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之期转瞬即至。
金碧辉煌的保和殿内,数百贡士跪伏丹陛之下,静候天子策问。
殿宇巍峨,御香缭绕,皇家威仪如山岳般迫人。
题目不出所料,仍是治河、安民、选才这些经世致用之学。容与跪坐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沉心静气,将胸中韬略,凝于笔端,字字珠玑,气势磅礴而又不失稳重。
她笔下写的是“安民固本”、“兴利除弊”的老成治国之道,绝口不提任何敏感之处。
卷成,封存。贡士们离开皇宫。
接下来便是殿试阅卷。
皇帝坐镇于御座之上,几位重臣如容远鹤、常玉梁等,以及成年的几位皇子,皆在旁侍立,协助皇帝复核殿试策卷等级。
御前阅卷之时,气氛更为微妙。
三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只悠哉悠哉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然而,在一位阅卷老臣即将评价一份字迹清逸、论述精深的卷子时,状似无意地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一位翰林学士低语了一句:“此卷……策论倒是深厚,只是锋芒稍露,且……”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那位学士瞬间心领神会。
常玉梁作为阅卷主官之一,自然也看到了这份卷子。
他暗自点头,此卷沉稳内敛,见解精辟,确实有状元之才。
然而,那位翰林学士己经拿着卷子,在皇帝面前“斟酌”着措辞奏道:
“陛下,此江西贡士容与会试会元之作,臣等细阅,实属上佳,笔力雄健,通晓治道。只是……其文论之中,稍显锐气浮躁,于‘纯臣持重’一道,似乎尚有打磨余地。”
皇帝原本正听着,目光随意扫过那卷子上熟悉的字迹和名字——容与。当看到那位翰林学士呈上的、容与籍贯履历上粘贴的墨绘小像时,皇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画像……竟如此眼熟!那双清俊的眼眸,那沉静的轮廓……
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掠过心头。
他当然知道容家寻回的那个“容舒”,与容首辅只有几分神似,据说是更像其母周氏。
但这画像上的青年……却莫名地,与他记忆中那个容首辅早早殒命的长子容子瑜的画像……有着惊人的重合。
不过容子瑜仅有一女,却并无儿子。
巧合?亦或是容氏一族的血脉牵连?
“浮躁?锐气?”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目光依旧落在画像上,又扫过那份才华横溢的卷子,随即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面含笑意,随意一句话,便决定了一个学子多年苦读的结果:
“嗯……如此人物,文章又是上等,虽稍显浮躁,点作探花郎,倒是十分合衬。也好叫京师百姓瞧瞧,咱们朝中又多一位少年才子!”
话语既出,众皆称善,臣子们捧场地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着探花郎的风姿气度,常玉梁也跟着附和,三皇子是夸得最起劲的那个。
一旁的容远鹤垂着眼帘,古井无波。
谢府花园暖阁内。
灯光下,谢廉俊美的脸上露出堪称愉悦的笑容,唇齿间无声地滑过几个字:
“容行简啊容行简,我猜猜,探花之位如何?”
他的手指捻着玉杯的温润边缘,眼神幽深如寒潭:
“瞧,多么公平。我丢了……嗯,原本也不算真正属于自己的状元魁首,你也成不了六元及第。”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暖阁中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快意:
“六元及第有什么意思……这一局,是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