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这个频频出风头的小鬼头出声,还动辄将陈比作杜工部,不服气的人又冒了出来。
几个学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评着陈穆远的诗,一个说“新芽脉”才有少年之朝气,另一个便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人家可是杜工部”。
满堂哄笑中,陈穆远突然抓过诗稿。芦管笔尖在“旧痂皮”上打了个叉,改作“新芽脉”,拂袖而去。
陈夫子脸色愈发黑了,他对着满脸担忧的容与摆了摆手,容与行了个礼,追着陈穆远跑出去,听到身后学堂里传来陈夫子的喝声:
“你们父母付着束脩,就是叫你们来学些恃强欺弱、嘲谑同窗?!”
学堂中立时静了下来。
李昉爱诗,满心也只是想着评诗,并无嘲笑同窗之意,此刻低头<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自己腰间的羊脂玉佩,表情有些不安。
桂锦程看看夫子又看看同窗,手中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这才惊醒过来,硬着头皮将自己的诗赋递上去,请夫子斧正。
“新雷唤得玉兰醒,碎冰跌落老梅惊。最喜檐下衔泥燕,撞碎残冬第一声。”
李昉心下愧疚,想跟着缓和气氛,便立时一拊掌道:“桂师兄这‘撞’字妙极!”
却见陈夫子皱眉,毫不客气:“灵动有余,筋骨不足。”
……
却说容与这边,她只觉得是自己一句夸赞,引得同窗被那些人嘲笑,所以心下愧疚,追着陈穆远出了学堂。
容与追至药田时,春雨己将陈穆远补丁衣上的墨痕晕成新痂。
少年攥着诗稿的指节发白,冻疮裂口在“新芽脉”三字上蹭出血丝。
“陈师兄改得妙极。”容与故意踩断截枯枝,惊飞了虫蛰,也惊醒了陈穆远。
他猛然转身,脸色铁青:“妙在何处?妙在这新芽底下埋着烂疮?”
陈穆远将自己苦苦思索又被乱改的诗稿丢在地上,靴底碾碎刚冒头的麦芽,腐土混着血渍糊上纸页。
容与嗅到他袖筒里飘出的苦参味——她蹲身扒开湿泥,露出腐根旁蜷缩的蚯蚓:“既然觉得不好,师兄又为何要改呢?”
山风掠过新翻的土垄,将“旧痂皮”诗稿卷进溪涧。
“陈师兄,我觉得你那诗写得极好,小弟再学几年,也是万万不能及的,”容与的语气诚恳,“师兄岂不闻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陈穆远转身时,带起的风拂落容与袖口的一张纸片——竟是容与那首被批“无情致”的惊蛰诗。
少年的语气干巴巴的,却透着难察觉的别扭歉意。
“明日,你带《齐民要术》来。”
少年哑着嗓子踢开碎石:“你那‘苍术破甲’写得……”
他没往后说,而是“啧”了一声,容与从中听出了满满的嫌弃。只是还不等容与狡辩,陈穆远又补了一句:
“……若是不嫌我的诗,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