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学时暮雨转急,桂锦程堵在藏书阁拐角,走来走去,似乎在等什么人。
容与刚从夫子的书房出来,瞧见这一幕,眉头挑了挑,上前笑问道:“程师兄,怎还不归家?”
桂锦程苍白着脸,下定决心似的抿了抿唇,他握住师弟的手腕,将人往角落扯了扯,低声道:“我曾偶然听见族老说,想在你和穆远之间,替萱儿寻一个……”夫婿二字,终究是说不出口。
这样明晃晃的“榜下捉婿”,若不是真想要攀附,哪个读书人会喜欢呢?
“令妹第一次来学堂时,我便猜着八分。”容与倒不曾发怒,反倒安慰似的拍拍师兄的肩膀,而后转过身,抬手接住廊下滴落的雨珠,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叹一口气道,“女子无辜,总是被男子牵累。”
后门的那一边拐角,不知听了多久的桂萱儿冲过来,她的发丝被寒雨打湿,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洇开水痕:“谁要你假慈悲!”少女的表情既难堪又愤然,还带着微不可察的哀惧,“你以为,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为何频繁来见你?家族生我养我,我应当为家族奉献……”
“包括自由?”
“包括……”桂萱儿嗫喏着,怎么也说不出后两个字。
廊檐上汇聚的雨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满地碎银。
容与叹息一声,从袖内扯出一块手帕来,递给桂萱儿,低声叹道:“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她的眼中除了怜惜,还有欣赏,在古代,女子天生受到畸形的教育,还能长出这样的脊梁,殊为不易。
“薇可食,亦可燃——待院试放榜后,我送你捆柴薪。”
桂萱儿听到容与的话,豁然抬头,眼底带出不可置信的期盼——难道,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容与笑着点点头,又将手帕往前送了送。
桂萱儿没有接那块帕子,而是抿了抿唇,头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这个家族给自己安排的“未来夫君”。
“那就说定了。若是不成……我不恨你。”
说完,便趁着雨幕和夜色的遮掩离去,这次好歹记得撑起了伞。
一身绯色襦裙的少女,仿佛这寒烟冷雾中唯一的姝色。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叮铃响声。这时,一首在旁边装隐形人的桂锦程才清了清嗓子:“看够了吗?人都走了。”
“师兄,从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是促狭人……”容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我与桂小姐互无情意,还故意说这种话——我还没怪你贸贸然安排这一出呢!”
听到这个,桂锦程也难免有些心虚,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说清楚的机会,也是萱儿求到我,我才……”
桂锦程叹了一口气,继续解释道:“萱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大伯家就这一个女儿,难免娇惯了些,但这孩子心肠并不坏,她只是不想被盲婚哑嫁,你多担待。”
“桂小姐很优秀,只是与我并非佳偶。”
容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她有什么资格在意呢?若不是占了男子的身份,将来的哪一天,说不定她也要面临这样的逼迫。
在这世道,女子本就不易,她只有怜惜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