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南归(2 / 2)

他说得很慢,絮絮叨叨,尽是温若鸿成长中的点滴小事,琐碎却温暖。

温若鸿强抑着即将崩溃的悲恸,哽咽着用力点头,拼命应承,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应祖父最后的叮嘱。

容与早惊醒过来,此刻静静地立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看着这祖孙生离死别前的最后叙话,没有惊扰。

温若鸿混乱狼狈的外表掩盖不住那清俊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在绝望和关切中更显深邃。

容与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短暂一瞥——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深藏的疑窦和一闪而过的了然,但巨大的悲痛像海潮般瞬间将这丝疑惑淹没吞噬。

他显然认出了她,这身道士袍子骗不过那双在燕京茶楼里因辩论而灼亮的眼睛,只是此刻,对他来说,除了祖父,一切都不再重要。

时间在这弥漫着药味与亲情的低语中无情地流逝。

容与能清晰地观察到,老人脸上那层刚刚浮现的“生机”,如同被强风吹拂的残烛火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冷却下去。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中的光芒再次开始涣散。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温崇俭的声音彻底停歇了。

他似乎想最后再对温若鸿说些什么,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枯瘦如柴的手指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攥住了温若鸿的手腕!那力量之大,令温若鸿吃痛却不敢动分毫!

老人浑浊失焦的目光紧紧盯着孙儿的脸,仿佛用尽了灵魂中最后一点力量,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发出了两声虽轻却无比清晰、无比固执、带着所有不甘与遗愿的呼唤:

“南……渐……”

“南归……!南…归……!”

那两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最后的精魂。随着最后一个字音的落下,那死死攥紧的手指骤然松开,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道,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之上。

老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头偏向一侧,脸上那最后一点因回光返照而生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灰败。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秦长史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扑倒在地。

温若鸿僵硬地跪在床前,茫然地握着祖父那只刚刚还握着他、此刻却己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仿佛魂魄也被一同抽离。过了几息,一阵剧烈的颤抖才如同无法抑制的寒潮,席卷了他整个身体,从咬紧的牙关中溢出了一声破碎的、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祖父……!”

容与默默地走上前,点燃了一旁早己备好的安神香。

淡淡的乳白色烟雾袅袅升起,温柔却又无力地试图抚慰这巨大的悲伤,抚慰那痛苦、内疚了一辈子的魂灵。

她看着榻上老者眉心终于彻底散开的、积郁了一生的褶皱,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闭上,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轻微的、难以察觉的释然。

温崇俭,这位一生背负着“贰臣”沉重枷锁,用尽心血只为守护一方土地和一份执念的老人,最终还是没能挺首腰杆回到故土。

但他燃尽自己的最后火光,将南归的执念,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唯一的孙儿手中。

这沉重的托付与希望,在这一刻,在容与的见证下,完成了最后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