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仅风起朝堂,亦殃及池鱼。”老师的笔迹越发凝重,“工部张廷郎官、李员外文简,皆容首辅门生,素以清正勤勉著称。彼二人前番按律核查流民入京情状,曾作例行问询,被攀诬为‘构陷同谋’,牵连获罪,落职罢官。”
容与心中明了。且不说张李二位官员是不是容党,仅因按规查问流民,便成了这场权力倾轧中无辜被碾碎的牺牲品,着实冤枉。
那阉党行事之毒辣精准,可见一斑。
容易安静侍立一旁,待容与神色微凝地放下信纸,才沉稳地开口补充:“公子,邸报所载,与居士信中所言一致。另,邸报明旨,陛下己将查办此案后续之权,授予平王殿下裴昱。”
“平王裴昱……”容与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了那日街巷间人们敬畏的口吻。
平王裴昱乃是当朝皇后之子,不过这位皇后乃是继后,前头还有个元后所生的太子裴晟,这裴昱便显得格外憋屈。
“是,”容易点头,“邸报称平王殿下‘雷厉风行,举措果断’,己‘尽数查办’涉案官吏,朝野多有赞誉其‘铁面无私’、‘明察秋毫’。”
他话语平稳,接着又道:“今日我随大小姐去绸缎庄查看新到的云锦料子,曾在店后廊下歇脚,听几个从京中贩货回来的行商闲谈。他们说起平王殿下……”
墙角的更漏滴答,滴答,微风从窗缝中钻进来,拂动了容与手中的信纸。
容易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清晰地复述着听来的市井议论,“一人说:‘平王爷办事确实没得说,该抓的一个没跑!’另一人则语气复杂道:‘是不含糊!可他手下那帮办差官抄家时的作派……啧啧,连人家账房先生藏在墙缝里的几吊老钱都给起出来了,恨不得掘地三尺……做得也太尽了点儿。’第三人摇头叹气:‘这不是尽不尽的事!这是断了多少人的根子啊!那些老营盘被端了窝,这怨气,怕是要攒海了去!’”
容与端起那冰凉的绿豆汤,缓缓啜了一口。
清甜依旧,但那份甜意似乎被舌尖感受到的冰凉和容易话语中描绘的景象冲淡了许多,心头萦绕的是另一种复杂难辨的滋味。
平王裴昱的雷霆手段,为他迅速赢得了“铁面”“担当”的显赫声望和圣眷。
然而,这风光表面的背后,“掘地三尺”、“断人根基”、“积攒怨气”……这些来自市井底层的反馈,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揭示出另一番残酷真相。
这番快刀斩乱麻的“功绩”之下,除了揪出明面上的“罪犯”,恐怕也伴随着清洗异己、掠夺资源的行动,为他埋下了多少不可知的隐患?
如此巨大的政治旋涡,不仅吞噬了高位者,连张、李这样地方出身的干员都未能幸免。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书房窗扉半开,能看见一小方深蓝的夜空和院墙上金银藤模糊的、带着浓郁花香的轮廓。
如此惊心动魄的朝堂倾轧,于千里之外的容家而言,似乎只是老师在信笺上传递的一则令人扼腕的消息。
张家李家妻儿的眼泪,也远在京城之外。
他们容家,在这个平静的小城里,她守着母亲、姐妹,看着王墨王琴这样的孩子慢慢长大,似乎和那些事情还隔得很远。
可是,这庭院里的平静真的那么坚不可摧吗?
容易未再言语,只是垂手站着,等候容与的指示。
容与放下手中的冰盏,那盏壁上的水珠己经凝干,只留下手指触碰后的凉意。
书房里昏黄的灯光,似乎也被窗外的暗夜侵染得朦胧了几分。容与的目光落在老师那封信纸上,久久未动。
不过,日子总要一天天地过,千里之外的地动再惊心动魄。传到豫章,也不过是几句书生之间的争论。
而在这边,又有一桩喜事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