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小聚(1 / 2)

窗外风雪呼啸,容与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鹤氅。

静笃居士的笔意深凝,只叙述,并不评价,容与知道,这也是老师留给她的作业:

“此番牵出巨蠹,多系当朝次辅常玉梁门生故吏。二皇子常年驻守边关,鞭长莫及。三皇子正闭门思过,无由置喙。惟有西皇子平王裴昱,见机极快,主动请命总揽后续两广道赈灾善后事宜,颇有担当贤德之象。常玉梁见门生倾覆在即,情急之下,竟于御前痛哭陈情,言诸员虽有过错,但多年为国辛劳,非存心害民,其言恳切,极尽哀婉。更兼宫内大珰旁敲侧击,提议效法前朝旧制,推行‘议罪银’——凡涉贪渎之犯,若愿加倍缴罚所贪之银,并献资于国库补赈灾不足,便可减免死罪乃至削职、罚俸了事。陛下,似颇为意动。”

容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议罪银?说白了,就是拿钱买命。

拿本该就是百姓血汗、甚至沾染着灾民性命的银子,“加倍”买回贪官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这岂不是让那些饿死的冤魂永无伸张之地?让天下贪污犯看到了一条明码标价的生路?以贪污所得赎买性命,过后岂有不更大肆捞钱,弥补“亏空”的?

这口子一旦撕开,便是天大的祸源!

静笃居士最后两句,笔锋如刀:

“朝堂之上,容远鹤但言‘谨遵圣意,唯使贪腐者倾家荡产亦可为国补益’,态度暧昧,无可无不可。倒是一干年轻的科道御史,闻此议,皆色变愤懑于堂下,虽未即发难,然目光如电,恐怕年后朝堂,必有一场硬仗要打。山雨欲来,风波正劲矣……”

信纸在容与的指尖微微发颤,窗外传来远处零星的爆竹脆响。

年夜团圆饭的温度似乎彻底散去,只剩下昭乾帝对“议罪银”那“颇感兴趣”的态度,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次辅的哀告,宦官的小聪明,首辅的明哲保身,西皇子的“贤名”,御史的压抑……

“二郎,”容婉的声音轻轻响起,她端着一小碗刚煮好的甜酒酿进来,“喝点暖暖身子?”

容与收敛心神,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接过那碗温热甜软的饮品:“多谢阿姐。”

她小口啜饮着,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心头的沉重。

这场大年夜,注定在无声的暗流与千里之外的血泪纷争中流逝。皇城之内,烟花绽放,不知有多少张看似平静的面孔下,正筹谋着新一轮的博弈与倾轧。

新年的钟声遥遥传来,听不出喜庆,倒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墙根下,那盆耐寒的腊梅无声吐绽,几点嫩黄的花苞在寒夜里倔强地探出了头,幽香暗送,竟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倔强生机。

这个年过得没滋没味,元宵灯会更是想都不用想了,因着严寒,有学子和教谕归期不定,府学首到二月才重新开课。

休息的间隙,明伦堂前庭三两聚集的学子们,话题十句里倒有八句绕着那场震动两广的赈灾贪污案。

“畜生,简首是衣冠禽兽!”连金跃向来冲动,此刻也是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廊柱上,“我等费尽心思熬汤施药、奔走呼号,只为多救一条性命,他们倒好!竟敢在灾民的骨头缝里榨油,生生把人冻死饿死在天子眼皮底下!这等硕鼠,就该千刀万剐!”

一个姓赵的蓝衣学子慨然应道:“枉读圣贤书!牧民一方,不能解民倒悬己是无能,更遑论落井下石,雪上加霜!律法煌煌,必不容此等丧尽天良之辈!”

陈穆远面色沉凝,眼中亦是少见的愤怒——他家家境贫寒,最是能体会平民的不易。

话题如同滚雪球,同窗们纷纷痛斥贪官之恶,唾骂其行径令人发指。

叶润章抱臂倚在廊柱旁,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并不发言,但那平静之下自有一份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