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竹林深处依旧毫无动静。
苏明远和林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丝,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苏文渊眼中的寒光也缓缓收敛,重新垂下眼帘,变回那尊沉默的“门神”,只是那刀尖依旧微微抬起,保持着随时可以劈出的姿态。
殿内,隐约传出苏夫人带着哭腔、絮絮叨叨安慰苏晚晚的声音,还有御医们翻动书页那令人心焦的沙沙声。
苏文渊闭着眼,听着殿内女儿压抑的呜咽,花白的眉毛在夜风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空着的左手,缓缓伸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和一支秃了毛的小毛笔。
他动作极其轻微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个用粗糙黄纸订成的小册子,封皮上用浓墨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守夜录》。
借着朦胧的月光,苏文渊用那支秃毛小笔,蘸了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装在极小瓷瓶里的墨汁,就着膝盖当桌子,在那本《守夜录》最新一页上,开始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书写起来。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方正、古拙、带着一股子倔强和…与其身份格格不入的朴实?
【五月廿七夜,三更。承泽殿外守夜。】
【子时一刻,竹林异响,似嗝声。疑刺客窥探,拔刀警示,宵小遁去。】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刚才那声“咕”响,眉头微皱,又添了一句:【或为夜鸟?存疑。】
【殿内,晚晚悲泣不止,夫人嚎啕伴之,声震屋瓦。闻之心如刀绞。御医群聚,翻书之声不绝,状若考童生,然所议之方匪夷所思,竟有欲投砒霜、附子者!竖子不足与谋!恨不能提刀入内,尽斩其首!】 写到这里,苏文渊握笔的手明显用力了几分,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怒意,继续写道:
【幸陛下在侧,稳若泰山,扶晚晚,斥庸医。稍慰。】
【明远、婉儿警惕如初,堪当大任。】
【更漏声声,露湿衣襟。景珩吾孙,盼汝速醒。】
【老父刀在此,魑魅魍魉,休想近前一步!】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秃笔,将小本子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回怀中,贴身放好。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握紧鬼头大刀的刀柄,挺首腰背,再次闭上双眼,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重新融入这深沉的夜色与无言的守护之中。
苏明远依旧在无声地巡弋,目光警惕地扫过那片恢复平静的竹林。林婉儿依旧侧耳倾听着风声。露水,在三人肩头无声地积聚,反射着远处宫灯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