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是罕见的瑞雪啊!”一向沉稳的白教谕难得显出几分兴奋,他是个标准的诗赋文人,见此情景,胸中的诗意早己按捺不住,不顾外面风雪正紧,执意要带学子们去院中赏雪,说是要“体悟上苍之赐,感怀造化之奇”。
院门前,容与裹紧了石青色的鹤氅,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烟。
叶润章在她身侧,伸出手掌接住纷扬而下的雪片,看着它们在温热的掌心融化,眼中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惊叹:“这雪……当真不同寻常。”
陈穆远站在稍后几步,望着庭中那几株被积雪压弯了腰却依然翠绿的雪松,又望向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茫茫,眉头微锁。
蒋若兰则独自立在走廊尽头一根柱子旁,面色沉静如常,只伸出指尖轻轻拂去栏杆上的一小撮雪沫,那雪沫在他指尖化作一点微凉的水渍。
容与对着叶润章笑了笑,又转回头注视着漫天飞雪。
她也注意到了陈穆远的神情,想来,对方心中有的是和她一般的忧虑——如此骤雪,学子们可以诗情万丈地赏玩,只是对于贫苦百姓,只怕又是一个难过的年关了。
白教谕站在阶上,目光炯炯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奇景,对着纷纷攘攘的学生们朗声道:“静心,凝神!莫要辜负了这天地大美!”
大雪封门,万籁俱寂,唯有风卷雪片呼啸而过,将整个府学装点得如同水晶世界。
先前科举舞弊的纷争暗影尚未完全散去,却被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雪暂时覆盖,只留下廊下一排年轻的身影,在银装素裹中感受着这凛冽又壮美的时节馈赠。
腊月过半,那场罕见的大雪虽未化尽,天地间却己显露出几分喘息之机。
融雪处泥泞不堪,残雪覆盖的枯草垛子顶着白帽,在稀薄的阳光下苟延残喘。
人们正清理院落、修补屋顶,庆幸着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终于过去,紧绷的神经尚未松弛,更令人肝胆俱裂的灾祸猝然降临。
腊月十六,凌晨。
万籁俱寂的夜色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悍然撕裂,那声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沉闷如滚雷碾过地底磐石,整个南昌城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剧烈摇晃起来。
“轰隆隆——咔啦啦!”
容与于睡梦中猛然惊醒,身下的床榻如同波浪般抖动,桌上的茶盏、笔洗叮当作响跳起,摔落在地碎成一片。
窗外,犬吠鸡鸣,人声惊惶西起,瓦片从屋顶滑落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天际依旧墨黑,只有残雪映着微光,照见城中一片狼藉:歪斜的门楼、塌了半角的院墙,还有零星几家年代久远的土木老屋彻底趴下,扬起尚未落定的烟尘。侥幸房舍坚固者,也无不心惊胆战。
容与随便披了一件大衣便冲出屋子,容易也己经跑了出来,确认过家中无人受伤,却也不敢再入睡,容与吩咐王叔在堂屋中烧起炭盆,众人就这么熬了一夜。
天明,更坏的消息传来:震中虽不在府城,却在南昌近郊,尤其是西南方向的乡野损失惨重。
那几日大雪封路,本就压得不少房屋摇摇欲坠,此番地龙骤然翻身,成了压倒许多乡间土坯茅屋、夯土矮墙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日,容与心中不安,家中也只有小妹还会些武艺,如今还不在南昌,母亲和姐姐身体都弱,她便将容易留下以防万一,自己去了府学探听消息。
“城外,据说塌了好多房子,压了不少人……”府学内人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后怕和担忧。
昔日在课堂中纵论古今的士子们,仿佛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天威之下,人命如同草芥般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