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卷首郑重写下“荐”字,批下“经魁”二字,并在旁用小字注道:“洞悉时弊,策论精当,深合易理经世之道,实为经国济世之才!”
同考官们传阅后,也无不叹服。
此卷立意高远,见解深刻,策略可行,文采斐然,实为《周易》房当之无愧的魁首。
只是……此人是谁?似乎并非京中早己闻名的才子。
等到各房经魁选出,卷子纷纷传递到至公堂正厅,几份卷子己经拆了糊名,最终汇聚到主考官——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常玉梁的案头。
常玉梁年近古稀,须发皆白,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獐头鼠目,而是一位面目端正气质清雅的老者。
他端坐于正堂主位,面前一字排开五份朱笔批红的荐卷。
这些卷子,代表着《诗》、《书》、《礼》、《易》、《春秋》五经的最高水平。
《诗》房经魁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但略显空泛;《书》房经魁法度森严,论述精当,却稍欠新意;《礼》房经魁恪守古训,规矩方圆,但略显拘泥。
常玉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春秋》房谢廉的卷子,和《周易》房那份署名“容与”的卷子上。
他先拿起谢廉的卷子。
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磅礴的气势,对“尊王攘夷”的深刻阐释,以及那毫不掩饰的“犁庭扫穴”主张,都让他这位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心头微震。
谢廉……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才华横溢,背景深厚,更是……他们极力拉拢的对象。
此卷锋芒毕露,锐气逼人,若点为会元,无疑会向朝野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强硬派的声音将占据上风。
这符合某些人的期望,也符合他常玉梁一贯主张的“祖宗成法不可轻变”的基调。只是……西南之事,当真能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一劳永逸吗?
常阁老捻着胡须,陷入沉思。
放下谢廉的卷子,他拿起那份《周易》房的荐卷。
字迹清逸,却字字千钧。如同亲历者般精准深刻,首指吏治腐败、民生凋敝、司法黑暗的根源。
那五步方略更是……常玉梁越看越是心惊。
剿抚并用、刚柔相济、兴学教化、司法改革、经济利导……这哪里像是纸上谈兵的举子?分明是一个深谙地方实情、洞悉人性弱点、精通权谋运作的干吏才能提出的方略!
尤其是那句“大义归化,仁政惠民”,深得儒家“仁政”精髓,更契合《周易》“保合太和”的至高境界!此策若行,虽见效稍缓,却根基稳固,能真正收服人心,长治久安……
常玉梁的心,剧烈地动摇起来。
他并非不知西南之弊——真正只会逢迎上意的人,是坐不到他这个位子的。
盐引案风波未平,西南土司问题更是朝廷心腹大患。
谢廉的策论固然痛快,却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甚至引发新一轮血腥动荡。
而容与的策论……稳重、务实、步步为营,更着眼于根本的民生与教化,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虽慢,却能真正滋养土地,根除祸患。
常玉梁闭上眼。他想起了容远鹤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想起了盐引案中清流与阉党的激烈交锋,想起了皇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