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要了两大碗加肉的汤,又特意叮嘱:“不要芫荽,再要一张新出炉的胡饼,饼不要切。”
小二看出这是个懂行的,比了个大拇指,一声“好唻”便搭着抹布去后厨催菜。
汤和饼很快送了上来。
粗陶大碗里,奶白色的浓汤上浮着油花、大块的带骨羊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那张胡饼足有脸盆大小,烤得金黄焦脆,表面沾着芝麻。
容易看着这阵仗,毫不犹豫地拿起饼,张嘴就咬了一大口——饼壳坚硬,咬得咔哧作响。
接着他又舀起一勺滚烫的羊汤,吹了吹就往嘴里送。
一口坚硬干香的饼,一口滚烫咸鲜的汤,吃相甚是豪迈。
容与瞧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指了指容易面前的饼,“这饼,不是这般吃的。”
在容易略带困惑的目光注视下,容与简单净了手,拿起那偌大、滚烫的胡饼。
她的动作并不粗鲁,反而带着一种与书生气质相合的专注。
修长的手指发力,将那酥脆坚硬的胡饼仔细地掰开、撕碎。
饼壳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内里更软韧些的部分则被耐心地撕成小块,指甲盖大小到指节大小的小块纷纷落入那碗乳白浓郁的羊肉汤里。
滚烫的汤汁迅速浸染、渗透着每一块面饼的缝隙。
很快,小半张饼都变成了浸在浓汤里的饱含汁水的疙瘩。
容与这才抬头看向容易,扬了扬下巴:“看,这样用手将这饼细细掰碎,首接泡入汤中。趁热,让它吸足这肉汤的精华。等这碎饼吸饱了汤汁,变得松软而丰盈,再食不迟。”
容易这才明白过来,耳根微红,立刻放下手中的汤勺和剩下的大半块硬饼,学着容与的样子,净了手,开始对付他那张饼,动作略显笨拙拘谨。
他的手指远不如容与灵活,撕扯起来颇费力气,碎块也大小不一,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将撕下的饼块都投入滚烫的汤碗里。
那原本看起来粗犷简单的食物,瞬间变了模样——浸透了羊肉鲜美汤汁的饼块软糯膨胀,用粗糙的陶勺舀起一口,连汤带饼带着肥瘦相间的羊肉片送入口中。
面饼吸饱汤汁后带来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淀粉感和油脂交融的醇厚,羊肉炖煮多时化入汤里的浓鲜。嚼劲与软糯、浓厚与清新、粗犷与丰腴……多重滋味在口中爆开。
容易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清晰的满足,他眼前一亮,不再说话,只是专注于碗中那用新学会的方式处理过的美味,一口接一口,吃得额头渗出细汗,心无旁骛。
容与面前也摆着同样一碗丰盛的“泡馍”,他吃得远比容易斯文,但眼中也闪过一丝由衷的惬意。
这粗粝的温暖,如同这西北的日光,短暂而首接地熨帖了胃腹,也驱散了山野奔波的几分疲惫。
或许,任何地方最朴素的生存智慧,总藏在食物与人的这种交融里。
几日后,休整己毕,一切停当。
蜜儿眼含不舍泪花,怀中小心揣着容与写给南昌家中报平安、述近况的书信,手里还攥着一个冯依依临行前塞给她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些散碎银钱并几件样式简洁的银饰。
“公子……”蜜儿声音哽咽。
容与温言道:“此行随商队回去,一路上听管事的安排,到了南昌,这信务必亲手交给家姐。”
看着桂沐阳的庞大商队卷起烟尘,一路向南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驿道的尽头,容与与容易收回目光。
“公子,往东?”容易简单问道。
容与整了整略显宽大的道袍,目光却己变得深沉锐利,再无丝毫边镇休憩时的闲适,她望向东方绵延无尽的古道与苍茫山影:
“嗯,往东。去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