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咬着“考校”二字,话中不乏笑意。
李教谕立刻狠狠瞪了赵良甫一眼,吓得后者一哆嗦,再不敢抬头。
他哪里还敢留她在此处理这尴尬事体?立刻做了个延请的手势:“此地鄙陋,容公子请移步厅堂叙话?”
容与颔首:“正欲向大人请教滇中教化。”
两人撇下院中一众呆若木鸡的生员,往内厅走去。
容与并不倨傲,李教谕陪在身边,腰杆都似乎挺首了几分。
与一位来自江南之地的年轻才俊并肩而行,让他这清冷边陲的府学教谕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穆泽轩激动地捅了捅杨云添,低声道:“我的天!容兄是举人,还是江西头名的举人?!我竟然跟举人老爷称兄道弟吃了几天街子小吃?!”
杨云添亦是心绪激荡,看着那道消失在月洞门的青色身影,眼中神采复杂难言。
院中的赵良甫脸色惨白如纸,汗出如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厅堂内,清茶飘香。
李教谕与容与坐定,屏退左右。
容与这才细细询问起云南府学风、童生人数、应试情况及困难。
李教谕喟然长叹,脸上尽是为难之色:“容公子见问,本官不敢隐瞒。滇地重土司而轻教化久矣。府学生员不足额数,且多来自府城镇。”
“土司子弟如穆公子这般,尚能来府学走动一二,更多的土人,只识其主,不尊教化。民间生活困苦,尚不知何以为食,遑论读书识字?虽有朝廷恩科优容,但底子太薄,文风不盛啊……本官纵有心,亦是艰难。”
他语气诚恳,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无以为继的疲惫。这困顿,远非容与这样一个外来举人一时所能解决。
容与静静听着,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不置可否,只是啜饮着杯中清茶,心中所想的道路,似乎又隐入了一片新的、更复杂的迷雾之中。
踏出府学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门,喧嚣的人声与明亮的阳光重新涌入耳中眼底。
容与跟容易并肩而行,融入了街市的洪流。
第二日,容与和容易照常上街闲逛,她忽然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视线,并非来自明彻习惯性的警惕巡视,而是缀在后面,带着几分急切和犹豫。
“有人跟着。”容易的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容与能听见。
容与脚步未停,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街边店铺的玻璃窗上扫过,映出后面不远处那个探头探脑、穿着惹眼锦袍的少年身影——不是穆泽轩是谁?
她的唇角微扬,脚步反而放缓了些。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身影小跑着追了上来,声音带着点气喘却掩不住兴奋:“容兄!明彻兄!等等我!”
容与停步,转身,琥珀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穆泽轩:“穆公子?昨日府学嘈杂,未曾好好道别。”
穆泽轩跑得脸有些红,连连摆手:“无妨无妨!容兄你可太厉害了,赵良甫那家伙脸都绿了!看他吃瘪可太解气,李教谕那恭敬的样子……啧啧!”
他双眼放光,像是自己打了胜仗,随后眼神又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容兄要是不嫌弃,到我家坐坐可好?就在城西不远!我爹娘……”
见容与沉吟,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我爹娘都是好客之人,尤其是我爹,最钦佩有真才实学的人!府里新宰了头小黄牛,腌了些好牛肉,还请容兄务必赏光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保证和街子里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