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乾帝看着太子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声音冷如冰棱:“容行简他今日为江南惨状请命,为民请愿是真,但他为何选择来找你这个太子,而不是首接鸣鼓闯宫?”
“因你信他!因你能予他想要的助力!这便是他的私心——他需要权力去做他认为对的事,而这权力,只能通过你、通过这御座之上的朕才能获得!”
“他赌上一切去做的,是他心中的‘公义’,但这‘公义’,未尝不是他成就自身价值、获取更高权位的阶梯。这便是他的‘私’!”
“知人知面不知心!”皇帝的声音如同沉重的钟鸣,敲在太子心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为君者,首要的不是轻信谁的‘忠’或‘公’,而是要看清他言行背后的‘私’到底是什么。是贪图财货?是追逐权位?是图谋身后之名?还是……妄图以己心代天心?”若说前半句还是谆谆教诲之意,后半句,却堪称诛心之论。
太子裴晟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为容与那清澈的眼神辩护,却发现喉咙如同被堵住一般。
皇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是作为父亲的不忍与作为君主的冷酷交织的情绪。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教导:“朕不是要你做个只知猜忌、刻薄寡恩之君。而是要你明白,为君御下之道,在于明察,在于平衡。”
“既要善用其才、其志,更要时时警惕其私心膨胀,反噬其身,甚至……祸乱朝纲。”
“容行简……”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紧闭的殿门方向,“此子锋芒太露,锐气过盛。此番南下,朕许他密查之权,便是试他之能,磨他之锋。”
“——也是给你看清他的机会。看清他的手段,看清他的底线,看清他,是否值得你今日的孤注一掷。”皇帝冷哼一声,“以储君之位做保……这储君之位,就如此轻贱?!”
太子裴晟深深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依旧微红,甚至带着一丝水光,但那双看向父皇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澄澈与坚定。
“父皇教诲,字字珠玑,儿臣铭记于心。”
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儿臣亦知,天下人皆有私心。但儿臣更信,《左传》有云:‘苟利国家,生死以之。’容行简其人之私心,或许在于功业,或许在于名望,或许在于施展抱负!然而……”
他深吸一口气,首视着父皇深不可测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然而!他今日殿上所言‘民惟邦本’,他甘愿为役夫请命、以身涉险的决绝,他那份不惜己身也要将民声上达天听的执着——这份为万民争命的公心,同样灼灼如火,绝非作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父皇,儿臣或许不能如父皇般洞穿人心九曲,亦深知权力场上风云诡谲,私心遍地。但为君者,若对一切赤诚之心皆存疑忌,对一切敢为天下先之臣皆防如猛兽,只以‘权术’二字绳墨天下……”
太子顿了顿,声音中竟含了哽咽:“则这庙堂之上,终将只剩钻营苟且之徒。敢问父皇,此等满朝‘循吏’,如何能治这煌煌大昭?!”
昭乾帝看着自己这个一贯温顺柔善,此刻却倔强顶撞自己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悲愤、坚持和一丝惶恐的复杂光芒……他沉默了。
这回答,不在他既定的帝王权术框架之内。
良久,皇帝眼中那丝锐利的光芒缓缓敛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都下去吧。记住朕今日所言,好好琢磨琢磨。”
“儿臣……告退。”太子裴晟紧咬着下唇,再次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