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窗外斑驳的日影,在书页翻动与笔下沙沙的誊录声中悄然流淌。
容与的生活似乎又回归了一种表面的“寻常”。
那“待诏”的加衔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众人的观望中逐渐平复。
皇帝并未再次宣召她入宫畅谈农桑,她依旧埋首于清秘堂浩瀚的档册之中,仿佛那场御花园的奇遇只是惊鸿一瞥。
渐渐地,那些热络的笑容和刻意逢迎的目光也淡了下去,韩松脸上虽少了过去的明嘲暗讽,但也恢复了那种不远不近、皮笑肉不笑的神态,翰林院又恢复了那种属于“清贵衙门”特有的、带着点距离感的平静——首到那项持续了近半年的大工程,终于画上了句点。
夏日蝉鸣开始聒噪,容与仔细地将最后一卷核验无误的档册归入特制的新柜,柜上贴着她亲笔书写的清晰目录标签。
整个清秘堂东档库,历经尘埃、霉斑与混乱的侵蚀,如今窗明几净,书册排列井然有序,目录索引一目了然,曾经堆积如山的混乱之地,脱胎换骨般焕然一新。
孔大人踱步进来巡视,捻着胡须连连点头,罕见地夸了几句实干:“行简啊,此事办得甚好!老夫活了这些年岁,就没见过这么利索清爽的档库!功在千秋啊!”
邓恪学士闻讯也亲自前来查验。
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这位不通庶务却极重规矩道理的翰林学士,沉默了片刻,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慰与赞赏:“善!大善!容编修此行,功在社稷文脉!本官定要为你上疏请功!”
容与心中一定,垂首谦逊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话虽如此,她却也深知邓学士的为人,这番请功绝非虚言——这也是她应得的,付出了半年的辛苦,为何要拒绝合理的“报酬”呢?
果然,数日后,一道由翰林学士邓恪具名的请功奏疏,经由通政使司,递入了紫宸殿。
这一日午后,酷暑难耐,紫宸殿中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也驱不散御座上的些许燥郁。
昭乾帝正批阅着奏章,恰好看到了邓恪这份专为翰林院修档请功的奏疏。
奏疏中详细描述了整理过程之繁复、完成结果之卓著,并着重强调了容行简“综理有方”、“条分缕析”、“克勤克勉”、“裨益文渊”等功绩。
“容行简……”昭乾帝放下朱笔,轻敲着御案,眼底那份因酷暑带来的不耐渐渐被一抹思虑取代。
他几乎己经把那小家伙忘了——那个在静耘轩里跟他头头是道聊农事,还挂着“待诏”衔的探花郎。
邓恪的奏疏却提醒了他,这小子不仅在农事上有点门道,做起本职工作竟也如此出色?也不知,他曾提过的播种机,如今是何境况?
“传旨,”昭乾帝心情愉悦地吩咐侍立一旁的袁保,“召翰林院待诏容行简即刻觐见。嗯……就说朕要看看他这整饬档库的功绩!”
他添了一句,算是个召见的由头。
当那熟悉的宣召再次降临时,翰林院的气氛又微妙地浮动了一下。
众人目光复杂地投向从容起身的容与——有羡慕,有探究,也有韩松瞬间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下极力掩饰的阴霾。
容与早有准备。
这一次,她进宫前特意在袖袋中放入了一份用桑皮纸细密裹好的折子。
进入紫宸殿,森然冷气裹挟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昭乾帝端坐御座之后,目光炯炯,相较于春日菜地里那个短打浇菜的农夫形象,此刻更多了帝王威仪。
“臣容行简,叩见陛下!”容与大礼参拜。
“平身吧。”昭乾帝心情不错,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甚至有些许调侃,“邓恪那老古板,甚少如此夸人。说说,用了什么法子,把朕翰林院的档库变了个模样?”
容与心中微松,陛下似乎心情不错。
她将整理过程的核心要点,尤其是如何重建索引体系、制定保管规则以及解决虫蛀霉烂问题等关键之处,条理清晰又不失生动地简述了一番。
“……故臣以为,文牍档册,非徒藏之,贵在用之。而能用之,必先理之。其法,首在清其源,明其流,立其规,守其制,方能长保国史文脉,绵延不绝。”最后,容与总结道。
“清其源,明其流……立规守制……”昭乾帝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露出激赏,“好!邓恪赞得不错,果然是个人才!不拘泥于琐碎事务,能思其理,得其法!朕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