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路莒州莒县,到了。
骡车穿过略显低矮却坚固的城门洞,喧闹的人声与一股混杂着炭火、牲畜、食物炊烟的暖流扑面而来。
眼前所见,却让车厢内正掀帘观察的容与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
与她沿途所见、乃至自己预想中凋敝破败的北地小城不同,莒县县城内部,竟意外地透着一股……兴旺的气象?
是的,兴旺。
街巷宽敞,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被归拢在路旁沟渠。两旁店铺林立,鳞次栉比:粮行的笸箩里堆满黄澄澄的粟米,布庄门前悬挂着蓝靛布、粗麻布,铁器铺子的炉火通明,传出叮当的锤打声,油坊的香气隐约可闻。
几个十字路口,甚至还栽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木,枝桠上残留着些许祈福用的红布条。集市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算高亢,却也持续不断,行人穿着厚实,棉袄虽旧却洗得干净。
市井格局井然有序,几间社庙、学塾的门面也明显经过修葺,与这动荡年景下沿途所见许多地方的破败萧条截然不同。
不对。
容与的眉头蹙得更紧。这份表面的繁荣安稳,总让人觉得有些异样。她细看那些行走的百姓、叫卖的商贩、出入店铺的顾客……
他们的脸上,几乎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眼神游离,带着一种共同的、沉重的忧虑。
行人们步履匆匆,很少驻足闲谈,即使说话,也是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向西周,话语未落便又匆匆低头赶路。
商贩虽在吆喝,却少了几分热情,更无人议价争利,仿佛只为了维持生计而例行公事。
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气氛里:一副精心描画的繁华图景下,压着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愁绪。
容易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诡异的氛围,警惕地靠近容与,低声道:“公子……这里怪怪的。”
容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指向街角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客店招牌:“嗯。先住下,打听打听。‘同安居’,就这里吧。”
“同安居”客栈颇为整洁,天井开阔。
掌柜是个约莫西五十岁的中年汉子,姓孙,脸上带着本地人特有的淳朴,却也掩不住眉宇间那份浓重的愁容。
付过房钱,安排好骡车,容与在主厅角落一张安静些的桌子坐下,要了壶热腾腾的姜汤和一碟粗面饼。
此时并非饭点,厅堂里除了容与主仆,只有两个过路的行商在低声交谈,面色同样凝重。
容与状似随意地抿了口热汤,驱散些寒意,然后才用带着点旅途疲惫和些许外地口音的口吻,对端着水壶过来续水的孙掌柜搭话:“掌柜的生意还好?”
孙掌柜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托贵客的福,还能过得……哎。”
容与顺势环顾了一下干净但略显冷清的大堂,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掌柜的这店开得宽敞整洁,想来该是兴旺才是。贫道……哦不,在下是游方学医的,路经贵地,观此地街市齐整,铺面繁茂,甚为难得。只是……贵县上下,似乎心思都很重?方才一路进来,看百姓行色匆匆,多有忧色,也不知是何缘由?莫非是年景不好,有……匪患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