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注意到了两位夫子这番暗流,只是眼看仪式在即,也没多言。
“吉时到——”
三柄金剪同时落下,桂先生的刀刃偏了半分,在绸缎豁口处刮出丝缕。
陈夫子眼含热泪,低诵《劝农赋》,被欢呼喧闹的人群遮了过去,落在容与的耳中却如钟磬:“……粪壤既沃,嘉禾乃成!”尾音颤得厉害,像是要把半辈子憋在《西书集注》里的郁气都倾出来。
桂先生喉结滚动,也叹息一声,打理整齐的短须轻颤着,低声道:“容哥儿,你……不怨我?”话尾被风卷碎,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容与愣了一下,对着桂先生露出笑来,也小声回道:“自古忠义两难全,先生,学生知晓您为我的心……无论何时,您都是我的蒙师。”
台上三人相视一笑,携手下台,容与感受着桂先生手上的力道,心下慨叹。
主持仪式之人喊了一句:“开席!”
人群的哄闹如麦浪般炸开。
为了今日的仪式,学堂也放了一日假。
后半晌,容与还是去了一趟学堂,他抱着一只桐木匣,叩响了二位先生的书房。
容与呈上手中木匣,请二位师长打开观视。
陈夫子和桂先生对视一眼,由陈夫子接过了木匣打开。
里边是几大张宣纸。
陈夫子展开一张,只看出是勾勒着什么花纹的片状物,又展开一张,连续看了好几张,才勉强看出,这是农人耕田常用的犁铧。
“……这是何物?”陈夫子拈起图纸。他知道,若只是寻常犁铧图,容与不会特意带过来给他们看。
“先生请看。”容与告罪一声,上前把几张图纸都铺在桌案上,将自己设计的改良之处一一讲解,最后讲到的便是数次更改的导流槽,“碎碴经此槽泄出,如同运河清淤船铲除礁石。”
两位先生的眼睛越听越亮。
陈夫子豁然起身,手掌“啪”地拍在图纸上,震得砚台里的宿墨溅出星点,朗声说道:“这样利国利民的神器,必要上报朝廷推广出去,方是我辈之义!”
“明日就套驴车!老夫亲自送容哥儿去县……”
“子瞻!”桂先生虽然也极兴奋,却冷静许多,他抬起手将图纸往旁边挪一挪,小心不要被残墨污了,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沤肥法的奏折才上路,眼下秋税未纳——”
他擦净了残墨,看向容与。
容与微微颔首,捡起被震落的书册,指尖抚过页脚的毛边:“学生记得,春耕时推广沤肥,李叔家头七日差点掀了沤坑——总要等麦苗蹿个尖,农人才信地力足。”
桂先生欣慰道:“不止。此等大事,陛下恐怕要在各处皇庄都校验出结果,才会昭告天下。如今前功不知何时着落,若此刻献犁……”他按着陈夫子坐下去,给他端了一杯茶——生在大族中,他是最清楚这些手段的,声音也带了些苦涩,“怕是要被工房胥吏充作桂氏祖传秘技。”
陈夫子愣愣然坐下,突然摔了茶盏,脆响一声,碎瓷崩裂于地:“难道由着这宝贝蒙尘?!”
“夫子,桂先生说得对。学生如今身无功名,且家中寡母幼妹,‘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听着听着,陈夫子也露出颓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