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西进院落的青玉回廊上,南海珍珠帘随风轻响。
容与踩着蜀锦软垫跨过火盆时,正听见礼宾唱喏:“南昌府学廪生叶文泽,赠《春秋繁露》手抄本一函!南昌府学廪生容行简,赠《论语章句》手抄本一函!”
叶润章和容与相视而笑。
这礼,你说重吧,无非就是两本书册——还不是他们自己抄的,说轻吧,书籍的意义岂能用金银来衡量?
那两卷泛黄的书册混在堆成小山的金丝楠礼盒间,活似白鹭立进了孔雀堆。
等他们随着引路的貌美丫鬟进入花厅,只见花厅里三十六张紫檀八仙桌,全嵌着螺钿《百子千孙图》。
容与的席位挨着冰裂纹青瓷缸,缸里游着三尾朱砂鲤——鱼尾还沾着君山银针的茶沫。
“徐公子好大手笔。”叶润章用折扇隔空轻点面前缠丝玛瑙盏,盏中盛着琥珀色的汤羹,“这盏金钩翅煨的汤,怕是用的辽东的百年老参须吊味。”
“也不怕有宾客虚不受补。”容与内心嘟囔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稍坐片刻,便有侍女捧来了描金攒盒,揭开时寒气漫溢。那侍女嗓音柔媚,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冰镇荔枝,请诸位贵客润喉。”
容与拈起颗凝着霜的荔枝剥开,果肉隐约映出对面照壁上徐家祖训——”清正廉明”西个鎏金大字,正被穿梭其间的小厮们抬着的血燕盏映成赤色。
这些还只是正式开宴前的小菜,容与吃荔枝吃得不亦乐乎,正好用冰镇的东西压一压嗓子里的腥甜。
此时,忽有十二声云板响,穿堂风卷起人们的衣角。
徐振霄的玄色纁裳掠过九曲桥,腰间佩的羊脂玉带钩上嵌着波斯蓝宝石,手中是洒金折扇。
他甚至不屑看容与他们一眼,此时正与府学一位同窗谈笑,不知说了什么,周围一圈人都捧场地笑出来。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不过这酒倒是不错,徐家真舍得下血本啊!”叶润章给容与和自己添了酒,桌上摆的赫然是桂氏出售的“醉流霞”。
按着每桌两瓶来计算,只这酒上,徐家就花了不下千两银子,抵得过容与一家在府城置下的全部家当,还多不少。
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容与抿了一口“醉流霞”,眼底映出这赫赫扬扬的满园花火。
时近午时,及冠礼正式开始。
徐家请来的赞者也是豫章有名的大儒,此刻大儒身侧的小厮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是初加要用的缁布冠。
青铜礼钟撞到第九响时,园中安静下来,徐振霄端端正正地跪在蟠龙纹拜垫上。
赞者高唱“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徐同知手持缁布冠的指尖突然颤抖——府门外传来铁链拖地声,惊得檐角青铜甪端脊兽口中含的铜球“当啷”坠地。
“圣旨到——”
孙知府的皂靴踏碎了满院锦缎,十二名衙役肩扛朱漆水火棍劈开珍珠帘。满园哗然中,徐同知手中缁布冠“咣当”砸在青玉案,冠顶镶嵌的东珠脱落,咕噜噜,滚到了桌子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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