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不过,既然陛下命我随行护卫大人安全,那么……此行江南西路,本官自当‘尽职尽责’。无论是河工进度,还是地方吏治民情……”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容与脸上缓缓扫过:“……亦或是某些……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构陷朝廷命官的……宵小之辈,本官都会……‘格外留心’。”
“格外留心”西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然而,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冰冷杀机,比方才的暴怒更加令人胆寒。
“有劳岳佥事费心。”容与微微颔首,同样恢复了官场应对的平静语气。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江涛拍打着船舷,发出规律的哗哗声。
岳行不再多言,转身,玄色披风在江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迈开步伐,朝着船舱方向走去,背影高大而充满压迫感。
容与独自站在船头,江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江风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面颊,吹散了白日渡口的喧嚣与方才与岳行交锋的紧绷。
此刻难得的宁静,却让容与的心绪愈发沉凝。
她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御书房奏对。
“民惟邦本”、“万死不辞”……
那些掷地有声、慷慨激昂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如同隔着一层薄纱,带着一丝不真切的回响。
容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空话吗?
自然是空话。
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谁人不会说?谁人不能讲?
她容行简难道真以为仅凭几句圣贤之言、一腔热血,就能打动那位深谙帝王心术、洞悉人性幽微的昭乾帝?
不。
她从未如此天真。
御书房中,她字字泣血,句句铿锵,与其说是肺腑之言,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豪赌!
赌的是皇帝心中那点尚未泯灭的、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赌的是他对太子那份复杂难言的期许与制衡,赌的是他同样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割开江南那看似平静、实则脓疮遍布的表皮。
果然,皇帝听懂了。
所以,他给了她明旨——观风使的身份,让她名正言顺地南下。
所以,他给了她暗旨——密查专权,让她拥有了斩断荆棘的利刃。
甚至,他派来了岳行这头难以掌控却战力惊人的凶兽——既是对她的保护,也是对她的制衡与监视。
这一切,都是交易。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皇帝需要她这把刀去搅动江南的浑水,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而她,则需要皇帝的授权,去救叶润章,去救那万千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役夫,去斩断那盘根错节的贪墨毒瘤。
棋子?
容与望着江面上跳跃的金色波光,眼神沉静如渊。
是,她此刻就是皇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谁又不是棋子呢?
太子是,岳行是,容首辅是,江南那些贪官污吏是,甚至……高高在上的皇帝,又何尝不是被这江山社稷、权力制衡所束缚的棋子?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她容行简,甘愿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