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侧首,看着太子年轻而略带困扰的侧脸,心中微动。
这位储君,是真的在思考为君之道,而非敷衍了事。
容与的目光扫过宫墙边一株高大的银杏,几片金叶悠悠飘落,她伸手轻轻接住一片,递到太子面前。
“殿下请看此叶,”容与声音清越,如风拂过檐铃,“秋深叶落,非叶之愿,乃天地时序使然。叶落于地,静待化泥,滋养来年新绿。此非其‘静’乎?然风起时,它亦随之飘摇;雨落时,它亦承其润泽。此非其‘动’乎?”
她将叶片轻轻放在太子掌心:“殿下所言‘心绪难宁’,乃因殿下心系社稷,忧国忧民,此心本善。‘静’非心如槁木,万念俱灰。而是如这落叶,虽身处风浪,亦知自身归处,明自身本分。”
“心中有主,有常,有定见,不为外物浮议所摇,不为一时得失所惑。此心澄澈,如明镜高悬,虽映照万千景象,镜体本身却湛然不动,此方为‘至静’之真谛。”
“殿下勤思政务,体察民情,此是‘动’,然心中常存仁厚方正之念,不为谗言所蔽,不为私欲所扰,此便是‘静’中持德。”
太子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脉络清晰的金叶,又抬头望向容与那双清澈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万物的眼眸,心中若有所悟。
不过,理虽如此,裴晟却叹息一声,望向紫宸殿的方向,语带怅然:“侍讲此言,何其难也。”
容与微微一笑:“殿下天资颖悟,一点即透。良知可致良行,总比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得好。”
裴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两人继续前行,气氛比方才更加融洽。
不知不觉,己行至宫门附近。高大的朱漆宫门在望,门禁森严。
容与停下脚步,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宫门在即,殿下请留步。臣告退。”
太子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清逸出尘、才学卓绝却又谦逊守礼的侍讲,心中充满了敬意与不舍。
他郑重回礼:“侍讲慢行。今日一晤,获益终生。孤盼侍讲常来东宫,指点迷津。”
“殿下勤学善思,乃社稷之福。臣随时恭候殿下垂询。”容与再次躬身,姿态恭谨,却自有一份不卑不亢的风骨。
太子目送着容与清瘦挺拔的身影穿过宫门,消失在宫外熙攘的人流之中。
他伫立原地,久久未动,手中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在秋阳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秋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太子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紫宸宫西暖阁。
袁保垂手侍立,声音不高,却将东宫讲经的每个细节描绘得栩栩如生。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皇帝手指捻动那枚墨玉扳指的细微声响。许久,他缓缓将扳指“嗒”地一声按在紫檀小几上,沉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开口:
“知道了。”
朝堂上,关于浙闽盐政一案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专司一行人虽己归京,但后续的官员任免、盐引新案的试行等等,且还有得拉扯。
不过眼看中秋将近,中秋过后不久就是万寿节,宫中要忙碌的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前朝与后宫紧密相连,却也隐隐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