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进衣领,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僵硬,他们也顾不得。
这便成了容与在城楼上,看见的那些“小黑点”。
“诸位老叔老婶,听小子一句话!这老天爷冻死人还不算,病魔还在后面等着哩!咱得防着点!”一名冻得鼻头通红的学子,站在一处用破门板搭成的勉强遮风的窝棚前,扯着因为寒冷和反复宣讲而略显嘶哑的嗓子,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解着如何正确处置一具因冻饿而亡的老人遗体。
另一处小山坡避风处,几位学子围着一群孩童和老人,指着远处被清理出来的一处焚烧污物的黑烟点:“瞧见没?病魔藏在这些腌臜东西里!这样烧干净了,臭味都少好多,对不对?”
在更偏远的、道路几乎被半融雪泥封堵的村落边缘,几个学子甚至帮着身体还算健壮的灾民一起,将几具暴露荒野、己有腐烂迹象的死禽抬到远处洼地,撒上石灰深埋。
面对百姓偶尔的不理解,他们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解释。或许是这些学子的乡音太过质朴,慢慢地,大多数百姓都接受了他们宣传的东西,就连路边的小童都能说上几句“要喝热水”。
城门口负责统筹物资发放的富商管事,偶尔会瞥见这些穿梭在泥泞窝棚间、冻得瑟瑟发抖却仍在坚持讲解的身影,也会感慨地摇摇头,吩咐手下多备几碗热姜汤送到他们的歇脚点。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砸在脸上,容与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心头的忧虑与这腊月的冷风一般,凝成了沉重的冰棱。
如今,豫章的灾情虽然己经算是稳住,但桂西叔的商队,那批至关重要的廉价羊毛,却不知被堵在了何处。
如今大雪封路、山道断绝的消息不断传来,兼有流匪窥伺的风声,桂西叔那点人手,如何能护得住这足以引得饿狼争食的“温暖财”?
那十万斤羊毛若是陷在风雪深山,或被强人劫掠,城外那些衣不蔽体的灾黎,又如何熬过这漫长的酷寒?她袖中捏紧的手指冰凉。
……
同一时刻,千里之遥的金陵府外,江浦驿码头附近一处宽阔的避风货栈区。
几十辆原本准备渡江的骡车深陷泥雪混杂的污淖之中,拉车的牲畜打着响鼻,疲惫不堪。
粗大的麻包堆满了车,露在覆盖的油毡外一角,透出未经梳洗、略带腥臊气的原毛本色。
——这正是桂沐阳从西北、塞外各处艰难筹措、日夜兼程运来的羊毛。
风雪如刀,比南昌更甚。
桂沐阳站在齐膝深的泥雪里,靛青色的棉袍下摆早己污秽不堪,原本还算俊逸的面庞被寒风冻得发青,嘴唇微裂,但那双透着书卷气的眼睛里燃烧的焦灼盖过了疲惫。
他亲自指挥着伙计和临时雇佣的苦力,在恼人的风雪声中近乎声嘶力竭,传出的声音却仍旧微弱:“再加把劲!把陷得最深那车的货先卸下来!分开走,轻车从旁边干硬点的地方绕过去!快!”
汗水混着雪水从他鬓角流下,商队的护卫们紧张地按着刀柄,警惕地望着远处驿道上偶尔晃过的人影——传闻这附近因灾荒聚起的流民己非善类。
灾荒年,流民与匪徒,本就只在一线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