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背嫁(2 / 2)

隔着繁复的礼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姐身体的温热和心跳。

小小的天井里刚才还笑声鼎沸,此刻却骤然安静,唯有容与的脚步声清晰地落在青砖地上。

桂锦行、叶润章、陈穆远、蒋若兰,所有刚才还嬉闹的人,此刻都敛声屏气,看着那少年解元背着盛装的新嫁娘,一步步走出天井,走向那扇终于被完全敞开、洒满阳光的朱漆大门,走向门外翘首等待的花轿。

风拂过小院里的石榴树梢,带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容与的脚边。

阳光勾勒着她沉毅的侧脸轮廓,也仿佛映亮了她眼中一抹无人窥见的、深藏于心的不舍,悄无声息地落入足下的尘埃。

喧天的锣鼓声、鞭炮声、吹打声,簇拥着那顶披红挂彩的花轿,渐渐远去,转过街角,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方才还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小院门口,骤然安静了下来。仿佛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被那顶移动的花轿抽走了,只留下一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弥漫的硝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空洞感。

李月棠立在门廊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条方才擦拭女儿脸上并不存在的浮粉而湿濡的帕子。

她身姿依旧端首,穿着那身七品敕命服色,在骤然冷清下来的空气中,却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和单薄。

她望着女儿远去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落在紧攥的帕子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容与心中一酸,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

容妍也扑了上来,小手紧紧抱着母亲的腰,把小脸埋在李月棠绣着如意纹的衣料里,肩膀微微耸动,刚才拦门时的泼辣劲儿消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不舍与眷恋。

“娘,别难过。”容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用力稳了稳心神,“叶兄是良配,会好好待姐姐的。姐姐——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母亲,不如说也是在说服自己。

容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就是!娘你看,阿兄背大姐上花轿的时候多稳当!姐夫肯定不敢欺负大姐!他要是敢……哼!”

她挥了挥小拳头,语气凶悍,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李月棠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剜心的酸楚压下去。她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反手更紧地握住容与搀扶她的手,另一只手则用力揉了揉容妍的发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好……好孩子,娘知道。走,进去吧,咱们也……”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完。

这大喜的日子,该有的红火还在,可至亲骨肉一朝离家,再多的热闹也冲不散那份骨肉离分的愁绪。

回到院子里,方才还熙熙攘攘、摆满长桌供宾客饮茶的场景己经撤去大半。

王叔杨婶默不作声地收拾着残羹冷炙,撤下红绸。

王琴和王墨也看得出大人的情绪,更何况,容婉一向和蔼,对他们也好,他们也是格外地舍不得。

李月槿早早送来助兴的各色糕饼点心也几乎没动,精致地躺在盘子里,却无人问津,只散发着冰冷的甜香。

合欢树下的石桌旁,孤零零地放着容婉惯常使用的一套青花釉里红茶盏。

一只杯盖斜斜地搁在杯沿,仿佛主人只是暂离,随时会回来继续品那半盏残茶。

李月棠的目光掠过那杯盖,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容与赶紧用力撑住。

这一天,容家的每一个人,都过得如同嚼蜡,食不知味。喜宴上的菜肴入口如同木屑,欢声笑语也只在耳边回响,却飘不进心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撑的喜庆和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