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学诗(1 / 2)

二月二的晨雾裹着艾草香,容与照往常般迈步进了学堂,忽听见门外铜锣三响。

新裁的柳条门帘被挑开,二十几个总角小儿鱼贯而入,最前头的孩子顶着虎头帽,帽顶红绒球随步伐乱颤。

“当年你入学时,可没这般威风。”桂锦程的声音混着松烟墨香飘来。他今日换了件竹青首裰,袖口露出的中衣却还是打着补丁。

“桂师兄瞧见了?”

容与一边搭话,一边抬头望去,见新生们正排队摸棂星门的铜钉——这是“占鳌头”的旧俗。

排在末尾的瘦小男孩忽然被挤了个趔趄,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见陈穆远恰好路过,顺手拎着那孩子的后领提正,动作利落得像拎书箱。

“是啊,那日锦行也入学,我家与他家关系近,三叔特意嘱咐我,多照顾些。”桂锦程轻笑着戏谑,指尖墨渍在晨光里泛着青,“不想这么快,那年的蒙童就有进了科举班的。”

容与丝毫不觉羞窘,反倒跟着笑了笑。

要说这科举班的课程,别的倒还好,唯独是诗赋,叫她挠头。

“以‘惊蛰’为题,七言西韵。”陈夫子布置下课业,坐在讲桌后读书,叫学子们各自作诗。

容与盯着宣纸上的墨点,默默背着《笠翁对韵》,忽想起老道士教的“苍术破土歌”。笔锋一转,竟将药材生长节气入诗:

“雷动三候土膏融,苍术破甲露青锋。蚯蚓未醒先拱地,桃李含苞待春风。”

写完最后一个风字,容与吹一吹宣纸,自认为这是近些日子写出的最好的句子了,遂颇为自得地点一点头。

“工则工矣,惜无情致。”谁知陈夫子却毫不客气,朱笔在“锋”字上画圈,随后便将笔丢开,叫容与再去想。

容与挠头的功夫,陈穆远也得了。

容与瞧着夫子的表情,明显是更满意些的——他摇头晃脑地吟咏了两句,还叫众人传看。

“冻土犹封去岁悲,惊雷乍破旧痂皮。蛰虫若解人间苦,不向残冬讨暖衣。”

纸页传阅时,容与嗅到陈穆远袖口的艾草灰——这是她分给同窗驱虫的,此刻却混着他衣上的潮霉气。

随着众人都看完这首诗,陈夫子叫众人各抒己见。

“‘冻土犹封去岁悲,惊雷乍破旧痂皮。’”李昉把玩着腰间悬的羊脂玉佩,金丝滚边的袖口扫过洒金笺,“陈兄这诗,未免过于悲情了,苦得呛人啊。”

陈穆远面无表情地看了李昉一眼,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只是容与看出,他的眼神黑沉沉的——比先前拎小师弟时可怕多了,明显是心情不大好。

“我倒觉着‘旧痂皮’三字妙极。”桂锦程突然开口,兔毫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去岁山洪冲垮药田,开春翻土时,那些板结的土块……”他顿了顿,余光微不可察地扫过陈穆远冻裂的指尖,“可不就是结痂的皮肉?”

后排的寒门学子王砚跟着拍案,补丁衣袖扫翻砚台,他的语气就不客气多了,首指李昉:“桂兄说得是!‘蛰虫讨暖衣’怎就不好了?去岁雪灾,我娘典了棉袄换药钱……”

说着说着,人便哽咽起来。

李昉虽还是不服气,到底觉得气氛有异,不敢再争辩,嘟嘟囔囔地坐下了。

容与本不打算开口,谁知却听到陈夫子点名:“容与,你来说。”

她盯着宣纸上的斑驳墨迹,忽想起踏青时见的蒲公英——嫩黄花朵从冻土挣出,根茎却泡在去岁的腐叶里:“学生以为,陈师兄的诗……颇有杜工部之遗风。”她故意顿了顿,“非心有丘壑,不可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