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带着一丝凉意,却依旧明亮。
容与穿着崭新的深青侍讲官袍,身姿清瘦挺拔,乌发如墨,仅用一支古朴的竹簪束起些许,剩余披散在肩背,更添了几分魏晋名士般的风骨逸气。
她在司礼监小太监的引领下,穿过重重肃穆的宫门,心中还在思忖着今日该如何为陛下讲解那《易》中的“厚德载物”与“稼穑之道”。虽有皇帝指定的“坤卦”,但讲给九五之尊,总需将大道与治国更深层地联系……
及至被引入一处并非皇帝日常听政的大殿,殿内虽也庄重堂皇,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属于年轻人的气息,侍立的宦官、宫女年纪也较轻。
容与的目光落在正殿中央主位上的青年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主位上并非预想中那位深沉莫测的帝王,而是身着杏黄常服、气质温润如玉的太子裴晟。
“臣,翰林院侍讲容行简,拜见太子殿下!”容与迅速敛衽躬身行礼,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不是给皇帝讲,是给太子讲!袁保那句“侍东宫经筵”,原来是此意。
她心底微震,却也隐隐松了口气——教导储君,比起应付心思难测的帝王,至少可专注于学问本身,压力稍减。
“容侍讲快快免礼。”太子裴晟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真诚的喜悦,“久闻侍讲大名,探花及第,惊才绝艳,更听闻侍讲在江南深入民间,革除弊政,孤深为敬佩。今日能聆听侍讲解经,实乃孤之幸事。”
太子谦逊热诚的态度让容与有些意外。
她抬起身,垂手恭立:“殿下谬赞,臣惶恐。臣才疏学浅,惟愿竭尽所能,与殿下共探圣学。”
她的目光清澈平和,不卑不亢,并无半分因太子身份而产生的谄媚或刻意疏离,那份天然的沉静与逸气,反令太子心生好感。
宾主落座,殿内光线明亮,檀香幽微。案几上己备好茶点、书册。
“不知今日侍讲欲为孤讲习何篇?”太子裴晟兴致盎然,眼神真诚地看向容与。
容与略一思索,既知皇帝指定了坤卦,便顺势而为:“启禀殿下,陛下圣意令臣今日为殿下试讲《易》之坤卦。臣遵旨,不敢或忘。”
太子闻言,微微颔首笑道:“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不错,孤对此卦亦常思其义理。”
容与暗自舒了口气。
不论太子本人是对《易》学颇有兴趣,还是愿意配合讲经,这都是个好的开始。
她定了定神,将先前准备的对皇帝讲的“稼穑民生”压后,决定先从经文本义出发,以其擅长的旁征博引、阐幽发微的方式切入。
她没有按部就班地逐句讲解传辞,也没有拘泥于寻章摘句的训诂考据——这些并非她所长。
她执起案上备好的粉笔,在特制的“讲演板”上,从容写下“坤”字。
其书法灵动飘逸,骨力内含。
——这讲演板,还是当年她在豫章的府学鼓捣出来的东西,没想到,如今都传入了宫中。
“殿下,坤,地也。何为地?”容与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韵律,“其静也翕,其动也辟。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
太子裴晟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为专注。
这些文辞深奥,但容与背诵时信手拈来,字字清晰,仿佛早己融会贯通于心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