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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五日前,就在莒县城内人心惶惶,秦长史焦急如焚地期盼着容与能再续“神迹”之时——
千里之外,幽燕大地上,一场不为人知的狂奔正撕裂着冬季的寒风。
燕京城外驿站旁的小巷深处,一封染着血泪的急信,由信鸽送来,经由锦绣行的传递,被一只骨节分明、此刻却因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攥住。
刚经历漫长科场磋磨、脸色苍白、犹带书卷气的温若鸿,在看清信中内容的刹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眼前瞬间一黑。
那些“积劳耗损”、“药石难及”、“速归!”的字眼像毒刺般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功名?
仕途?
南归宏图?
在祖父濒危的消息前,这些突然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劳烦,帮我准备一匹快马。”温若鸿的声音嘶哑,像濒死的野兽。
从驿站到莒县,关山千重!
平原、隘口、大河、冰冻的官道……
换马!日夜不停!
陆路更快,然而昼夜兼程地赶路并非常人所能坚持。
然而温若鸿双目赤红,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和寒冷,只有胸膛里那颗心,在无休止狂奔的颠簸中,被绝望和恐惧反复凌迟。
坐骑累得口吐白沫,蹄铁踏在冻土上溅起点点火花。驿站换马间隙,他只是就着冰冷的井水啃几口冻硬的干粮,囫囵咽下,随即又扑向下一个驿站。
莒县,温府内室。
温崇俭陷入深沉的昏迷己近一天一夜。
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游丝,脸颊瘦削凹陷如同骷髅,任凭容与如何施针、再喂服珍贵药液,那生命之火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容与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极限己至。
她猛地起身,对守在门口、面色惨白如纸的秦长史低喝:“长史大人!老大人暂时昏睡,但身体己近极限,不能再有任何打扰。从此刻起,严禁任何人探视。府中一切事务,除最为紧急的军情,一切均按老大人先前的口谕办。若有紧急公文,先由你我二人商议,再……再以老大人名义批复!”
秦长史瞬间明白了容与的意思——按着温大人先前的计划,“瞒天过海”。
“是,小道长,一切听您吩咐!”秦长史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立刻唤来最心腹的家将侍卫,死守内院各门。
温老大人的老妻早己逝世,儿子和儿媳也因为某些缘故己不在人世,仅有温若鸿一位血亲,所以此刻也无需忧虑是否要瞒过亲属。
容与疾步走到书案旁,取过温崇俭平日批阅用的朱笔。
笔尖触纸,她闭目深深吸气,回忆着这几日旁观温崇俭批示的笔迹口吻,再睁眼时,眼神沉静如渊。
她运笔如飞,在几份早前积压的紧要公文下方,模仿着温崇俭那略显瘦硬而又带着几分圆融特征的笔迹,写下批语——或准,或缓,或批驳,或安抚。
秦长史站在一旁,看着那逐渐从生涩到流畅、几可乱真的字迹,看着容与凝重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这个神秘莫测的“小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不仅能从阎王手里夺命数日,此刻竟……竟能代掌官印?!
写完批复,容与放下笔,看着公文上的字迹。
只有六七分像,不过老大人病笃,况且这些日常事务公文被仔细检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足以糊弄过去了。
她走到温崇俭床前,看着这位曾经睿智平和、如今只剩下微弱呼吸的老者,如同风雨飘摇中最后的定海神针。
容与坐回床前的矮凳上,再次捻起金针,准备强行刺激老人最后一丝生机。
她的目光落在老人苍白枯槁的脸上,心中无声呐喊:
温若鸿!你到哪里了?!!!
快!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