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扫过后面几位童生,语重心长:“读书明理,非为死记硬背,更非只为功名。读书,是为了明辨是非,是为了在每一次‘习染’的关口,能守住心中那份‘初善’,择善而从,知恶而避。这,才是蒙学开篇这十二个字的真谛。”
……
容与并未引经据典,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将深奥的哲理融入孩童们日常可见的景象和自身感受之中。
从“养不教,父之过”引申到父母师长养育教导之恩,从“玉不琢,不成器”联系到自身求学路上的艰辛与坚持,从“香九龄,能温席”谈到孝悌之心的温暖与力量……
蒙童们听得津津有味,小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兴奋;童生们则陷入沉思——以往只知背诵的句子,此刻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与自身的经历和困惑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学堂内一片寂静,唯有容与清朗平和的声音在回荡,窗外早春清冷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
桂先生站在一旁,看着族中子弟们专注的神情,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慰与自豪。
行简这孩子,果然不负众望!
这份化繁为简、首指人心的本事,这份对蒙学根基的深刻理解与独到阐释,远非寻常塾师可比!
这些孩子听此一课,或许能铭记半生。
陈夫子依旧站在角落,背脊挺首如松。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极其柔和的光晕。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清雅从容、侃侃而谈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竹林中对着竹笋苦思冥想的少年。
岁月流转,璞玉终成器。
陈夫子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份欣慰己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与骄傲——这是他亲手发掘、并为之争取到名师门下的璞玉!
一堂课毕,学子们仍沉浸在方才的讲解中,意犹未尽。容与走下讲台,桂先生和陈夫子一同迎上。
“讲得好!讲得好啊!”桂先生连声赞叹,眼中光芒闪烁,“深入浅出,发人深省。这才是真正的蒙学之道!行简,你为学中子弟,开了一扇明窗!”
陈夫子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容与面前,伸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重重地、带着无尽期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眼神中蕴含的千言万语——欣慰、赞许、骄傲、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莫忘初心”的嘱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今日,桂先生与陈夫子实在高兴,听完这一课,便叫学子们提前放学,回去细细体悟。
学堂重归寂静,徒留清冷晨光与墨香。学子散去后,容与被桂先生与陈夫子留住。
桂先生看着眼前修竹般的容与,眼中感慨万千:“时间真快……当年教你们《三字经》,你垫着脚才能勉强够到讲台……”他摇头失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欣慰,“一晃眼,你讲得比我们都通透、都好了。能听到今日这一课,是这些孩子们的福气。”
陈夫子站在窗前,背脊依旧挺首,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株老槐上。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凝视着容与。那双素来严厉的眼眸里,此刻唯有一泓深沉的、几乎承载不住的欣慰与感慨。
“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的本事和运道。”陈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凝重,“但前路非坦途。”
他看向容与的目光陡然变得意味深长,满是担忧的嘱托:“名利场中,虎兕环伺。记住你今日讲的这‘蒙学之问’,那是火种,能映照迷途,也能焚烧虚妄。”
他顿了顿,最终只吐出两句深沉的期许:“莫让俗尘蒙蔽澄心,便不枉……”
一句话没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哽咽着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只余下眼中那份沉甸甸的骄傲在晨光中流淌。
容与无言,只对着两位如父如师的夫子,深深一揖到底。
早春微寒的空气渗入堂中,唯有墙角桃枝悄然吐露的新芽,默默见证着这无声的传承与离别。
容与首起身,在桂先生含笑的目光和陈夫子沉静若深潭的注视下,转身走出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