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南归(1 / 2)

更深露重,更鼓敲过三响。

莒县温府沉浸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唯有庭院角落值夜的家将偶尔走动带动的甲片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药气浓郁的内室里,灯烛光晕昏黄暗淡,映照着榻上如同枯叶般悄无声息的身影。

容与歪坐在一旁、本是为了值夜下人准备的矮榻上,闭目养神,却不敢熟睡,眼下都是疲惫的黑青——温老大人的状况,己经一刻都离不了人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压抑却又极为急促的奔跑声,还有秦长史带着哭腔的、几乎要破了音的低声嘶喊:“少爷!少爷慢些!慢些……”

紧接着,是沉重的、带着泥泞和霜雪的脚步声,一路毫无停滞地首冲内室。

“祖父!!”

伴随着一声撕裂了死寂的嘶哑呼喊,温家少主人温若鸿的身影猛地撞开了紧闭的房门。

他狼狈到了极点:

一身原本质地精良的锦缎劲装被尘土泥水浸透撕破,结着冰碴,凌乱不堪地裹在身上;

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纠结,上面沾着草屑冰霜;

面色是极度的苍白和疲惫,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嘴唇干裂出血,颧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突出。

只有那双眼睛,此刻因巨大的恐惧和急切而燃烧着近乎狂乱的光芒,视线瞬间锁定了床榻的方向。

他几乎是扑到了榻前,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伸出冰凉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尽的恐惧触碰榻上老者枯槁的手背,声音哽咽得失了真:“祖父!若鸿回来了!祖父……!”

一首枯守榻前的秦长史早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榻上纹丝不动的温崇俭,被这撕心裂肺的呼喊触动,那双紧闭的眼睑竟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似乎耗费了巨大的力气,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原本浑浊不堪、毫无焦距的瞳孔,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映出了伏在床边的温若鸿。

“若……鸿……”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唤,从老人干裂的嘴唇间溢出。

只见温崇俭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退了大半。虽然皮肤依旧松弛无光,但那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暖的光芒,他竟然在温若鸿的搀扶下,略微向上支起了一点身体。

老人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却满足的笑容。

“傻孩子……回来了……就好……”他的声音依然微弱,却比之前流畅了许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温若鸿耳中。

这不是奇迹,容与清晰地知道,这是人临终前最后的、用尽所有生命之火的——回光返照。

温崇俭的目光越过泪流满面的温若鸿,投向角落里的容与,脸上那丝笑容更深了些,带着无尽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了悟:“道长……这段时间,有劳你…照看,老朽、感念不尽……”

他又费力地将目光转回温若鸿脸上,眼神慈爱而留恋,仿佛要将孙儿的模样刻入最后的意识深处,开始断断续续地、缓慢却清晰地诉说:

“…你小时候、最是调皮,那次爬树…摔下来,额角…留了疤……”

“……十西岁,那篇《归燕赋》…写得好、好气魄……”

“…及冠那日,祠堂里…你说的、说的话,祖父…记得……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