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没说满不满意,只略起身倒尽残茶,提起咕嘟作响的泥壶:“哦?且再解解‘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容与抬手抚过探入亭中的一丛竹枝,叹息一声:“学生曾见暴雨摧竹,竹根断裂处渗出琥珀——那千年树脂里的蚊虫振翅之姿,比活物更鲜活。”
叶脉间忽有晨露滚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清响。
茶香袅袅,最后一问随山雨袭来:“那依小友来看,‘君子不器’何解?”
容与首起上半身,双臂抬起,对着静笃居士行一长揖:“形可散为山间雾,神当凝作指路星——功成不必在我,但求星火不绝。”
当啷一声,静笃居士手中的茶盏落在石案上,应声碎裂,醇香甘冽的茶汤西散,沾湿了他道袍的袍角,居士犹自不觉,而是低声呢喃着:“好啊,好个‘星火不绝’!”
亭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玄青捧着腌过头的芥菜疙瘩撞进来时,雨丝洗亮了亭外的残碑。
小道童袖口沾着的草叶簌簌落下,说今天中午后边膳房准备了藜蒿炒腊肉,问两位访客要不要留饭。
“子瞻啊子瞻,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静笃居士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叹息着捡起案上的残片,“去吧,往后留膳的时候多着呢。”
陈夫子和容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喜色:“居士,你的意思是……?”
静笃居士含笑颔首,只说先去用膳,再谈拜师之事。
半月之后便是黄道吉日,三人便将拜师之日约在那时,静笃居士说,修行之人不拘俗礼,到时候在容与家人的见证下磕个头也就是了。
玄青听闻居士要收容与为弟子,高兴得不行,当即便给容与介绍起未来的起居之所。
这栖鹤观说是道观,也确实各个殿宇俱全,然而,道观中却没有观主,一切事务都围绕着静笃居士运转,观中没有香客,一切营修、起居资费,也都是从居士的产业中拨出,说是居士的私产也不为过。
栖鹤观东西两侧各有一跨院,平日里静笃居士和玄青就在东跨院起居,另有一些负责打理道观的道人、火头、杂役的,均在西跨院起居。
容与被安排在东跨院的东厢房,跨院的月洞门以整块太湖石雕成,石面天然孔窍间垂着紫铜风铃,铃舌竟用上等和田玉籽料打磨。
容与一路行来,只见院内摆设浑然天成,全凭心意。珍贵的香兰旁边可能是山上不知名的野草,青石雕成的石桌上摆着整块小叶紫檀抠成的棋盘……
玄青踮脚取下多宝阁上的掐丝珐琅盒:“容师兄尝尝!”他献宝似的捧出把松子,“这盒子存干货最妙,盖子严实,山鼠都钻不进!”
容与瞥见盒底“内务府造办”的錾金款识,指尖一颤。小道童浑然不觉,给容与递完松子后,便去修剪素心腊梅的枯叶,许是发觉那岫岩玉盆里有些不稳,还顺手捡了块碎瓦片垫高梅根。
容与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的境界还是不够高。
三日后,容与随着陈夫子告辞,回乡准备拜师事宜。
下山的石阶被晨雾泡得发亮,容与第三次回头时,陈夫子拄着黄杨木杖在前头咳嗽:“咳咳…可是落了东西?”
“许是山风撩人。”容与弯腰拂去衣角灰尘,指尖蹭过苔痕里的半枚脚印。
从栖鹤观出来之后,容与便总觉得别扭,只是几番探查,除了这半枚脚印一无所获——或许是她过于敏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