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考卷发下时,己是会试第六日的清晨。
持续数日的倒春寒让号舍内冰窟一般。
容与呵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浓重的白雾,她往手炉里添了些炭,再次舔了舔姜糖,用力搓着双手。
短暂的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僵硬,她凝神看向案上的策问题目:
“苗疆土司,世袭罔替,然桀骜难驯,易生边衅。或言归流置县,收其权柄,则永消内患;或言当以夷制夷,羁縻为善,强藩其土反致尾大不掉。二者孰优?当行何策可安西南,靖苗疆,而使夷汉相安,永为屏藩?”
西南土司问题!
容与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刹那间,西南的山水仿佛冲破冰寒号舍的封锁,她脑海中瞬间翻涌起深入云南的经历。
那陡峭的山岭、蜿蜒的沱江、层层叠叠的梯田;淳朴的寨民,空气中弥漫的药材、山货和烟草气息;土司们对朝廷“羁縻”表面恭顺、实则各自为政、拥兵自重的盘根错节;以及,朝廷几次“归流置县”尝试导致的惨烈反抗和血流成河……
纸上谈兵的归流与羁縻之争?在容与眼中,这远非二选一如此简单,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她提笔蘸墨,深吸一口气,落笔便在破题处写下论断:
“归流者,骤夺世权,其变必暴;羁縻者,虚予其名,其患必深。策西南安靖,非尽归流羁縻之辩,实乃‘剿抚并用、刚柔相济、以夏化夷’之权衡通变也!”
开宗明义,首指朝廷策略的僵硬弊端。
接着,她笔锋如刀,一一剖析西南现状:
“流官乍至,不通言语,不谙风习,视吏胥如盲聋,视土民如禽兽,催科严酷,诉讼颠倒。民怨沸腾,土司振臂一呼,则烽烟西起,此非改土归流之不善,乃不善其用也。昔日改土之乱,殷鉴未远。”
“羁縻日久,土司世袭,势同割据。恃其险远,虐用其民,私斗仇杀,甚者劫掠汉境,不服王化。朝廷需索无度,则征调如虎狼;朝廷稍示宽柔,则桀骜如蛇蝎。名为羁縻,实成心腹大患!”
“朝廷空谈华夷之辨,然汉夷之别,不在衣冠发肤,而在教化利权。土民积贫,土司垄断盐铁茶马之利,横征暴敛;诉讼之事,皆由土官,生杀予夺,皆凭好恶。民如草芥,焉能不怨?土司以利结民,以威慑众,朝廷但取其虚名,何能得其实心?”
剖析深刻,首指核心矛盾——文化隔阂、赋税压榨、司法黑暗!
写完这几段,容与只觉得指尖都僵了,墨汁更是有凝冻的趋势,赶忙用手炉暖了暖,而后才继续往下写。
策问的第二部分,容与提出了安靖西南的具体方略。她的笔下饱含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以及对那片土地和人民的理解与关怀。
第一步:震慑强基。
“择其桀骜反复、屡抗王命者,必选精兵强将,雷霆一击,犁庭扫穴,族灭其酋,以儆效尤。然用兵只为立威,非为屠戮,宜划清罪魁与胁从,只诛首恶,赦免胁从苗众。”
第二步:渐进蚕食。
“可令土司子弟入国子监读书,赐予功名;选其土司境内聪慧幼童,于府州县学增庠序,广招苗童,教其汉字官话,启其蒙昧。此乃‘以夏化夷’之根本。”
思至酣畅处,容与运笔如风,眉宇间锐气激荡,连案下的手炉失去热度,寒气刺骨也浑然不觉。
第三步:分化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