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讲学(2)(1 / 2)

太子双目微睁,专注凝听,手指无意识地在几案上轻叩。

“请侍讲详解‘载物’。”

“‘载物’者,非仅承受,更在化育万物并生之荣光。”

容与语气沉凝,带着一种首指人心的力量:“其象如大地无私,孕育万千生灵。移于人事,为君者,当有此博大胸襟,涵养万民。”

她顺势引入了自己在江南盐政所见,盐场灶户困苦流离,犹如无水之鱼……

“譬如臣在江南盐场,盐工汗流浃背,担盐如担山,一旦朝廷清厘积弊,安顿其生计,使其有薪米养家,有闲时育子,有未来可期,那份感恩劳作之情,那份发自内心的宁定,不正如同雨后春苗,焕发出勃勃生机?此亦载物化光之现也。”

两人又就“顺承”与“刚柔”之辨讨论良久。

太子问:“侍讲提及‘至柔动刚’,治国安邦,若一味怀柔,恐失之宽纵;若一味刚猛,又失之酷烈,何以把握?”

容与淡然答:“譬如治水,疏导为顺为柔,筑堤束洪亦可为刚。核心在审时度势,明察秋毫。治民亦然,教化劝谕是为柔,纲纪法度是为刚。刚柔并济,如阴阳相推,无有穷尽。”

她随即引了《淮南子》“积力之所举,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无不成也”,阐述聚合民心智慧之力方为根本。

不知觉间,时辰己近午。

殿内阳光斜移,光线映在容与沉静的脸上,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她见时辰差不多了,遂整理衣冠,郑重退至三尺线外,深深行了一礼,并非寻常跪拜,而是道门稽首之礼,广袖垂下如云。

“讲论到此,伏惟殿下勤思体悟天道国本之相连。臣所陈浅见,不敢言是,但求启殿下明镜之心。臣告退。”

这姿态,谦退到了极点,明确了自己引导而非师者的身份,也将太子高高捧起。

那份风仪,令人心折。

太子裴晟起身回了半礼,眼中充满了激赏、敬佩与亲近之意。

容与正欲告退,太子裴晟却温言道:“容侍讲今日所授,如醍醐灌顶,孤心甚悦。宫中路径曲折,孤送侍讲一程。”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东宫内侍皆露讶色。

太子亲自送一位五品侍讲出宫?此等礼遇,实属罕见。

但见太子神色诚挚,目光清亮,显然是真心实意。

容与亦是微怔,随即躬身:“殿下厚爱,臣惶恐。岂敢劳烦殿下?”

“侍讲不必推辞,”太子己率先步下丹墀,杏黄常服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孤亦想与侍讲再闲叙片刻。”

容与只得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东宫正殿,踏上通往宫门的漫长宫道。

深秋的宫苑,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青石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

太子刻意放缓了脚步,与容与并肩而行,身后只远远跟着两名垂首屏息的随侍太监。

“方才侍讲以‘静翕动辟’喻冬藏春发,又以水滴石穿喻柔韧之力,孤深以为然。”太子声音温和,带着思索后的余韵,“只是……孤尚有一惑。侍讲言‘至静而德方’,心如止水方能方正无偏。然身处宫闱,朝事纷繁,人心如潮,孤常感心绪难宁,欲守此‘静’字,何其难也?侍讲可有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