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先生握着戒尺踱步,紫檀尺尾雕着族徽木樨纹。念到“稻粱菽,麦黍稷”时,容与忽然想起晒谷场上的新稻——她家十五亩薄田如今养好了,穗子沉得压弯秆,前些日子打谷时引得村妇们窃窃私语。
“容与,接‘此六谷,人所食’。”
戒尺敲在案角,唤回她纷飞的思绪。容与起身,朗声诵道:“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桂先生眯起眼:“继续背。”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惊飞。容与闭目,昨夜在空间默写的内容清晰浮现在脑海中,当她从“此六畜,人所饲。”一路背到“戒之哉,宜勉力”时,桂锦行张着嘴,满脸的震惊。
桂先生倒是没什么诧异的神色,只是嗯了一声继续道:“‘戒之哉,宜勉力’,何解?”
“要以此为戒啊,应当努力去做正确之事。”
容与有着<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灵魂,怎么会不知道先生在借此敲打她?她恭敬垂手道:“学生知错,定不敢再犯。”
如此,桂先生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叫她坐下。
进学的时光过得飞快,容与并未仗着自己记忆力好就轻狂起来,正相反,桂先生讲的许多东西时常叫她耳目一新,也愈发不敢轻视“古人”。
暮色涨满晒谷场时,里正带着户房小吏来了。
官靴踩碎几粒遗落的谷子,黄册簿页翻动的哗啦声惊飞了草垛间的麻雀。
容与家来得晚,算是最后一个,李月棠攥着田契的手指发白,容婉把容妍往身后藏了藏——小吏的斗斜得厉害,新粟倒进去总要冒出个尖,扑簌簌洒在泥地上。
“桂桥村纳粮十西石三斗——”
本朝秋税,官田每亩税五升三,听上去不多,但加上杂七杂八的税,可就不低了。
小吏拖着长腔,踢了踢脚边沾泥的谷粒。里正咳嗽一声,李月棠忙将预备好的银两塞进吏员袖袋,动作熟稔得让容与心口发疼。
“容家小郎真能耐!”隔壁赵寡妇嗓门亮得刻意,“一样的田,偏他家的苗喝得进仙露哩!一亩怕不是产了有两石粮!!”
人群嗡地炸开。容与低头假装整理谷堆,指甲掐进掌心——哪有什么仙露,不过是她借着记忆摸索,把现代堆肥法掺在了草木灰里。
好在小吏收了好处,也没计较一个农妇的挑唆,反倒瞥了陈婶一眼,阴阳怪气道:“本朝皇帝老爷仁慈,每亩田只收定税,人家田种得好自有人家的好处。”
陈婶哪敢跟官爷叫板,陪笑两声“可不是”,趁着没人注意,从晒谷场后边溜走了。
好歹过了收秋税这一关,夜里回了家,容妍吃得撑了,趴在草席上编半夏串,忽然仰头问:“阿兄明日还去族学么?”
——在容家,是绝不许浪费粮食的,经历过荒年,都知道饿肚子的苦,连小小的容妍都知道,盛到碗里的饭都得吃完。
“去。”容与将晒干的苍耳子装进药囊,烛火在她眼底跳成两簇小小的火苗,“后日休沐,咱们把西坡那半亩半夏收了。”
李月棠穿针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欣悦:“你大姐陪着我大致算过,那半亩晒干能得三十斤,县里仁济堂陈掌柜开价西十文一两……”
那就是12000文,十二两银子。一石粮才能得一两银,那半亩荒地实在不好种粮,容与和母亲商量着种了药材,这几分地也不至于被打成药农。
虽说先前才得了五十两银,但那只是意外收获,哪像是这十二两,是年年都能有的,这才是容家安身立命的底气。
读书费钱。
容与默默计算着,最简单的一本蒙书就要三钱银子,一套普通笔墨纸砚也要几钱银子。
话被夜风掐断在窗棂间。容与吹熄油灯时,听见母亲极轻地叹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