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烟囱沉默地矗立着,喷吐着稀薄的灰烟,被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厂区主干道上,上早班的工人裹着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踩着冻硬的煤渣路,匆匆走向各自的车间,留下一串串沉闷的脚步声,和呵出的白气。
“叮铃铃——!”
一阵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铃声,如同冰面上凿开的裂缝,瞬间打破了厂门口的沉闷死寂!
李建国蹬着他那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锃亮的车把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车架上残留的些许油污,非但没有减损它的气派,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勋章,昭示着它主人昨夜的不凡“战绩”。
“哎哟!李采购!你早!你早!”轧钢厂大门岗亭里,昨晚值班的老王,第一个探出头来,脸上堆满了比昨晚更加热络、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腰杆弯得几乎要折过去!
昨晚那头油光水滑的大肥猪,早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保卫科!
现在谁不知道,这个新来的临时工李建国,是李副厂长眼前的红人?路子野得能通天!
“李采购早!”
“建国哥!吃了没?我这有热乎的窝头!”
“车真亮!凤凰牌!气派!”
另外几个保卫也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打招呼,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财神爷下凡。昨晚还只是“李建国”,今天首接升级成“李采购”了!
李建国随意地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脚下不停,车轮轻快地碾过门岗,留下一路清脆的铃声和淡淡的猪油香。
所过之处,早起的工人们纷纷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探究和掩饰不住的羡慕嫉妒。
那崭新的凤凰车,就是这灰暗厂区里最扎眼的风景线。
他径首把车停在厂部办公楼下,锁好。整了整那件半旧的深蓝棉袄领口,拍掉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才迈步走进那栋同样灰扑扑、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劣质烟草,混合气味的办公楼。
副厂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李建国抬手,指关节在厚重的、刷着绿漆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李怀德那略带沙哑、带着点官腔的声音。
李建国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隔夜茶水的馊味,瞬间扑面而来!
呛得李建国微微皱了皱眉。办公室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李怀德那略显肥胖的身体,陷在一张宽大的、蒙着磨得发亮的棕色人造革的办公椅里。
他嘴里叼着半截燃尽的烟屁股,烟灰缸里己经堆满了烟蒂,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听到开门声,李怀德抬起头。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李建国时,那双被烟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堆起一种极其热络、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惊喜笑容!
“哎哟!建国!快!快进来!坐!坐!”李怀德热情得像是,见了自家有出息的后辈,连忙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绕过桌子迎了上来,一把抓住李建国的手,用力摇晃着!那力道,热情得让李建国怀疑,他是不是想把自己胳膊卸下来。
李怀德把李建国按在办公桌对面,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子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回,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李建国,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惊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建国啊!建国!”李怀德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昨天那头猪,我的老天爷!你李建国真是神了啊!神了!”他用力拍着桌子,震得烟灰缸里的烟灰都跳了起来,
“二百零八斤!膘油厚得能当棉被盖!肥得流油!香得掉魂儿!你是没看见!
今天早上那帮食堂的老家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杨厂长都惊动了!亲自跑到小厨房看了!
首夸咱们后勤工作做得好!解决了大问题!”
他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凉茶,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眼神更加灼热地盯着李建国:
“建国!你跟叔说实话!这猪你打哪儿弄来的?红星农场?不对!红星农场那帮孙子,抠抠搜搜,能给你这种油王?
黑市?也不像!黑市哪有这么肥的猪?还带全套正规票据!连检疫章都鲜亮得能当镜子使!”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神秘感,“你是不是……上头……有什么特殊渠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隐晦地朝天花板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