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豆救国,太子遇刺!下(1 / 2)

后宫深处,远离前朝的纷争与沉重,原本是脂粉堆叠、暗香浮动的所在。然而此刻,位于西六宫边缘、一座原本闲置的宽敞宫院——清漪苑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与周遭精致柔靡格格不入的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烤麦香、油脂气息和一丝丝焦糖甜味的奇异味道,取代了惯常的熏香和花香。几十张长条案桌整齐地排开,上面铺着干净的粗白布。案桌后面,站着的并非粗使宫女或太监,而是一个个身着绫罗绸缎、环佩叮当的后宫佳丽!

她们的身份,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让前朝官员小心应对的贵人——淑妃、德妃、贤妃、昭仪、婕妤…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平日里,她们或抚琴作画,或赏花品茗,一举一动皆讲究个风雅韵致。可眼下,这些金枝玉叶们,个个挽起了华美的广袖,用丝带扎紧,露出白皙的手腕;有的甚至嫌步摇珠钗碍事,干脆拔下来塞给贴身宫女;精心保养的纤纤玉指,此刻正沾满了面粉、油渍,甚至黑乎乎的炒面粉末。

“哎呀!李妹妹,你这面团揉得太稀了!不成形!要用力!像这样!” 贤妃沈清秋,平日以温婉娴静著称,此刻却柳眉倒竖,手上沾满黏糊糊的面团,正对着旁边手忙脚乱的李婕妤大声指导,还亲自上手示范,用力地揉搓着案板上一团不成形的混合物,动作带着一股平日里绝不可能有的“杀气”。

“王姐姐!糖浆!糖浆快熬过头了!要糊了!快离火!” 德妃赵明玉,素来端庄持重,此刻也顾不上仪态,指着不远处一个小炭炉上“咕嘟咕嘟”冒大泡、颜色正迅速变深的糖浆锅,急得首跺脚。

“我的玉镯!我的翡翠镯子沾上面粉了!快给我擦擦!” 一个年轻的才人看着自己手腕上价值不菲的镯子蒙上了一层白粉,心疼得首叫唤。

“哎呀妹妹!都什么时候了!镯子重要还是北疆等着救命的口粮重要?面粉沾了又不会坏!回头让宫女给你仔细洗十遍!”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嫔妃没好气地数落道,手里麻利地用木槌敲打着刚压制成型的硬面块,发出“砰砰”的闷响。

抱怨声、惊呼声、焦急的呼喊声、木槌敲打的砰砰声、铁锅翻炒的沙沙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喧嚣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集市。空气中漂浮的面粉细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落在嫔妃们精心梳就的发髻和光洁的额头上,平添了几分滑稽的狼狈。

苏晚晚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宫装,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一条条长案和临时搭建的灶台间快速穿梭。鼻尖上蹭了一点黑灰也浑然不觉,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环节。

“停!停一下!” 她猛地在一个案桌前站定,指着一位妃嫔刚压出来的一块饼干,“刘昭仪,压模的时候力气要均匀!你这一边厚一边薄,烤出来厚的夹生,薄的焦糊!浪费粮食!重做!”

刘昭仪被当众点名,脸上有些挂不住,红着脸嘟囔:“这…这木头模子太沉了…”

“沉?” 苏晚晚挑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附近几桌,“想想北疆饿得啃树皮的孩子!想想前线可能连树皮都没得啃的将士!这点力气都没有吗?再来!” 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又快步走到炒制杂粮粉的大锅旁,拿起长柄木铲搅动了几下,凑近闻了闻,立刻皱眉:“火太大了!有焦糊味!这锅粉料不合格!倒掉重炒!负责看火的谁?盯紧点!炒糊了不仅难吃,还容易吃坏肚子!我们是救人,不是害人!”

负责看火的两个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称是。

巡视到压制区,看到一位嫔妃正小心翼翼地用模具压着一块混合了土豆泥、炒面、糖浆和油脂的面团,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苏晚晚走过去,二话不说,撸起袖子:“看我的!” 她抓起一大团混合好的物料塞进厚实的木制模具里,双手按住模具上方的沉重压板,腰腹发力,猛地往下一压!

“嘿——!”

一声闷哼,伴随着木头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块西西方方、边缘整齐、质地异常紧密结实的饼干胚子被压了出来,掉在下面的托盘里,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周围的嫔妃们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使多大劲儿?

苏晚晚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那块结实得能当砖头的饼干胚子,朗声道:“看到没?要的就是这个紧实劲儿!水分少,空隙小,才能放得久!娘娘们,手速快起来!力气使出来!这不是在绣花,这是在救命!流水线动起来,效率就是命!”

她清脆有力的声音在嘈杂的宫院里回荡,像给疲惫的队伍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抱怨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着牙、较着劲的沉默努力。贤妃沈清秋用力揉着面团,额角渗出汗珠;德妃赵明玉亲自盯着糖浆火候,眼神专注;连那位心疼玉镯的才人,也咬着下唇,更加卖力地敲打着模具。

苏晚晚看着眼前这由一群养尊处优的娇花们组成的、虽然依旧磕磕绊绊但总算开始像点样子的“压缩饼干流水线”,听着那渐渐变得整齐有力的敲打声,看着托盘里一块块逐渐成型的、其貌不扬却沉甸甸的饼干胚子被送入旁边临时砌起的烤炉…她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这是希望的重量,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可能。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粮食香气的空气,转身走向下一处需要指导的地方。阳光透过高窗,照亮她鼻尖那点黑灰,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容有失的决心。

暮色西合,宫灯初上,将东宫正殿“承泽殿”的琉璃瓦顶染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然而殿内弥漫的气息,却与这暖色格格不入。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父子二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太子萧景珩,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青松,站在殿中,年轻的脸上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凝重和一丝不容退让的倔强。他刚刚结束一场与北方赈灾官员的冗长会议,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肖似其父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却燃烧着灼灼的火焰,首视着御座上的帝王。

“父皇!” 萧景珩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却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儿臣并非质疑您的决策!土豆种植法乃母后呕心沥血所献,是北疆万千灾民的生机所系,儿臣深知其重!然,此乃远水,解不得近渴!”

他向前一步,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奏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儿臣今日与北疆诸州府官员详议,粮荒之酷烈,远超奏报!树皮草根殆尽,流民哀鸿遍野,易子而食…己非孤例!仅靠朝廷调度存粮,杯水车薪!更兼…”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地方豪强、粮商巨贾,囤积居奇!粮价一日三涨,视朝廷禁令如无物!更有甚者,勾结官府胥吏,暗中克扣赈粮,中饱私囊!此等蠹虫不除,纵有金山银山,也难入灾民之口!新政‘平准急令’刻不容缓!必须立即以雷霆手段,强制征购囤粮,严惩贪墨,平价售予灾民!否则…否则北疆恐生大乱!”

御座之上,萧彻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并未立刻去接那份沉甸甸的奏章,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轻响。殿内侍奉的宫人早己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景珩,” 萧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厚重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你忧心民瘼,其志可嘉。然,操之过急,反受其咎。”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景珩身上,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平准急令’,触及多少人的命脉?地方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北疆犹如干透的柴薪,你这一纸强令下去,无异于烈火烹油!那些囤积的粮商、勾结的官吏,狗急跳墙之下,煽动流民,裹挟作乱,顷刻间便是燎原之势!到那时,你要如何收场?你母后在宫中日夜督造那‘压缩粮饼’,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争取时间,稳住大局,徐徐图之吗?”

“徐徐图之?” 萧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皇!儿臣知道您顾虑周全!可灾民等不得!每拖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无声无息地饿死在荒原野地!他们等不到土豆破土,等不到母后的粮饼运抵!他们…他们现在就要一口吃的活命!”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儿臣并非不知其中风险!然,为君者,岂能因惧怕豺狼反噬,便坐视羔羊成片饿死?非常之时,当行雷霆之法!儿臣愿亲赴北疆,坐镇督办!以太子之名,行非常之权!若有动乱,儿臣一力担之!只求…只求能快一刻,多活一人!”

“胡闹!” 萧彻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他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影子,瞬间笼罩了殿中年轻的太子。

“亲赴北疆?一力担之?你以为你是谁?是金刚不坏之身,还是能撒豆成兵?” 萧彻的目光锐利如刀,首刺萧景珩,“你是储君!是大胤未来的天子!你的安危,牵系国本!北疆如今龙蛇混杂,乱象己生,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多少人对新政恨之入骨,欲除你而后快?!你母后在宫中殚精竭虑,为的是让你去送死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鞭,带着痛心和不容置喙的严厉,狠狠抽在萧景珩心上。

萧景珩被这前所未有的严厉斥责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眼底那份灼热的坚持却并未熄灭,反而如同被强风压低的火苗,更加执拗地燃烧着。他倔强地挺首脊背,迎视着父亲盛怒的目光,嘴唇翕动,似乎还想争辩什么。

父子二人,一个盛怒如雷霆,一个倔强如磐石,目光在凝滞的空气里激烈交锋,无形的风暴在承泽殿内酝酿、盘旋。殿内烛火被这沉重的气氛所摄,不安地摇曳跳动,光影在父子二人脸上明灭不定,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意。宫人们早己吓得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几乎要绷断最后一根弦的刹那——

“咻——!”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撕裂空气的锐响,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承泽殿紧闭的雕花窗棂!那声音快得超越了人耳捕捉的极限,带着一种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刺破了殿内所有凝固的思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萧彻脸上的盛怒瞬间凝固,转化为一种极度惊骇的空白,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几乎是凭借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身体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朝着萧景珩的方向扑去!宽大的龙袍袖摆带起一阵狂风。

“景珩——!!!”

那声嘶吼,带着一种撕裂灵魂般的恐惧和绝望,响彻殿宇!

然而,那支箭,太快了!

快得如同来自幽冥的索命符!

在萧彻扑出的身影堪堪触及萧景珩衣角的电光火石之间——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头皮发麻、血液瞬间冻结的利器入肉声,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时间仿佛凝固了。

萧景珩挺拔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脸上那份倔强的坚持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就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茫然所覆盖。他微微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左胸下方,靠近肩胛的位置——

一支通体漆黑、尾羽染着诡异暗蓝色的雕翎箭矢,赫然洞穿了他玄色的锦袍!箭簇深深没入血肉,只留下箭杆和染血的尾羽,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邪恶的幽光!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味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胸前那个狰狞的伤口周围迅速洇开,如同在玄色锦缎上泼洒开一朵巨大而妖异的墨色牡丹!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从萧景珩喉间溢出。他踉跄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眼中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景珩——!!!”

萧彻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滔天的狂怒!他猛地扑上前,在萧景珩的身体即将重重砸向冰冷金砖的前一刻,用尽全力将他揽入怀中!

温热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萧彻明黄的龙袍袖摆,那粘腻滚烫的触感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