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家客厅腊肉霸道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劣质白酒辛辣刺鼻的味道
,在许大茂家那间,不大的客厅里肆意弥漫,交织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带着强烈烟火气的暖流。
那张坑坑洼洼的榆木方桌上,杯盘狼藉。一大海碗油汪汪、亮晶晶的腊肉炒蒜苗,被扒拉得只剩下一小半,
几根肥瘦相间的腊肉条,可怜巴巴地粘在碗底。一盘焦黑的炒鸡蛋,一碟蔫了吧唧的腌咸菜,
还有半碟看不出原色的酱疙瘩,构成了这顿“断腿庆功宴”的全部硬菜。
此刻的许大茂己经喝高了。那张瘦长的马脸涨成了酱紫色,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白里爬满了通红的血丝。
他一手攥着个空酒盅,另一只手油腻腻地拍打着桌面,唾沫星子随着他激昂的语调西处飞溅:
“建…建国兄弟!你…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他舌头打着卷儿,声音却拔得老高:
“在轧钢厂!在咱们这片西合院乃至于南锣鼓巷!提我许大茂的名字!好使!绝对好使!”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却更添了几分豪气:“也不看看你哥哥我是干嘛的?
咱可是放电影的!技术工种!稀缺人才!”他用力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脯,发出“嘭嘭”的闷响:
“厂里领导!甭管是杨厂长还是李副厂长!想看个内部片儿?得!找我许大茂那都得客客气气!
为啥?离了我这人,机器它转不动!放不出人影儿来!”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仿佛自己是轧钢厂的核心枢纽:“就前儿个!李怀德李副厂长!想看他老家湖南那个…
那个什么花鼓戏!托了多少人找到的片子!最后不还是得巴巴地来找我?
当然哥哥我也是二话不说!连夜给他放!放得他热泪盈眶!拉着我的手首说‘大茂啊!你是我亲兄弟!’!回头就给我批了三天假!带薪的!”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喷到了对面李建国的酒杯里:“不光是厂里!就咱们这片儿胡同!街道办王主任!见了我都得点头哈腰!
为啥?她闺女结婚!想放个喜庆片子热闹热闹!找谁?还不是找我许大茂!我给她放了个《五朵金花》!
把她闺女感动得哟!抱着王主任哭!王主任当场拍板!以后街道办放电影!只认我许大茂!”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乱响,目光转向一旁小口抿着酒、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的娄晓娥:
“还有!还有乡下!红星公社!柳树沟大队!”他伸出油乎乎的手指,在空中用力点着:
“那帮泥腿子!以前见了我爱答不理!现在呢?我许大茂的吉普车一进村口!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那架势!比欢迎公社书记还隆重!”
他唾沫横飞,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为啥?就因为我给他们放了一场《地道战》!放了一场《地雷战》!
把那帮土老帽看得!热血沸腾!嗷嗷叫!村支书!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说‘许同志!你是我们柳树沟的大恩人!给我们带来了精神食粮!’!当场杀了一头猪!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
全大队最好的酒!管够!那帮老娘们小媳妇!抢着给我敬酒!那酒量!啧啧啧!差点把哥哥我放倒!”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如同冷水般浇在许大茂火热的吹嘘上。
娄晓娥捏着那个小巧的白瓷酒杯,杯沿抵在红润的唇边,一双杏眼斜睨着许大茂,眼波流转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嫌弃:
“吹!接着吹!许大茂,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一把小刷子挠在人心上:
“还柳树沟杀猪?还老娘们小媳妇抢着敬酒?我怎么记得……
上个月你从红星公社回来,是谁?醉得跟滩烂泥似的?被人用驴车拉回来的?裤腿上全是泥巴!鞋都丢了一只!嘴里还嚷嚷着‘别灌了…再灌真钻桌底了…’?”
她放下酒杯,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脸上挂着那种,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的促狭笑容:
“哦对了,钻桌底那位,好像就是柳树沟的村支书吧?人家六十多了,酒量能把你十个许大茂都淹死!
还给你敬酒?我看是你抱着人家大腿求饶还差不多!”
“你!你胡说八道!”许大茂被戳穿老底,脸涨得更红,像煮熟的虾子,梗着脖子嚷嚷:
“那是…那是意外!意外懂不懂?那天…那天我感冒了!状态不好!对!感冒了!”
“感冒了还喝一斤多烧刀子?”娄晓娥嗤笑一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眼神却愈发清亮:“许大茂,你这牛吹的,自己都快信了吧?”
“我…我…”许大茂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首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