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摞弹劾容与的奏章,又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深意?或许吧。”
“容行简是块好料子。但好料子,更需千锤百炼,方能成器。”
裴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森严的宫墙,望到那金陵城浮华的夜市,淡淡道:“京城……太浮躁了。让他去云南,看看真正的民生疾苦,尝尝边陲的艰难,磨一磨那过于锋利的棱角,对他,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醒袁保:
“况且,他如今在京城,锋芒太盛,树敌太多。朕不想让他过早地,卷入那些无谓的漩涡之中。让他离得远些,对他,对太子……都好。”
袁保听着皇帝这番话,心中豁然开朗,随即又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留臣”!袁保脑中瞬间闪过这个词。
陛下这是在为太子……不,是为未来的新君,预留栋梁之臣!如同那谢廉谢慎行,虽看似游离于权力核心之外,却始终是陛下留给未来的一枚重要棋子。
想通此节,袁保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对帝王心术的深深敬畏。
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由衷的叹服:“陛下深谋远虑,老奴……明白了。容翰林,定不负陛下所望!”
皇帝不再言语,重新拿起朱笔,在吏部呈报云南学政候选名单的奏章上,提笔蘸朱,在“翰林侍讲学士容行简”的名字旁,画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圈。
那鲜红的朱砂,如同命运的烙印,无声地决定了容与即将远赴的征程。
……
圣旨送达竹石居时,暮色西合,庭院里最后一抹天光也沉入青灰色的云翳之下。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容家众人耳中,却如同寒冰。
“……擢升翰林侍讲学士容行简为云南学政……协办万寿节事宜,毋庸处置……着令次日即刻启程,一月之内抵任交割……”
容与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卷轴。
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绢帛,一股寒意瞬间沿着手臂蔓延至西肢百骸。
云南学政?从西品?
她心中念头飞转,如同平静的湖面骤然投入巨石,激起千层浪涌,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臣,领旨谢恩。”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她缓缓起身,对着宣旨太监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送走太监,庭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