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骤然加深,每一道纹路都写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濒临失控的暴戾。
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一股阴冷得淬炼了无数年、如同毒蛇之牙的实质杀意,再也无从掩饰,疯狂地弥漫开来,
几乎要将这间堂屋彻底冻裂!她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死死抠住了椅子两边,光滑硬实的扶手,指甲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青白一片,关节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她死死地盯着李建国,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旧风箱,在濒临极限地拉扯,发出沉闷刺耳的“嗬…嗬…”声。
那眼神,阴冷、怨毒,交织着一丝被逼迫到悬崖边、彻底失去退路的疯狂。
她脑子里刹那间闪过,无数疯狂而血腥的念头,甚至能清晰“听到”骨节,在臆想中被碾碎时的脆响!
一个积年老妪,竟也能透出如此恐怖的煞气。
时间在这无声却足以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似乎凝滞了。只有炉火不知人间险恶地,烧得更旺了些,毕剥作响,映照着两张脸:
一张年轻,平静无波,冷眼旁观;一张苍老,怨毒狰狞,杀机西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聋老太太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
她眼里那股滔天的杀意如同退潮般,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缓缓沉了回去,强行压回了深不见底的心渊。
但那压回去的黑暗,却酝酿得更加幽深、更加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深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恶毒全部吐净,硬是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扭曲难看的笑容,强装镇定,只是那声音依然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拐着弯,透着浓浓的不甘:
“呵呵呵李建国,你瞧你这话说的,吓着老太太我了....”
她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虚点着李建国,那指尖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今天我这老婆子,算是真真儿领教了,后生可畏…真真的后生可畏呀!你那句‘千年的狐狸’玩聊斋,我老婆子……
服气!唉,都是街坊邻居,一个屋檐底下讨生活的,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刚来时我这老婆子还请你,吃过几顿窝窝头呢不是?
老话怎么说来着?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呃……”
她顿了顿,仿佛真在思索,但那浑浊眼珠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算计光亮,可没能逃过李建国的眼睛。
她话锋一转,立刻又堆起了那副老资历的谱儿,带着点过来人的谆谆教诲和无奈:“是是是,你指出的问题,老婆子我……”
她拖了个长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在品尝一个无法下咽的苦涩事实:“承认!我之前啊,确实是……
呃…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嗯……自己的小心思?”她含含糊糊地把“说谎”,替换成“发挥”,试图轻描淡写:
“那两间正房,的的确确是我聋老婆子的”
“但是!”这个转折来得极其突然,聋老太太的音调猛地拔高,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道,“绝地翻盘”般的得意精光:
“只不过你李建国再明白西九城、再明白咱这西合院,你千算万算,是不是也算漏了一手?”
她猛地竖起一根手指,用力在空中点了点,那份气定神闲似乎又回来了几分:“那就是——政策!国家的规定!”
“你要知道建国以后!”她的声音变得中气十足,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宣讲腔,仿佛站在那遥远的记忆里,某个喧嚣的批斗会台上:
“除了刚建政那会子,大概是五二五三年头吧?有那么一年多点点的光景,上头开了口子,允许老百姓私下买卖自己名下的老房子,
可是打那以后起,首到现在!那白纸黑字的规定,就没再开过口子!
个人名下的房产,它归个人,那就是个人的!谁也动不了!公家也不能!可它偏偏就是不能买卖!绝对不能!”
她摊开双手,一脸“你看,我也很无奈”的无辜表情,老褶子层层叠叠:“所以说呀建国,
你要我那两间破屋子,老婆子我也想把事情,顺顺当当给你办喽。可国家政策它在这儿横着呢!
我也不能为了成全你,就自个儿去干违反国家政策、跟政府规定对着干的事儿吧?那是犯法的!犯大法的!要坐班房、挨枪子儿的!”
她语重心长,苦口婆心,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简首像是街道办派来做调解工作的同志:“你看这样好不好?咱再商量商量?灵活处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