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漫过轧钢厂的厂牌,后勤科的窗玻璃就被照得发亮。
王秀兰攥着口袋里的假条,指尖还有点发颤——这是她入职的第二天,也是这辈子头一回主动向单位请“私事假”。
昨天办完入职手续时,夕阳正把厂区的烟囱染成金红色,林毅笑着拍她肩膀:
“往后就是正式工了,好好干。”
那时她心里装着的全是踏实,可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得去医院查查。
这事儿搁在心里,就像揣着块没焐热的石头,不弄明白,干什么都不踏实。
一早到了后勤科,她攥着衣角找到王科长,话刚说出口,就被对方眼里的“热切”惊得一愣。
“请假?”
王科长从算盘上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她两圈。
按规矩,新入职的职工哪有刚上班就请假的?可这姑娘不一样——昨天是林毅亲自领着来的,林毅是谁?
那是李厂长跟前说得上话的红人,听说厂里好几个棘手的技改项目,都是他出的主意。
能让林毅亲自送过来,这王秀兰的分量,自然不能按普通女工算。
“是……有点私事,想去趟医院。”
王秀兰声音细细的,怕对方为难。
“医院?”
王科长“唰”地放下手里的笔,椅子“吱呀”一声往前挪了挪,脸上堆起笑,那热情劲儿让旁边记账的小年轻都看首了眼,
“姑娘这是哪儿不舒服?严重不?要不要厂里派车送你去?实在不行,我跟医务室打个招呼,让张大夫陪着去?”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林毅的面子不能不给,这王秀兰要是记着自己的好,回头在林毅面前提一句,林毅再在李厂长那儿说两句,自己这熬了三年的“副主任”位置,说不定就有谱了。
这年头,人脉比啥都金贵,别说请假,真要是有难处,他自掏腰包垫点钱都乐意。
王秀兰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
“不、不用麻烦您,就是……就是想去做个检查,不大的事儿。”
“检查啊?”
王科长松了口气,又赶紧补上一句,
“那也不能马虎!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你说吧,上午去还是下午去?假条我给你签,要是人手不够,我让小周先替你盯会儿岗。”
他“唰唰”几笔签完字,把假条递回来时,还特意压低声音,
“有啥难处尽管说,厂里能帮的,绝不含糊。”
王秀兰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假条,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跟着易中海过了那么多年,别说厂里领导,就连车间里的小组长都没正眼看过她几回。
那时易中海总说自己是八级工,厂里离不了他,可真到了评先进、分福利的时候,那些“尊重”就像指间的烟,看着有影,抓着是空的。
她还记得有回易中海跟车间主任,转天就被调去了干了几个月重活,回来后腰都首不起来,嘴上还硬撑着“工人阶级不怕苦”。
可王秀兰懂,那是人家拿捏人的法子——你技术再好,想治你,有的是办法把你搁到最累最苦的地方,美其名曰“思想改造”。
可现在,就因为林毅陪她走了一趟入职流程,王科长竟把她当回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体面”,让她鼻子有点酸,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敞亮。
走出轧钢厂大门时,晨光己经热起来了。
去医院的路不算近,得坐两站公交,再穿过两条胡同。
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灰墙黑瓦,她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林毅那天说的话:
“有些事儿,不是你的问题,得查了才知道。”
就像种地,她以前总以为是自己这块地不肥,撒了种子也长不出苗。
可林毅说,说不定是种子的问题。那时她还红着脸骂他胡说,心里却像被捅破了层窗户纸,亮堂了一角。
市立医院的门诊楼有点旧,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青砖。
挂号处排着队,大多是拎着布包的老人,或是被家属搀扶着的病人。
王秀兰攥着挂号单,站在“妇产科”的牌子下,手心全是汗。
这地方她以前只在路过时瞥见过,从没敢踏进来过。
在胡同里,女人家要是来这种地方“查能不能生”,能被嚼舌根嚼到抬不起头。张小花以前就指着院里的寡妇骂:
“整天往医院跑,指不定干了啥丢人的事!”
那时她听着,总觉得脊梁骨发凉,好像自己也被戳着似的。
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在写病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口袋别着支钢笔,姓牌上写着“李淑敏”。
“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