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山,回到桂桥村,二人都没再提后山看到的东西。
第二日,早春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料峭的寒意,萦绕在桂桥村青石板路和低矮的屋舍间。
村东头那座熟悉的族学,灰瓦白墙,在薄雾中显得格外静谧肃穆。
庭院中那株老槐枝头,疏疏落落地生出几抹绿意,混着<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泥土气息,无声地宣告着冬寒将尽。
容与踏入学堂门槛时,琅琅的读书声正从敞开的木格窗棂中流淌出来,带着童稚的清脆与少年人变声期的微哑。
学堂内光线尚有些昏暗,靠墙一排简陋的书架上堆满了蒙书和经卷。
右边屋子里,是十几个梳着总角、脸蛋红扑扑的蒙童,摇头晃脑地大声念着《三字经》;
左边屋内则是几个年岁稍长的少年,神情专注地默诵着《论语》或《孟子》。
桂先生正背着手在学童间踱步,不时停下来纠正某个孩子的发音或姿势。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容与的身影,眼中立刻绽放出惊讶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容哥儿!你何时回来的?”桂先生声音带着欣喜,还是当年那个熟悉的称呼。
容与笑着行礼之后,他才恍然回忆起什么似的,笑道:“以后要叫行简了,我年纪大了,总是记不住。”
“桂师这才是疏远了,您是我的蒙师,有什么叫不得的?”
二人寒暄了几句,桂先生忽然引着容与走向讲台:“孩子们,都静一静!看看谁来了!”
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那道清逸挺拔的身影上。蒙童们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容与离开桂桥村多年,他们哪认得容与。
陈夫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从书房里出来。
他瞧见容与,也是一阵激动,张了张嘴,那素来严厉的嘴角竟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其难得的弧度,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对着容与微微颔首示意。
“桂先生,陈夫子。”容与对着两位启蒙恩师恭敬行礼,姿态谦和一如当年蒙童。
桂先生笑着将容与引至讲台中央那张略显陈旧的松木书案前,将两边的学生都召集起来:“今日难得,请咱们桂桥村走出去的探花郎,为你们讲一课!都打起精神,仔细听讲!”
学童们这才知道,这位姿容气度如仙人临凡的,就是那位从桂桥村考出去的探花郎!
容与中探花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桂氏的族学更是水涨船高,如今十里八乡家有薄资的人都想将孩子送来。
据说桂氏还要在祠堂旁边再起两间大的教室,如今多的是想入学却不得的孩子。
容与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稚嫩懵懂、或求知若渴的面孔,微微一笑,声音清朗温和:“今日,我们不谈高深经义,只重温蒙学根基——《三字经》。”
此言一出,几个蒙童脸上露出“这个我会”的兴奋,童生们则略感意外,但随即也凝神以待,想看看这位名动天下的探花郎如何讲这最基础的蒙书。
容与并未翻开书卷,只是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沉静地看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槐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下方,“诸位可知,这‘善’字何解?”
迎着蒙童们好奇的目光,容与笑着继续讲道:“人之初生,赤子之心,如璞玉浑金,未经雕琢。此‘善’,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对天地万物的好奇与亲近,是那份未被世俗尘埃蒙蔽的澄澈本心。”
她目光落在前排一个正偷偷玩着衣角的小蒙童身上,语气温和:“譬如小石头,他见枝头新芽萌发,会惊喜;见蚂蚁搬家,会蹲下细看;见同伴跌倒,会本能地去搀扶。这便是他心中那份未被磨灭的‘善’。”
小石头是村中的孩子,脑袋上还顶着虎头帽,此刻被点到名,小脸一红,立刻坐首了身体,眼中却亮起了光。
“性相近,习相远。”容与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人之本性,原本相差无几。然则,为何有人成了君子,有人沦为小人?皆因后天‘习’染不同。这‘习’,是师长教诲,是友朋切磋,更是自身在红尘俗世中的每一次选择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