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南西路,暑气初显,湿热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
浩渺的鄱阳湖蒸腾起薄纱般的雾气,将沿岸的村落、水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信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穿过饶州府城,江面上舟楫往来,白帆点点,桨橹欸乃,交织出一派“鱼米之乡”的富庶与繁忙。
此刻,饶州府城东门外,信江码头旁的“望江亭”处,却是一派肃穆景象。
江南西路布政使郑怀仁、巡抚周茂春、按察使吴清正,三位身着崭新绯色官袍的封疆大吏,率饶州知府、同知、通判及府衙属官、本地有头脸的士绅名流,顶着午后的闷热,早己在此恭候多时。
站在后排的士绅们多有体丰怯热者,不住地用帕子抹着额头颈侧的汗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信江下游的方向。
“来了!钦差仪仗!”不知是谁眼尖,低呼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引颈望去。
只见下游江面,数艘官船破开粼粼波光,缓缓驶来。
当先一艘船头,高擎两面大旗迎风招展:一面是象征皇权的明黄龙旗,另一面则是墨底金字的“江淮道观风使·容”!
紧接着,护卫船队显现。
船头甲板上,肃立着两列身披玄铁重甲、覆面持戟的御林军,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紧随其后的几艘船上,则是一群身着玄底赤纹飞鹰服、腰悬雁翎刀、手持锁链钩索的精悍汉子,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天隼司缇骑。
在这片钢铁洪流的拱卫中心,一艘体型更大、装饰更为庄重的官船缓缓靠近码头。
船身刷着崭新的桐油,船楼高耸,气派非凡。
船板放下,踏板搭稳。
率先下船的,是一名身形矫健、目光沉凝的护卫。他迅速扫视过码头的环境,确认安全后,侧身让开。
随即,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
来人一袭青色鹭鸶补服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身量颀长,身形略显清瘦,却站得笔首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她的面容清俊,肤色如玉,眉目疏朗,尤其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澄澈深邃,仿佛能映照人心。
正是奉旨南巡的江淮道观风使——容与。
她步履从容,踏着坚实的船板走下码头。
江风拂过,吹动她宽大的袍袖和衣袂,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之气。那份清贵儒雅的气度,与身后那森严的护卫和凛冽的天隼司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臣,江南西路布政使郑怀仁、巡抚周茂春、按察使吴清正等,率饶州府官员士绅,恭迎钦差容大人驾临饶州!”
以布政使郑怀仁为首,一撩官袍前摆,带领着身后呼啦啦一片官员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恭敬。
这一礼,并非是对着容与,而是容与所代表的皇权,所以她自然坦然受了。
容与目光温润地扫过在场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和:“诸位大人请起。本官奉旨南来,协理学政,体察民情,观览农桑河工,些许俗务,劳烦各位久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