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府,东大街“清风楼”。
日头刚过午,茶楼里己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瓜子壳、花生皮落了满地,跑堂的伙计提着大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与茶客们的谈笑声混作一片。
只见那特设的桌案后,坐着一位须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说书先生,桌上醒木旁放着一册簇新的蓝皮线装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龙图公案(第一回)》,下署“青岩卧翁编撰”。
距离说书先生不远处,一个用湘妃竹帘略作遮掩的精致雅间内,一位衣着锦绣、面如芙蓉的少女正坐在其中,悠闲地品着糕点,却是溜出来的容妍。
她今日是特意溜出来听这新鲜话本的,还带上了王琴。
说书先生呷了口温茶润喉,拈起那方醒木,“啪!”地一声脆响,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满堂喧闹霎时一静。所有目光瞬间都集中过来,带着热切的期待。
这几日,这“青岩卧翁”的大名连同这《龙图公案》,可是响彻了整个南昌府,连带着清风楼生意都翻了几番!
“列位看官!”说书先生中气十足,声音回荡在茶楼,“今儿个说的,乃是新近风靡、书铺里一册难求的奇书,《龙图公案》第一回!讲的是那后周朝清如水明如镜、铁面无私的包龙图包大人,断的一桩‘为鬼鸣冤’的千古奇案!”
他微微一顿,吊足众人胃口,才接着道:“话说这案子,出在繁华富庶的金陵城!这城中有位贵公子,姓连名榭,背靠外戚,家族显赫,端的是权势滔天!这位连公子,生得一副潘安宋玉的好皮囊,却是风流成性,最爱那秦楼楚馆,眠花宿柳……”
说书先生说得绘声绘色,将那连榭如何仗势风流、如何引诱一名秦淮河上“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歌女,如何海誓山盟、互换信物,骗得女子倾心献身,最后又如何绝情抛弃的过程,说得淋漓尽致。
讲到那痴情女子“紫绮”思念成疾,万念俱灰下投水自尽化作水鬼,一腔痴情怨气缠绕连榭,致使他夜不能寐,形容憔悴之处,台下听众己是义愤填膺,唏嘘不己。
随着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述连榭如何引诱秦淮歌女紫绮、海誓山盟后始乱终弃,容妍的脸色先是惊愕,继而涨红。
当听到那清倌人紫绮为情所困,竟至投水自尽时,容妍再也忍不住,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眼圈瞬间就红了。
“卑鄙!无耻!简首是衣冠禽兽!”她对着王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愤怒,小拳头重重砸在了桌沿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怎么会有如此凉薄之人!那紫绮姐姐……太可怜了!如果当时我在场……”
她一边吸吸鼻子,一边将碟中用来当作小吃的核桃捏得咯咯作响,似乎手中便是那“连公子”的项上人头。
不过好在此刻茶楼中激动的人不在少数,这边的一点动静也不算显眼。
另一边,说书先生继续唾沫横飞:“……连公子被那冤魂搅得日夜不宁,苦不堪言,请了多少高僧大道都无济于事,最后费尽周折寻得一位法力高强的道长!那道长果然了得,施展玄门妙法,当场便拘住了那水鬼的魂魄!”
说书先生神情肃穆,压低了声音:“道长问其冤屈,那凄凄切切的女子鬼魂便在道法之中显现哀容,只道并非存心害人,只是夙愿难平!她投身万顷碧波,化为无主冤魂,所求不过是一个答案——当日连郎的山盟海誓,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若是他有难言之隐,哪怕只字片语,她立时便去投胎,绝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