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道观(2 / 2)

药材翻晒到日头西斜时,老道士往她怀里塞了个纸包:“你娘的眼翳该换方子了。”

容与低头系紧包袱带,将包裹放进自己背上来的竹篓里,表面还盖了几片叶子做遮挡。

她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执念太深易损魂窍。”

容与咧了个笑出来,露出那种寻常幼童般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什么吃‘黏’太多塞了牙窍?”

说完,她很有先见之明地拎起背篓跳出了门槛,徒留老道士一句“小兔崽子明天等着”的怒骂,和飞到院子里的一把签子。

残阳从榕树缝里漏下来,将山间小径旁的苔痕染成铁锈色。前日暴雨冲垮了半截土坡,<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岩缝里纠结的何首乌藤。

容与踩着露出水面的卵石过河,石面青黑的部分长着水蜈蚣草,踩上去比道观的蒲团还软。对岸的野柿子树坠着零星红果——她摘了两颗塞进药篓,准备带回去给大姐和小妹吃。

走到后半路,背篓压得容与肩骨生疼,她便踩着夕阳的尾巴紧跑了半刻钟,看见小妹容妍蹲在门槛边数蚂蚁。

小妍儿发间红头绳褪成旧粉色,听见脚步声便张开沾着泥土的手,要抱:“阿兄阿兄,你偷吃道观的供果了?”

“供果都不够道长吃的,阿兄偷吃的是甘草。”容与接住扑过来的小妹,小心地抓住泥乎乎的小爪子,揉了一把丫髻。

“妍儿又淘气,快去洗手。”母亲掀开厨房草帘,虽是责备,语气却带着慈爱。

瓦罐里的荠菜羹腾起雾气,模糊了织机旁堆叠的绣帕。

容与接过瓦罐时瞥见母亲指间的水泡——县里绣庄的吴娘子最爱挑刺,常要返工不算,还回回都要剐去三成工钱。

大姐容婉端着一碟清炒的菘菜萝卜,容与闻到了猪油的香气。

在前几年可没有这样的东西吃。

刚刚逃难过来那几年,幸而有容与这个“男丁”,分下来的地虽薄,起早贪黑好歹还够糊口,只是母亲为了多做些绣品赚钱,也是从那个时候落下了眼疾。

最近两年,容与跟着老道士学医,劝着母亲开了几块药田,日子好了不少,虽然不能放开了吃肉,好歹日日能沾点油星。

“明日……咱们去县城把药卖了?”母亲用木勺搅动瓦罐,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容与,语气带着担忧。

“二郎,你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卖了它之后,咱们在县城里找个大夫好好看看,道长……他老人家毕竟是方外之人。”

前几日,容与进山采药,挖到一株黑芝,藏在背篓里悄悄带了回来,除了母亲,连大姐都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药?阿兄生病了吗?”

容妍插了一句,被容婉捏住嘴巴打断,只能挥着小手呜呜两声。

容与笑了笑刚要应声,困意便如潮水漫过头顶,恍惚间看见小妹睫毛上凝着光点,像是星星,又像前世家里那串细碎的装饰灯……

夜半惊醒时,月光漫过窗棂下的千层底布鞋,东厢房传来织梭有节奏的“咔嗒”声。

容与<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胸口的朱砂痣,那里跳动着两世为人的秘密。

忽然有碎布落地的轻响,她忙闭眼装睡,听见母亲压抑的咳嗽混在秋风里,似乎是在和大姐容婉说话:“若你爹还在,何至于让九岁的孩儿…”

“娘,别说了,我们都对不住阿弟,我知道的……”

窗前挂着一串用珠贝和碎石串成的风铃,在夜风下传来叮铃叮铃的清响,穿越前的记忆突然翻涌——

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的嗡鸣,与此刻风铃震颤的声波竟莫名重合。她将脸埋进浸着皂角味的枕巾,低低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