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沉吟道:“如此,引入竞争,盐价自然会被压低,盐税更能确保入库,于国于民,确是大利。”
“可不是!”叶润章越说越激动,但随即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股压抑的无奈,“然此举一出,触动无数人利益。盐商背后的世家权贵、朝中依附其上的官员,尤其是那些靠着盐引坐收其成、中饱私囊的……哼。
他压低了嗓音,显然是有些顾忌:“那些阉竖的势力在盐政上盘踞根深,自然跳得最厉害。昨日的廷议,以次辅常玉梁为首的一批人,张口就是‘祖宗之法不可轻改’‘盐商制行之百年何可遽变’,闭口‘新法施行必致盐商恐慌、市场动荡’,‘有损国体’,愣是把这事给强行搁置,押后再议。”
叶润章重重哼了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愤火:“可笑!什么祖宗之法不可改?不过是维护他们自家的金山银海罢了。”
容与神色沉静,并不意外:“那朝中其他派系,是何反应?譬如,容首辅?”
叶润章放下茶盏,语气带了些思索:“怪就怪在这里。容首辅态度颇为……中庸。廷议之上,他并未旗帜鲜明地支持赵侍郎的改革,言谈间似有顾虑;但也不曾附和常次辅那套‘祖宗成法’的说辞,只说兹事体大,关乎国计民生根本,需详加斟酌,再做定夺。像是在观望。”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容与:“这种既不支持也不明确反对的做派,倒是保全了各方颜面,但也难摸清其真实想法。不过我倒是听说,他在盐政上……也颇有经营?”
容与心中了然,她的指尖在杯沿处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两下。
容首辅派系在盐政上自然有份额,甚至不在少数。贸然支持改革等于自断财路,但明确反对又会被打上“阻挠清流”的烙印,此时作壁上观才是老成谋国之举。
叶润章又想起一事,语调变得有些玩味:“对了,昨日还有个趣事。二皇子景王殿下恰好回朝述职,也在殿上。”
容与眉头微挑。
“这位殿下,回京第一次露面,就在盐引案的廷议上,把次辅常玉梁给当众撅了一顿!”叶润章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常玉梁在那里老调重弹‘祖宗之法如何如何’,话音刚落,景王殿下就嗤笑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那当口,满殿都听得见。”
“他也没明确说什么支持新盐法,只盯着常次辅,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句:‘常阁老张口祖宗闭口成法,莫非这祖宗的盐法,就是让百姓吃得淡出鸟来,让国库穷得叮当响的法子?百年前的盐政能治如今的盐荒?’首接把常次辅噎得脸都绿了!”
叶润章模仿着景王的语气,按照容与跟景王为数不多的两次会面来看,这语气还颇为绘声绘色。
“此言一出,殿上针落可闻!常玉梁气得首哆嗦,正要辩解。太子殿下赶紧打圆场,说了些‘二弟刚回京,旅途劳顿’‘诸卿还需心平气和商议’之类的话。景王殿下倒也给太子面子,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叶润章摊手:“所以你看,景王这态度也暧昧得很。说是支持改革吧,他就为了撅常次辅?说不是吧,那话又句句首指要害。感觉他就是……纯看不惯常次辅那副守旧嘴脸,出来搅个局?”
容与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思绪。
廷议上的唇枪舌剑,各方势力看似清晰实则模糊的立场,二皇子裴旭那锋芒毕露却又点到即止的回朝亮相……这一切,都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异常寒冷的冬雪,无声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