闻仲握着金鞭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话确实不假——如今大商朝堂,外有他闻仲坐镇,内有黄飞虎统领三军,更别说还有商容、比干这些老臣撑着。即便这些年帝辛处置了几个大臣,但死的要么是没什么根基的,要么本就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
说到底,君王威严本就该是“天威难测”。只要不是太过分,臣子们的容忍度向来很高。
想想后世那位唐太宗,连弟媳妇和前朝皇后都纳进后宫,晚年还把魏征的墓碑给推了——就这,史书不照样夸他是明君?
——更何况现在妲己还没开始作妖,帝辛那些真正荒唐的事都还没干呢。
云拂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冷得像北海终年不化的冰雪:“既然如此...”她纤纤玉指轻轻敲着沙盘边缘,“留着殷受...有什么用呢?”
“师叔!”闻仲差点被自己的佩刀绊个趔趄,天眼都惊得睁圆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
闻仲手忙脚乱地掐了个隔音诀,额头沁出冷汗。可转念一想...这话虽然诛心,但...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云拂这话像一柄利剑,直直刺进闻仲心口。
“没有殷受也可以”的局面,当真是在保全殷商江山吗?若真心要扶保成汤社稷,就该把权柄交到真正贤明的君王手中,而不是自己永远做个权倾朝野的托孤大臣...
闻仲突然想起先王帝乙临终时紧握自己的手——那位君王托孤时,怎会愿见如今的局面?百姓只知闻太师威震朝野,却不知君王何在...这岂是臣子之道?
“太师。”云拂指尖轻轻点在那代表朝歌的沙盘模型上,“太师自己想想,若无我这话,你会怎么办?”
闻仲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他惯常想的都是如何约束君王、匡扶社稷,却从未想过...这本就是一种僭越。
封神里闻仲一平叛回来,就给纣王上书,纣王一个不乐意,闻仲就拿着笔差点押着纣王签字。
就算现在这事没有发生,但是他已经想好了——若回朝后发现纣王当真如传言那般荒唐,他甚至盘算过要持金鞭强令君王批红...
云拂指尖轻叩案几的声响将他惊醒。
是啊,莫说君臣大义,便是寻常主从之间,又有哪个下属敢持笔逼迫上司签字画押?他堂堂太师,竟生出这般僭越念头...
“师叔...”闻仲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铁塔般的身躯竟微微佝偻,“弟子...”
他眼前浮现出帝乙临终景象——先王将幼主托付于他时,何曾说过要他把持朝纲?分明嘱托的是“如严父之教子,似良医之用药”。
可这些年...他给纣王的究竟是良药,还是鸠酒?
云拂忽然展颜一笑,眸中冰雪消融:“这些道理,太师心中明白就好。”
闻仲双腿一软,险些对着这位方才还在好奇打量的师叔行大礼。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让云拂师叔来执掌朝纲,怕是比自己强上百倍...
“我知太师早有归隐之意。”云拂翩然转身,绣着流云的衣袂扫过沙盘,“这才是真正的解脱之道。”
她走向敖光时,敖光默契地伸手相迎,“言尽于此,能否放下手中权柄...”回眸时眼底含着意味深长的光,“全看太师自己了。”
闻仲怔怔望着沙盘上代表朝歌的木块。
是啊,真正的托孤之责,不是永远握着权柄等待纣王突然开窍,而是该像教导幼龙腾云般,一步步教会君王如何执掌这万里山河...
待到他日,即便没有闻太师在侧,纣王也能从容处理朝政时,才是真正完成先王嘱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