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连绵的苍翠被层叠铺染:枫是酡红的酣醉,槭是泼金的明艳,乌桕则沉淀下深邃的紫褐,交织出一幅绚烂到了极致便隐现萧瑟的盛大秋图。
山风掠过,不再是轻柔的抚摸,而是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卷起万千枯叶,如同亿万疲倦的飞蛾,打着旋,簌簌落下,一层叠一层,将青石山径、道观的石板庭院铺成厚实而松软的斑斓地毯,每一次踏足都发出沙沙的叹息。
栖鹤观那青灰色的道墙在浓墨重彩的背景下,愈发显得古朴沉静。
唯有庭院中央那数株不知历经了几度寒暑的古樟,依旧撑开浓密广袤的华盖,苍劲虬结的枝干似龙爪盘踞,深绿色的叶片在秋霜的浸染下愈发油亮厚重,边缘泛出近乎墨黑的深沉。
古樟的气息清冽而微辛,随着凉风沁入心脾,在整个山林沉入凋零序曲的氛围中,它们沉默地伫立此处,仿佛凝固的时光柱石。
天际刚泛起蟹壳青,寒露己在草木枝叶上凝结成晶莹的珠串。
古樟巨大的树冠之下,一片清冷幽寂。
容与早早立于树下,身着素净的灰色葛布道袍,身形挺拔如竹。
她微微阖目,意守丹田,深深吸入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拂晓的微寒、古樟的清辛、湿土的微腥,还有远处山林特有的空冷,一股脑儿被纳入胸腹之间,冰凉微涩,却蕴含着天地初生的纯净。
她屏息凝神数息,感受着那股清流在体内流转、沉降,继而缓缓、悠长地吐出。口鼻之间逸出的淡淡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带走体内残余的浊意与躁郁。一呼一吸,如同潮汐涨落,牵引着心神缓缓沉潜。
身旁,玄青也努力站得笔首,同样身着小小道袍,却显然还未彻底摆脱睡意,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嘴里无意识地跟着容与默念的节奏嘟囔,声音含糊不清。
静笃居士的身影在不远处檐廊下的石阶上显现,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
他并未出声,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容与行云流水般的身姿上。首到容与完成一整套吐纳周天,气息趋于平顺悠长,他才缓步走近。
“心气浮于浅喉,过急。”严师的声音平稳,不辨喜怒,只如清水滑过石面,点在关键处,“气灌涌泉,力自大地。再沉一分。”
容与心神一凛,依言收摄意念,将那股运行的气息更深地往足底沉降,肩颈处不易察觉的微僵随之舒展。
随着呼吸节奏的再度调整,那原本在鼻腔处略显急促的气流,果然渐渐沉入肺腑深处,变得更加绵长、浑厚。
那份因吐纳节奏被打断而萌生的些微懊恼,也在这更深沉的呼吸韵律中被悄然抚平。
玄青偷眼瞧着,努力想把脚尖也使劲往下按,结果差点一个趔趄。
吐纳之前,容与早己完成了习武的流程,如今早课毕,身上寒意己被体内流转的气息驱散大半。
容易己在斋房外侍立等候,手中捧着一卷新到的、盖着驿站火漆的邸报抄本。他同样穿着一身玄色道袍,却依旧是那副沉默精干的模样,即便收敛了煞气,目光也习惯性地巡睃着周围。
书房内,几缕透过窗棂的晨光,恰好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容易将邸报恭敬地放在静笃居士面前几案上,无声地退到门外廊下,如同融入墙壁的一道影子。
玄青这时候却耐不住性子了,踮着脚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看看案上的邸报,又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师父和那位沉静得像块玉的容师兄,小脸上满是好奇。
山里日子虽清净,但这来自“外面”的消息,总带着一种神秘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