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穆远默然跪坐后排,将桌上的青瓷笔洗添满泉水。
水纹晃着檐角漏下的晨光,在《大学》扉页映出片游动的金鳞——陈夫子讲到“诚意正心”时,忽然从袖中抖出张泛黄的窗课纸,纸上“容与”二字稚拙,如蚯蚓般令人忍俊不禁,与今日朱卷上的馆阁体判若云泥。
“诸君且看。”陈夫子枯指点在“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处,戒尺却斜斜指向窗外老槐,面容严肃,话语中却难得地含着戏谑笑意,“心不正,则冠必斜——”
众学童哄笑中,容与讪讪摸一下鼻尖,肃容抬手正了正发簪——救命啊,桂先生怎么连她刚进学时的大字都留着,还给了陈夫子!
……
散学时,夫子率先离去,容与跟着学童们起身,恭送夫子。
见夫子离开,早就坐不住的桂锦行扑过来,将将要抱住容与,却被她单手抵住额头。
“呜呜呜……容哥儿,中了秀才你就如此无情,不认旧日挚友了!”
“锦行,快站好,瞧你这像什么样子?”
桂锦行对桂锦程这个堂哥还是又爱又敬的,所以不情不愿地站好了,但还是闹着要给他们接风“叙旧”。
听到桂锦程说要先去谢师,这才罢了。
书房内的铜炉腾起青烟,西人齐齐跪在蒲团上。
桂锦程率先奉上青玉戒尺,尺身新刻的“有教无类”西字泛着松香:“先生当年以尺正衣冠,今以尺正吾等心性。”
容与则捧出亲手装订的《格物新解》,书脊缝得整齐:“学生以火淬道,终不敢忘‘慎独’二字。”
陈穆远和桂锦行也各自送上了礼物,西人一同向二位恩师叩首。
陈夫子取过戒尺轻敲铜炉:“昔韩退之云‘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然吾观汝辈…”炉灰簌簌落下,他忽然将戒尺轻轻搭在容与肩头,语带感慨,“解惑易,守道难。他日若有幸进入官场……当记‘修身’在‘治国’前。”
桂先生一捋短须,同样告诫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不是叫你们见危难如无物,然,世事无常,终须珍爱自身。”
师兄弟西人再叩首,慨然应诺,谢夫子教诲。
“学生等家中均备了薄酒以贺功名,到时,二位恩师一定要过府同庆。”正事说完,书房内气氛缓和了些,桂锦程笑着代表师弟们邀请道。
——他们几个来的路上就商量好了,庆祝宴错开时间,这样都能互相去给对方庆贺,夫子们也不至于分身乏术。
桂锦行也笑嘻嘻地跟道:“就是就是,夫子可不能看他们是秀才我是童生,就只去他们的不去我的!”
“你若是再稳重些,也不会拿不回秀才功名,你瞧瞧容哥儿,不也只比你大一岁?”陈夫子板着脸,眼底却含着笑意。
“夫子,您偏心啊!容二郎那能是一般人么!!”
书房中笑闹一阵,容与突然瞧见陈夫子给他递了个眼神,便以自己还有问题要单独请教夫子为由留下,桂先生带着其余三人去另一间书房叙话了。
书房门吱呀一声关闭,陈夫子只说了一句话,便令容与忍不住站起了身:“过几日,我准备带你再上一趟栖鹤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