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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他们都最清楚不过,孩子是无辜的。

始作俑者已不在人世,可对着这样质朴憨实的男人,他们又如何能发得出脾气。

林锦华背过身去,肩头几不可察地颤着,极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谢擎眸底的寒光也被复杂替代。

躲在门后的谢瑾宁只听到了后半段,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啪嗒滚落,怕被听见,他伸手捂住嘴,将呜咽与紊乱的呼吸尽数闷在掌心。

手背上绽放出朵朵水花。

“换子一事对我谢家而言无异于飞来横祸,况且事已至此,再如何惩罚,就算取了你的性命,也难消我与夫人心头之恨。”

谢瑾宁呼吸一滞。

“我知道我知道。”谢农无措道,“我……那我要怎么做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响起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是他的幻觉。

“先起来吧。”

谢瑾宁明白,剩下的他不该听了。

……

谢竹站在院外阴影处。

如今的河田村已经与记忆中的有了极大不同,其中虽也有他的手笔,亲眼所见时,他仍有些许怔然。

还有那竹堂……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动了动。

他身旁,一身暗色凹纹圆领袍的李翊没骨头似地倚在谢家院墙,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墙上镶着的石头,惊疑道:“这扔着玩的玩意儿还能拿来砌墙呢?”

这一路上他嫌衣服颜色沉闷,不符合他的气质,嫌路不平,嘴就没停过。自进村来,又开始不住打量,从没出过这么远门、到过这么偏僻地方的皇子跟看猴似的,对这也好奇,那也好奇,谢竹回一句的功夫,他能问十句。

谢竹不知他为何非要跟来,也没心思问,索性垂眸一言不发。

李翊用手肘怼他一下:“刚才进去那个男人,是你养父?”

“嗯。”

“看他来就躲,怕什么,怎么着,他对你不好?”李翊故意凑他跟前,挤眉弄眼道,“跟本皇子说说,没准本皇子一个善心大发,帮你教训教训他。”

谢竹轻飘飘睨他一眼,没吭声,李翊也不恼,自顾自道:“唉,这人啊,求本皇子帮忙时那叫一个亲热,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结果目的一达成就翻脸无情,真是,用完就扔啊……”

凑近了看,这小木头五官长得还挺秀气,怪不得打扮成那副模样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要是再白点,应该也挺漂亮的。

谢竹额头爆出根青筋,“三皇子。”

“干嘛?”

“麻烦小声些。”

想到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李翊狠狠打了个哆嗦,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哦。”

没过多久,他又凑了过来,“不进去?”

谢竹垂在身侧的手臂握紧了:“没必要。”

“要是真没必要,你也不会来了。”李翊轻哼,“这会儿不见,可别在回去路上后悔得偷偷哭啊,先说了,本皇子只会给美人儿擦眼泪。”

“……”

垂着的长直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颤,淡色薄唇张合,“不会。”

“多说几个字要了你的命啊。”李翊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嘟囔着:“你不想进去我还想进去看看呢,谢瑾宁那家伙娇气成那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在这儿住得下去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紧闭着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不及躲藏的二人跟谢瑾宁撞了个正着。

“谢,谢竹?”他眨着肿红的眼皮,视线飘忽不定,“你也回来了呀,那怎么不进……”

谢竹竖起手指抵在唇前。

谢瑾宁了然地住了口,轻轻关上院门,这才看见他旁边站着的李翊,吓了一跳,“三皇子?”

李翊已经打量他好一阵了。

数日未见,除了衣着打扮不一样,其他瞧着也没什么变化,那张脸还是跟在京城时一样水灵,靡颜腻理,杏颊桃腮,眉眼间的娇纵却褪了些。

看样子在这过得不错啊,也成熟了。

李翊颔首,也学着谢竹的模样,低声道:“嘘,不用行礼,在外面叫我李三公子就行。”

“李三公子。”谢瑾宁有些警惕。

他向来对皇室中人没什么好感,经此一役,更是对皇帝深恶痛绝,李翊作为皇帝的儿子,他跟着来河田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谢竹会不会有危险?是不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谢瑾宁心乱如麻,面色微白,也顾不得什么不自在了,凑到谢竹身边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疯狂眨眼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暗示。

他雪白的腮边还挂着滴泪,鼻头红红,仰头睫毛扑扇的样子憨态可掬,像极了是在冲他撒娇卖乖,谢竹想都没想就抬手帮他擦掉了。

指腹触上那滑腻软肉,轻而易举压出几道小小凹陷,两人齐齐一愣,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你……”

对视片刻,又不约而同错开了视线。

意识到会错意的谢竹耳根有些红:“没事,三、李三公子是好人。”

哟呵。

抱胸好整以暇看着兄弟俩的李翊挑了挑眉头,难得,真是难得啊。

这一下像是将什么打破了,谢瑾宁怔怔地望着谢竹,这个他曾想亲近过、怀疑过、怨怼过、歉疚过的人,如今就在眼前。

他猛地扑上去,抱住了谢竹,“对不起,呜——”

他扑得太突然,谢竹毫无防备,脚步趔趄了下,好在长期的农作生活让他拥有了副不同于四体不勤的贵族少爷们的劲瘦身躯,很快站稳。

怀里的身躯很软,呼吸却很沉,水涔涔的湿热脸颊贴在他脖颈边,像一只受惊后瑟瑟发抖,不停用鼻头蹭人寻求安慰的小兽。

谢竹从未跟人如此亲近过,近乎僵成了块木头,手也不知该如何摆放,隔着些距离绕在他背后。

“对不起,呜,我做了好多错事。”一想到曾经做的那些事,愧疚将谢瑾宁淹没,“我误会了你,还破坏了你的入族谱仪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谢竹僵硬地拍拍他的后背,生涩地安慰,“不怪你。”

毕竟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怪过谢瑾宁。

没想到谢瑾宁听完,哭得更厉害了,紧贴着他胸口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偶尔被呛住,侧头咳几下。

明明都哭得没什么力气了,还哑着嗓子反驳:“怎么没关系!”

“我占了你的位置,让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恨我,对我生气发火,嗝,骂我是个蠢货才对!”

提高音量说完,谢瑾宁又软了下去,语气怯怯:“想打,打我也行……”

话是这么说,他却将头死死埋在谢竹颈窝,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

闻到一点脂粉香,谢瑾宁鼻翼翕动,嗅了又嗅,后脑乍暖,谢竹的指尖插入他发丝,轻轻揉了揉,“不恨你。”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呜,显得以前的他更坏了怎么办……

忽地想到什么,谢瑾宁低落道:“可是娘她——”

“好了。”被蹭了一脖子眼泪的谢竹拎着谢瑾宁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一向无波无澜的黑眸此刻漫着柔雾,他唇角勾起半分。

“哭成花猫了。”

饶有兴致看着谢竹被这哭包黏上的李翊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没想到这木头脸温柔起来,还挺唬人的。

他摸摸胸口,又往后退了些,“你俩继续,我去附近转转啊。”

没人搭理他,他低咳一声,从腰间取出把折扇,哼着不知名小曲慢悠悠、一深一浅地走了。

谢竹比谢瑾宁高小半头,下望时,逆着的日光生晕,柔光笼罩在他俊秀眉眼,一刹那,谢瑾宁还以为看到了林锦华。

他的泪慢慢收了回去,嗫嚅道:“真的吗?”

“真的。”

谢竹明白谢瑾宁没说完那句话是什么,也明白谢瑾宁也在真心实意为他感到难过,将他黏在颊边的发丝捋至耳后,谢竹缓声道:“其实周夫人……”

他斟酌了下,“娘待我,也没有你想的那般不好。”

谢农口中对他冷淡的妇人,会默默将好吃的放在他碗底;幼时他也有过一阵贪玩的时候,在山上撒野,衣裳破了个大洞不敢让周芳知道,悄悄揉成一团塞在角落。等从镇上回来时,衣物已被补好洗净放在床头;会不厌其烦地帮他整理书籍,学着清除墨渍,分离黏页,搬入院中晾晒。若是遇上半夜下雨,她总是第一个听到动静的,收书的动作比他还急……

她对谢竹的好,藏在从来都是针脚绵密的合身衣物中,在无论何时回家都是热乎乎的饭菜中,在小心翼翼连每页折角都抚平的书页中……只是从未宣之于口罢了。

谢竹恨过,但又因如此,他的恨也并不纯粹,到最后,只剩下了悲悯。

在周芳病发前的半年里,她总喜欢坐在院中的树下,沉默地望着他,又在他回望时挪开视线。谢竹曾一度以为是他的错觉,直到几次装作不经意的回头,窥见她眼底的水光。

那时的他还隐有期待,想着等考过了,娘对他的态度会越来越好,后来想想,或许那时,她是想告诉他真相的。

心口一湿,谢竹回过神来,对上一张哭唧唧的小猫脸,他轻叹着抹掉谢瑾宁的眼泪:“怎么又哭了?”

他的指腹也带着茧,尤其是中指,擦过薄嫩眼睑时,立即磨出几道颜色更深的红痕。

“我心里难受。”

谢瑾宁主动迎上去蹭了蹭他的掌心,湿润眼瞳一眨不眨盯着谢竹,发出最后一次问询:“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怪我么?”

手感很好,像是在碰一块水豆腐,谢竹有些手痒,捏住了他的腮帮子。

不怎么用力,谢瑾宁没反抗,乖乖地任他扯,最后倒是看得谢竹有些不忍心了。

“好了。”扫过谢瑾宁脸上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的捏痕,他眼底浮出笑意:“扯平了。”

“那我们以后也是兄弟,对不对?”

“嗯。”

“小竹。”

“嗯?”

谢瑾宁眼神亮晶晶的,“我比你大一天,所以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宁哥哥。”

谢竹不说话了,从头到尾,缓缓看过一遍,视线最后落在他头顶,眉心微动。

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谢瑾宁的兴奋劲儿刚起,就如退潮般迅速消减,他捂着脑袋:“不叫就不叫嘛,长得比我高了不起哦,我还没及冠呢,师父说了,男子及冠前都能继续长高的。”

他的嘀嘀咕咕被谢竹尽收耳中。

“宁宁。”

谢瑾宁抬头,微风徐徐而来,吹动谢竹鬓边长发。

他站在那里,被风吹得呼呼轻响的衣摆勾勒出笔挺身姿,肩头舒展,腰身挺直,像株茁壮生长的青竹。

疏朗眉目浅浅弯起,谢竹道:“等你长过我,我便如你意。”

他对面,容色殊艳如明丽芙蓉的少年骄矜地扬起下巴:“一言为定。”

第87章 不识 “胆子真大。”

谢竹的手也好看。

指节修长, 骨节分明,从指根到指尖都是利落削直的线条,手掌比他稍大些, 是恰到好处的宽厚。

不同于严弋的炽热,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 覆着圈薄茧的肌肤摸上去沙沙的, 磨得谢瑾宁指腹阵阵发痒。

要到冬日了,谢竹的手还这么糙, 说不定又会开裂。待会儿找师父要些药膏好了。

“你可认识北愿?”

话题忽然转至陌生,谢瑾宁把玩他手掌的动作停了下来,疑惑道:“北愿?谁啊?”

谢竹瞳眸微暗:“北戎九皇子。”

北戎。

即使谢瑾宁鲜少关注国事,也知北戎人的凶残可怖, 他嫌恶地蹙起眉头:“我憎恶都来不及, 怎会与他相识?”

“小竹,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竹从袖中抽出一张画纸展开, 映入谢瑾宁眼帘的,赫然是那张他曾从许桉手中看到过的寻人图。

“这不是……”

“你曾见过此图?”

再次看到那颗显眼的红痣, 谢瑾宁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点点头,“前几日入镇时见过。”

“此画乃北愿亲手所作。”

谢瑾宁呼吸一顿, 再开口时, 嗓音莫名艰涩:“你的意思是……要找这名女子的, 是北愿?”

“是。”

不详的预感在谢竹取出另一副画卷展开后达到顶峰。

这是一副更为工致的美人图, 画中之人柔柔望向画外,眼波潋滟如春水,神色嫣然,巧笑倩兮。其身着一袭粉青绣裙, 隐隐可见裙摆上的缠枝纹样,身旁花团锦簇,蝶飞鸢舞,却丝毫未损其样貌,反倒衬得人胜花娇,剔透玲珑。

比起前者,此画应是出自名家之手,笔触温润精巧,栩栩欲活,仿佛下一刻,画中人便会踏着春光从纸上跃出。

谢瑾宁情不自禁赞叹一声,再看,更为惊讶道:“这……”

他摸摸自己的脸,“跟我也太像了吧。”

若说先前那张有两三分相似,只是那颗生在锁骨间的朱砂痣叫他心颤,而这副,光看容貌便跟他有六分像,只是比他生得更为柔媚。

不过,若是谢瑾宁换上一身女子装束,描眉染唇,这六分,许是直接飙至七八分,亦或是直接超越,也未尝不可……

“北愿借皇帝之手,举国上下大肆搜寻此人,说是与其有旧,若是寻得,他愿以九皇妃之名迎娶,旋即,带着皇妃退兵回朝。”

闻言,谢瑾宁不由得怒道:“北戎侵占大彦诸多城池,手上沾满我族鲜血,竟还要与我朝女子结亲?这也太欺负人了!”

谢竹淡然眉目间也染上几分薄怒,“北戎军队来势汹汹,大彦不敌,只得顺其心意。”

“不过。”他道:“始终未寻到画中人。”

“那就好。”

语罢,两人皆是沉默。

真的好么?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他们都懂。

一日寻不得此人,大彦便一日活在北戎的利刃跟前,不知屠刀何时落下,惶惶不可终日。

谢竹离京前,大彦已是多日寻此人而不得,北愿这才答应重找画师,在他的要求下润色修改,最终成了他手中这幅,与谢瑾宁颇为相似之图。

画工过于精细,拓印不易,还未大肆分发,正因如此,谢竹才会在看到此画的刹那决定离宫,告知谢昭明此消息,又马不停蹄追上谢擎二人,以免独身在外的谢瑾宁在不知情时被当做画中人替了上去。

不过看他反应,他多少知晓此事,谢竹心里也有了些底。

“宁宁,你再仔细想想,从前是否见过北愿。”谢竹道,“他生于大彦,因异于常人的样貌备受欺辱,流离颠沛,而后辗转到了北戎,这才被皇室寻回。”

见他满目肃然不似作伪,谢瑾宁缓缓咽下唇边脱口而出的否认,“好吧,那我想想。”

照谢竹所言,那什么北愿生而异瞳,双眸一黑一绿,妖异非常,如此显眼的标识,如果自己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

可是任他如何回想,也想不起有这等人在,思索时双颊自发鼓起的软肉塌了下去,谢瑾宁摇头:“不认识。”

“许是我弄错了。”

谢竹将画卷重新卷好,塞回袖中,“不过依我所见,北愿这等睚眦必报之辈,寻不得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朝廷定然会加派人手,遑论本就奔走于各地的东厂走狗。”

京城有诸多熟知谢瑾宁之人,待其分发下去,他们总会反应过来。

届时顺利找到画中女子还好,倘若依旧寻不得……

就怕不是谢瑾宁,也非他不可了。

“宁宁,这些时日你暂时不要去镇上,就待在村中,此地偏僻,胜在安……”

他兀地又被谢瑾宁抱住。

“谢谢你专门赶回来告诉我这些。”

脖颈被他柔亮的发丝蹭得有些痒,在这份不加掩饰的亲昵中,谢竹抿唇,不再像初次那般僵硬不知如何是好,自然地伸臂抚着他后背。

“三皇子在鸿胪寺就职,与他一同,不愁获得北戎人的消息。待我回京,我会想办法避开宫内眼线,让谢…爹娘跟你取得联系,不必太过担心。”

就算是有人找到了这里,有严弋在,他也不怕,谢瑾宁心想,不过这种时刻被人惦念关切着的感觉叫他心里暖乎极了。

将下巴靠在谢竹肩头,他甜甜应声:“好呀。”

倏地又闻到一股脂粉香气,若有似无的暖甜幽幽萦绕在鼻端,掺杂花露,甜而不腻,应是女子所用,品质还不低,放在谢竹身上,却极为违和。

难道说,谢竹这么快就找到了心悦的女子?

谢瑾宁按耐下内心熊熊燃起的八卦之火,好奇道:“小竹,你不是说宫里看管伴读颇为严格,出宫需禀明缘由层层核定么,你是怎么这么快出来的?”

谢竹瞳孔一颤,微微侧过头去。

他平日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冷淡模样,眉梢眼尾带着浅浅疏离,彼时显出些柔和,却也是极其细微的、不熟悉他之人不易察觉的变化。

此时此刻,他面上还维持着一贯的平静,耳根却又悄然红了一个度,范围晕开,从耳廓蔓延至耳垂。

稍暗肤色都掩不住的殷红,像是盛开在灰岩缝中的蜀葵,艳而不俗,也终是透出几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李翊恰好踱步返回,听了个清清楚楚,将谢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吊儿郎当地展开折扇,“唰”一声,“问得好!”

谢竹神色微变,“三——”

可惜为时已晚。

李翊笑嘻嘻地凑近,戏谑道:“谢瑾宁啊,你是不知,他平日看着正正经经,连多看女眷一眼都不肯,没想到换上女子衣裙,再梳妆打扮一番,还挺有模有样的。”

换上女子衣裙,梳妆打扮。

谢瑾宁睁大了眼,“小竹,你……”

他还想说些什么,在谢竹越发黑沉的面色下噤了声,清澈透亮的琥珀瞳滴溜溜转着,不知想了些什么,慢慢弯成了两簇月牙。

像是丝毫没察觉到谢竹的不虞,李翊摸着下巴,半是回味:“就是瘦了点,摸着硌得慌,腰也挺得太直,硬梆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搂了个木头板子。”

“……”

“要不是我反应快拉你坐我腿上,你准得露馅。”李翊挑眉,“这一路上我都给忘了,还不快谢谢我?”

“李、翊。”谢竹深吸了口气,“我谢谢你。”

“这才对嘛。”李翊抬手就要往谢竹身上搭,却搭了个空,身子一歪差点摔了。

谢瑾宁一吓,只见他拍拍袖子站直,像是半分不在意谢竹的态度,控诉道:“帮你这么大一个忙,靠都不让靠一下,小没良心的。”

“怕硌着三公子。”谢竹眼都未抬,拱了拱手,施施然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三公子请自便。”

“宁宁。”

正捂唇偷笑的谢瑾宁,“……在。”

“走了。”

李翊被自己的话堵了个正着,扇子都来不及合上,兄弟俩就已一前一后地走了。

谢瑾宁转身,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是在求他莫要怪罪,被谢竹一拉,与他并肩而行。

那清俊如其名的少年始终没回头。

侵入骨子里的不羁风流敛下后,高挺深刻的眉宇微动,流露而出的却是独属皇室的端严威仪。

双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折扇上的“风月”二字缓缓消失于眼前。

“胆子真大。”

意味不明的轻笑,李翊上前一步,又挂上了那副习以为常的倜傥风貌。

“人生地不熟的,把我扔这儿做甚,喂,木头,等等本公子啊!”

……

杂耍戏法渐渐落幕,各家各户陆陆续续升起炊烟时,也就到了分别之时。

谢擎与林锦华还需赶回目的地换下替身,招开商会,李翊与谢竹已先行一步离去,他们需尽快回京,以免宫中起疑。

谢瑾宁就算再不舍,也说不出让他们多在河田村留一会儿的话来。

临走之际免不了又是一番泪眼朦胧,谢瑾宁咬住下唇忍了又忍,才没在村民跟前落下泪来。

像是好心帮助年迈的陌生老妇,他一路温声细语,搀扶着将两人送至村口,挥手告别。

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他站在原地驻足凝望片刻,转身挽起站在不远处的谢农的手臂。

“爹,我们回去吧,我饿了。”

正午的日光正好,照得他浑身暖暖的,心脏也似被这阳和被填满,不留一丝缝隙。

走动间,腰间悬挂的麒麟玉佩轻轻晃动。

经手几遭,承载诸多,玉身不仅丝毫未暗,反而愈发莹润通透。

被脉脉温情润养着的,也不只是玉,还有香培玉琢的貌美少年。

唇畔漾开的明润笑意始终未落。

真好。

要是严弋也在更好了。

谢瑾宁已经迫不及待想跟他分享今天的一切了。

用完饭后,谢瑾宁回了屋,看着桌上好端端放着的银票,不由得失笑。

身揣巨款,他却浑然不觉,若不是林锦华告知,他许是这辈子也无法知晓。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他在回村时就发现这几张银票,怕是早就溜之大吉,也就没了后日的种种。

也是,造化弄人。

谢瑾宁从柜中取出一枚带锁小盒,小心折好银票放入其中,锁好后将钥匙取下,穿进了胸前的红绳。

如非必要,他想,他应该是用不到了。

整个下午,谢瑾宁都在裁纸提笔,将满满一盒承载着祝福与思念的句子分发出去。

时光飞快流逝,转眼就到了酉时,眼看天色渐暗,严弋却始终未归。

谢瑾宁在院中不住踱步,院外有些响动,他就推门去看,又满脸失望地挪了回来。

“今天是中秋诶,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他用足尖踢了踢院中严弋亲手做的摇椅泄愤,椅身立即一摇一晃地动了起来,晃得谢瑾宁眼花,干脆一屁股坐了上去。

离用饭还有会儿,谢瑾宁靠在椅背往嘴里塞糖,吃得脸颊鼓鼓。摇着摇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暮云悠悠,落日西沉。

霞光漫过墙头,为院内万物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芒,少年仍歪在藤编摇椅中,蜷着身子睡得更沉。

他半身被深色薄毯覆住,唯余脸颈和一小截手腕露在外,夕阳碎光吻过他发梢,眉眼,落在纤长脖颈,更显那身肌肤凝白剔透,如剥壳荔枝。

他定是哭过了,眼皮微微肿着,眼尾烧着层薄红,又像是染了胭脂,惹人生怜。长得不像话的羽睫倦倦垂在眼睑处,纤密睫稍被照至橙红,随呼吸颤动时,像是停了只正敛翅小憩的彩蝶。

唇瓣轻轻抿着,却没抿紧,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他咂巴两下,唇角微微翘起,饱满唇珠像是被他含住的石榴,不用尝,也知其滋味定然甜入心脾。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块浸在暖池里的软玉,一路疾驰,严弋浑身的寒戾也叫这幅乖巧模样软化了。

脚步放得愈发缓和,悄无声息接近,他掀开薄毯,长臂一伸穿过膝弯将谢瑾宁抱起。

“唔……”

小腿在空中晃了两下,谢瑾宁慢悠悠苏醒,他一手搂住来人的脖子,揉揉眼皮,鼻音朦胧。

“严弋。”

“吵醒你了?”

“没有。”谢瑾宁攀住他肩膀,打了个哈欠,睫根又被水汽濡湿,意识还未回笼,便黏黏糊糊冲人撒娇,“好想你啊。”

“我也是。”耳尖又被碰了碰,“起风了,先回房吧。”

被抱着走了几步,氤氲的水雾散开,谢瑾宁猛然意识到自己还在院中,连忙挣了挣:“我不睡了,快放我下来。”

脚一沾地,他活动了下发酸的肩颈,刚想拉着严弋回房,谢农掀开伙房帘,“醒啦。”

严弋收回暗暗撑在他后腰的手,“谢叔。”

“小严也回来了。”谢农笑笑,“瑾宁,要是饿了就先吃点月饼,等汤烧完,再炒几个菜,很快就能好。”

“嗯嗯。”谢瑾宁应道,待谢农提水回伙房,他拍拍严弋的胳膊,“严哥,你去帮我爹炒菜吧,我们早些用完饭,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他眼波一转,勾勾手指,往他耳边吹了口气,俏声道:“我的礼物也准备好了,期待吧。”

“期待极了。”

严弋收拢手臂,就着俯身的姿势,迅速在谢瑾宁唇上落了一吻,鼻尖将柔嫩脸颊顶出道凹陷,他忍住叼起皮肉厮磨的躁动,深嗅几息带着茉莉清气的馥郁甜香,哑声道:“那我先去了。”

他人高马大,将谢瑾宁挡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不出什么异样。

谢瑾宁被他这一下惹得心跳加速,不自觉舔了舔唇,润红唇瓣当即蒙上层诱人水泽。

像是被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烫到,谢瑾宁缩回舌尖,颦眉小声骂他不知羞,一回来就想这事,手上却主动挽起他的袖口往上拉。

尾指慢吞吞地划过麦色小臂间的长条疤痕,“快去啦。”

掌心骤沉,被塞入了包还温热着的东西,谢瑾宁提起闻了闻,酥香自油纸边沿散逸,他眼前一亮。

“晚上再吃好了。”

给爹和师父分些,等放完河灯,再拉着严弋找个没人的地方赏月,到时候一边吃点心,再一边告诉他这些好消息,岂不是更好。

他提着东西回房,美滋滋地计划着,浑然不知另一人胸中压抑着的狂风暴雨。

加了把柴的火势迅猛,水入油锅,爆出滚滚浓烟。

提起,颠动,沉重铁锅在那青筋盘虬的有力铁掌中有如轻巧木瓢,火光高闪,烈油四溅,谢农呛咳不止,掀帘换气,他却连眼都未眨。

腰间黑沉硬物的存在感愈发鲜明,通体渊黑,寒意凛然,爆烈火光窜过其间纹路时,暗金色流光在阴刻间缓缓流淌,凝成两簇燃烧的幽火。

鹰嘴、利鳞、羽纹。

正是凶兽穷奇。

被男人随意别在腰间之物,实乃皇帝搜寻而不得,能号召镇北军的,

穷奇令。

今日与宋伯会面,在这枚令牌和他声泪俱下的讲述中,阎熠短暂昏厥后,想起来了很多东西。

他不是猎户严弋,而是将军府幼子,声名赫赫,最后仍继先人之路,“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定威将军,阎熠。

宋伯曾是他的父亲的老师,自他进入军营,继承他父兄遗志后,便做了他的军师。他半生为镇北军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可以说阎家父兄曾参与过的大大小小战事中,都离不开他的策谋。

亦师,亦父,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反追踪进入宅院,见到他时下意识放下手中冷刃。

宋伯告诉他,自他“死”后,北戎人每战皆捷,定然认为大彦乃囊中之物,防备日益松懈。

而北愿入京,对大彦来说即是威胁,亦是机遇。

简而言之,阎熠需尽快回营。

但……

导致他父兄之死,他下落不明,造成将军府如今局面的幕后之人。

也在那皇城之中。

第88章 礼物 看看月亮

夜已深了。

银月如盘悬挂在天际, 清晖泼洒。秋风吹动,河边烛光粼粼,纸条上承载的思念与祝福混入风中, 随着欢笑与酒香穿过千家万户。

有着先前一遭在,谢瑾宁对酒这类物自是避之不及, 可耐不住他今日实在高兴, 也就用了些。

说是酒,实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果酿, 酒味寡淡近无,酸甜可口,连小孩都能喝。

但再清淡,几杯入肚, 他也腹中火热, 双颊生晕。

杏眸也像是被酒液浸湿了, 谢瑾宁仰起红扑扑的小脸, “真圆啊。”他撑桌起身,举杯向天边:“借你的福, 我今天也当是团圆了,来,我敬你一杯。”

严弋将剥好的菱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怕他摔着, 单手虚虚环在他后腰, “小心。”

谢瑾宁豪迈饮尽, 将空杯往下倒,歪着脑袋朝他傻乎乎地笑,“放心吧,这个喝不醉的。”

邓悯鸿瞅他一眼, 嘲笑道,“站都站不稳,还没醉呢?”

谢瑾宁大声强调:“就是没有。”

桌边散着些空酒坛,谢农自午后从周芳坟边回来,也一直乐呵呵的。

这会儿他手中还握着酒杯,人却已经趴下了,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酒话,忽地哼笑出声,“对!”

这下,谢瑾宁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挺起胸脯:“看吧,爹也说我没醉。”

下一刻,谢农手松开,木杯咕噜噜滚远,从他肘间传出如雷鼾声。

“有病之人说自己没病时,往往已病入膏肓了。”邓悯鸿呷了口杯中温酒,满足地眯起眼,喟叹一声:“你小子这次带回来的酒不错,够劲儿。”

“还有三坛,放你屋中了。”

“哟呵,还早有准备。”邓悯鸿抚弄胡须的手臂一停,“你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所求何事?”

“我真的没醉嘛,师父你看我,我能站稳,还能直着走的。”谢瑾宁推开严弋的胳膊,刚走了两步,腿一软直直栽进他怀里。

额头磕到下巴,他皱着脸抬头,满眼茫然,“一个,两个,诶,怎么有两个严弋,好晕啊……”

“邓老,我先带他回房,麻烦你煮些醒酒汤药。”抹去他唇角酒液,严弋将这只晕头转向的醉酒小猫打横抱起,“他白日哭过,怕会头疼,最好要有安神功效。”

“不喝药。”听到关键词,谢瑾宁蹬腿反抗,“我还,还要喝酒,放我下来!”

“乖,别动。”严弋轻而易举将他制住,“加些甘草,他爱喝甜的。”

“甜的,嘿嘿……”

邓悯鸿被这两人腻得一哆嗦,翻了个白眼,任命地伸手去掰谢农的胳膊。

吸气,用力,他涨红了脸,也没能把这睡得死沉的人拉起,还差点闪了老腰,累得直喘气。

“这一老一少的,可真会给我找事儿干。”

……

严弋端着醒酒汤推门而入时,本该乖乖躺着的谢瑾宁正跪坐在床沿。

少年青丝如瀑散落,将那本就巴掌大的脸衬得愈发纤巧,伶伶锁骨间的朱砂痣红得妖冶,像是烛泪滴在霜雪间。

单衣勾勒出背薄腰细的诱人线条,他双手交叉放于膝上,跪坐姿态使本就丰腴的软肉挤压着,仿佛要从裤腿中溢出。

乖巧等待着他宠爱的小媳妇。

严弋眸光一暗,几乎瞬间忆起那处将他头脸裹住时的美妙滋味,喉结滚动,未曾饮酒,热燥也自腹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怎么不好好躺着?”

听到动静,垂着脑袋的小媳妇慢慢抬头,昳丽眉眼被烛光映得盈盈,他弯着唇,笑意温软,“快过来。”

他拍拍身侧示意严弋坐下,将身后藏着的木盒塞进他手中。

“猜猜里面装着什么?”

“我的礼物。”

谢瑾宁愣了下:“你怎么一下就猜对了。”

浑然忘记是自己亲口说过的。

严弋刮了刮他泛红的鼻尖,“我不在,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呀,你干嘛这么问?”

“眼睛都肿了。”

“不是伤心啦,等会再告诉你。”谢瑾宁哼哼地笑,抱住严弋的手臂,“快打开看看。”

盒中不只是木雕,还有枚香包,虽不是他一针一线缝的,却是他画好纹样,亲手塞的药材。

谢瑾宁对严弋看到礼物的反应早有期待,但当木盒真的被打开时,他仍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一息,两息……

怎么不说话,太感动了么?

没听到任何声响的谢瑾宁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严弋面无表情地盯着打开的盒子,像是在发呆。

“严,唔——”

身形一晃,他被男人拉上膝头,堵住了唇。

每每亲热,严弋总要吮得他舌根酸软,呼吸不上来为止,谢瑾宁有时会觉得他不是在亲,而是在吃。

吃他的舌,吃他的水,犹嫌不够,还要往他喉咙里钻,让他发出些自己听了都害羞不已的咕哝声。

但谢瑾宁也喜欢这种被吻得浑身麻酥酥,快要融化的感觉。

腰身塌了下去,他双臂柔柔搭上严弋的脖颈,温顺地张开唇,任他掠夺、掌控呼吸。

可这次不知为何,攻势格外凶猛。

锋利牙尖划破皮肉,唇齿间弥漫着的酸甜果香掺进血腥,谢瑾宁吃痛蹙眉,男人却未停,变本加厉将他牢牢禁锢在膝上,扣住他的后脑,不给他任何逃离的机会。

急促地吮-咬,咀嚼,像是野兽蚕食,要将他整个连皮带骨吃进腹中,亲得谢瑾宁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眼泪簌簌直落。

等被放开时,他已感受不到嘴唇的存在了,两眼发黑,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呼吸。

舌进得太深,被反复舔吻过的喉口又痒又麻,酒意放大了谢瑾宁的所有情绪,早已习惯的知觉在此刻变得难受极了。他愤愤拍掉严弋为他拭泪的手,瞪他:“不喜欢就直说嘛,你咬我干什么。”

那些刻下每一刀时的小心思像是被什么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直冲鼻腔的酸涩,谢瑾宁冷着脸从他身上起来,伸手去拿木盒,“不送你了,我要拿去扔掉。”

带着一点委屈的哭腔。

“没有不喜欢。”严弋扣住他的手腕,没怎么用力,谢瑾宁就动不了了,“我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谢瑾宁冷哼一声,用余光看他。

盒中的木雕分量并不重,被他拿着时,却又变得重如千钧,严弋的每个动作都变得沉凝滞涩。

他缓慢地抚过小像模糊不清的轮廓,每处打磨的纹路,刀痕,专注而珍重,“这是我。”

最后落在上身那处字眼,是小小的一个“宁”字,刻在小像上,刀刃穿透皮肉,也刻在他的心口。

“这是我最心爱之人。”

谢瑾宁耳根一酥,表情缓和些许。

严弋轻轻放下小像,牵起他的手,双指一拨,看到了指侧那条结了痂的伤痕。“所以,这里其实是你雕刻时划到的。”

谢瑾宁一下没了脾气,他眨眨眼,“好像是吧……记不得了。”

“阿宁。”

胸口隐隐作痛,严弋问他,“痛不痛?”

“有一点,你看看。”谢瑾宁坐回他膝头,张嘴让他检查。

粗糙指腹磨过齿关,触及破了小块皮的软肉,他一抖,唇瓣合拢,含住了那节手指。

对上严弋黑漆漆的双眸,翻涌起的暗潮让谢瑾宁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忙用舌尖将其推了出来。

这才意识到,严弋问的好像是他的手。

“不痛的。”脸轰一下变得绯红,热热的,像是又要醉过去了,谢瑾宁悄悄并了下腿,火速擦掉他手指上亮晶晶的涎水毁尸灭迹,“过几天就长好了。”

腰身一紧,距离被再度拉近,谢瑾宁靠在严弋胸膛,听着他沉而有力的心跳。

每一下,仿佛都是在为他跳动。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他听到严弋说,“阿宁,我很喜欢,非常喜欢,特别喜欢。”

语气一次比一次重,圈住他的手臂也愈来愈紧。

“这个都看不清脸,算什么最好的礼物啊。”奇怪的自尊心作祟,谢瑾宁刚送出去,转眼就嫌弃上了。

他环住男人宽厚的肩背,埋在颈窝蹭蹭,“等你这阵子忙完教教我,看我给你雕一个更好更像的。”

“……”

出乎意料的沉默。

“怎么了?你,还要忙很久吗?”压住缓缓浮上的细微失落,谢瑾宁道,“没关系,我又不急,我也有很多事要做呢。”

严弋不语,抱着他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夹杂着他难以分辨的情绪,“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他道:“阿宁,我心悦你,对你好是我应尽之事,你能同意与我在一起,同我亲密,于我而言便是莫大的福气,为送我礼物耗费心力,还受了伤……不值得的。”

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谢瑾宁不明所以。

再说了,他屋中严弋做的物件不少,他也用得很好啊。

“你说的不对。”谢瑾宁挣了挣,与他四目相对,直截了当开口,“你给我做东西、买礼物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我做木雕和香包时亦是如此。”

“答应与你在一起,是我发现我也喜欢你,你对我的好出自真心,我能感受到,就也想对你好。”他认真道,“因为我们都是很好的人,对彼此好,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感情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像做买卖一样的,也不像打仗一样非要分出个胜负输赢,严弋,你能明白吗?”

在某些方面,谢瑾宁的直觉简直敏锐到了可怕的地步。

在他晶亮的眼眸下,严弋几乎溃不成军,胸中疼痛更盛,他闭了闭眼,“是我错了。”

“没关系的。”谢瑾宁笑,“没有人一开始就会爱人的,我们可以慢慢学嘛。”

他年幼,懵懂,对感情却有种近乎天真的赤忱与诚挚,一旦交心,就会主动暴露出柔软的肚皮,任人揉捏。

“我现在不怕了。”谢瑾宁羞赧地咬了下唇,“等再过些日子,我们就告诉爹吧。”

严弋瞳孔一缩,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

“好啦,今天高兴,我们先不说这些。”谢瑾宁吧唧一声亲在他紧绷的唇角,抬眸望着映在窗棂上的模糊亮圆,笑意粲然,“带我去山上吧,我想再看看月亮。”

镶于深黑幕布间的银月皎洁无暇,高不可攀,而更漂亮的那轮月主动走了下来,落在他掌心。

他放不了手。

……

秋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

离村落越远,越是静谧,呼吸间满是草木的清洌气息,吸一口,只觉肺腑的沉郁都被涤尽。

少年雀跃的絮语划破夜空,他伏在男人背上,像只毛绒绒的幼雀,将酝酿了一下午的话倾斜而出。

“娘还说我瘦了,我都没看出来。”

他忽地低头瞥了眼自己被托着的大腿,月光从树缝里漏下,照见将裤料撑得满满当当的弧度,带着些陌生的饱满感。

严弋的手掌很大,托在他腿后,他却没看见半点掌缘,只有覆在内侧的手指,随着他直起肩背的动作又被遮挡,像是陷进去了。

他腿上以前有这么多肉吗?谢瑾宁有些恍惚地往后看,好像也圆润了些。

是因为被揉得多了,跟他身前一样肌理渐腴,还是说,是他长胖了?

不想还好,一提及,仿佛真有两双无形的大手在两处作乱,男人后背传来的温度烧着谢瑾宁的小腹,皮肉无意识地抽动了下,零星酥麻自脊骨攀升。

谢瑾宁的呼吸乱了,忍不住挪了挪屁股,双膝轻动,夹紧了男人侧腰。

脚步微顿,严弋转头看到他红得快滴出血来的耳尖。

“怎么了?”

“严弋……”谢瑾宁的声音被夜风刮得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与扭捏。大腿内侧无意识地蹭着严弋的腰,“我是不是……肉变多了?你背着沉不沉啊?”

“不沉。”

严弋甚至松了一只手,在谢瑾宁的小声惊呼中,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后臀,哑声道,“好好抱着我脖子,别乱蹭。”

感受到他肌肉的绷紧,谢瑾宁不敢乱动了,乖乖将脸贴了回去,“哦。”

“你知道吗,他们染了发,还贴了皱纹,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差点就错过了。”

“小竹也回来了,我还和他一起去看了娘,他带了些束花,是西域那边的,很漂亮。娘生前听人说过,心生向往,却一直没机会见到。他还带了花种,我和他一起种在了娘的坟边。”

“我就说嘛,哪来这么多便宜占,什么折价货物,什么送错材料回去要被主顾罚的工匠,还有我们上次买到的那批不到市价一成的书本笔墨,原来都是他们暗地里弄的。”

眼睛又开始花了,谢瑾宁闷闷道:“爹娘说他们早就想来看我了,可是被那个讨厌的皇帝派人监视着,他们找不到机会,后来也只能像这样偷偷的,让我能过得好一点。”

说到这儿,寻思着天高路远不会被人听见,他又直起身子,竖着眉毛骂:“坏老头,都一把年纪了,还搞什么长生不老的幺蛾子,也不想想世上哪有神仙嘛。”

骂完皇帝,又骂东厂那个阴恻恻的太监头子,说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北戎人也坏,你不知道我看到画的时候都吓一大跳,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找,我看也不是有旧,而是有仇吧。被他们找的女子好可怜啊,一定也吓坏了。”

谢瑾宁自顾自说着,浑然不知在他提及皇帝、东厂与北戎时,严弋那幽如深谭的双眸中翻滚起晦暗与狠戾。

“真希望北戎人早点被赶出大彦。”说完,谢瑾宁叹了口气,“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希望不要再有战争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思索片刻:“以前看话本时,主人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打得胜仗,扩张国土,当时只觉爽快极了,现在想想,战争真的好残酷啊。每一次打仗,都会死掉很多人。一个活生生的,有父母、兄弟姐妹,有爱人,或许还有孩子的人,就这么死在了战场上,他们的亲人得多伤心啊。”

“而且就算不死,也会受伤,也会痛。既然战争一定会带来死亡和疼痛,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严弋的嗓音在落叶的沙沙声中模糊不清:“为了保护,也为了……掠夺。”

谢瑾宁恹恹点头,“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会觉得很不舒服。”

严弋停下了脚步。

山顶到了。

这实在是处极佳的赏月之地,夜幕深黑,繁星闪烁,仿佛近在咫尺的圆月将世间万物蒙上一层澄澈银纱。

这一方天地,只有他和严弋二人。

“算了,我的心没有那么大,装下太多东西,就会很难受。”谢瑾宁伸手接住一抹沁凉月光,轻轻启唇时,万千星光落于他眸中,“我只希望我爱之人和爱我之人都能平平安安,事事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严弋从身后将他拥住,在他耳畔低声呢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谢瑾宁放松身子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心跳,气息,脉脉温情在怀抱中流动。

在谢家时他还没醉,只是喝得急了,加上高兴,整个人就有些不受控制,此刻这么依偎着,酒意便一点点漫了上来。

“严哥。”他轻声唤,“我说完了,现在来说说你的吧。”

“你从来不肯在我面前脱衣服,是怕身上的疤吓到我么?”

第89章 继续 抵死缠绵

一整晚, 阎熠都在斟酌该如何向谢瑾宁坦白。

无论是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背后隐藏着的危机,还是他会离开河田村一事, 都毫无疑问会破坏掉谢瑾宁今日的愉悦。

没想到,最后竟是他先开口了。

拳头用力握了握, 话到嘴边, 却又被他咽了回去,哽在喉咙里不上不。

这一天来得太快, 饶是他早有预计,也无法坦然面对这一事实。

但他不想再瞒着谢瑾宁了。

“是。”

“这有什么。”谢瑾宁颦起眉嗔他,“我跟着师父学医,以后会见到的伤口多了去了, 除了用针以外我还要学执刀呢, 你可别太小瞧我了。”

他眼波微澜, 粉腮含愠, 唇边的弧度明明含着气,便又染着不经意的柔媚, 在月光下化作雾里看花的风情万种。

山顶晚风习习,将少年的衣袍吹得鼓起,束在身后的发尾亦随风而动, 更添一分婉约。

阎熠侧颈青筋勃跳, 他咬紧了后槽牙, 才忍住了那股要将眼前人揉进骨血里的冲动。

被这过于灼热的目光盯着, 谢瑾宁轻轻吞咽了下,将发丝别至耳后,“干嘛这么看着我啊。”

“既然阿宁不怕,那你, 想看看么?”

不等谢瑾宁回答,阎熠朝他走近,拉着他,让他坐在树前一处木桩上。

两人身后,张开双臂也难以抱住的宽厚树干将风遮得严严实实,树叶簌簌,银斑在他面上跳跃,时有时无,显得锐利轮廓更为深刻。

谢瑾宁仰头看着他,一时竟有些痴了,直到手被带着,解开了他的衣带。

沉闷声响起,有某物自他腰间坠落在地,谢瑾宁却来不及看了。

他几乎是惊颤地瞪圆了眼。

此刻,那两汪秋水中映着的,显然是一具蓄满力量的、在生死边缘打滚过无数次的精悍躯体,虬筋盘结,筋长骨强。可更显眼的,却是他上身纵横交错的伤疤。

臂膀,前胸,侧腹,深深浅浅,大小不一。

于床笫间亲密时,谢瑾宁很少分得出心力去观察,即使知道他身上有几处伤痕,也只当是他在习武途中弄出来的。

习武之人磕磕碰碰实属正常,谢瑾宁如此想着,却没想过直面时给他带来的冲击会如此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弄的?”

谢瑾宁抬手抚上他锁骨下方的那道并不规则的圆疤,深粉色,摸着时能感受到明显的凸起。

是疡科制要中的“疮疡胬肉”,伤口处理不当所致。

而他身上,有着这些胬肉凸生之处不在少数。

“中了箭,之前村里的大夫取不出来,我便直接拔的箭。”

阎熠的语气极为平淡,仿佛高热时将那带着倒刺的箭头连带着好肉一同拔出,血流不止险些没止住之人不是他,而是旁的什么人。

谢瑾宁不知这些,眼圈也在顷刻间红了,他强忍住情绪,颤着嗓子问:“那这里呢?”

他指的是那几道在男人胸膛,几乎要将他横劈开的刀痕,痕迹很淡,俨然已经长好,却仍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有些时日了,我想想……应是我十七岁那年,与南蛮人交战时留下的。”

战势本大好,可在最终决战关头,对方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批精铸刀剑,阎熠一敌三,一时不慎被重重砍翻在地,盔甲尽毁,伤可见骨。

那时他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可天公不作美,叫那背后之人的算盘落了空,又让他活了下来。

“只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几日就好了。”阎熠俯身,替谢瑾宁擦去泪水,“不哭,我们不继续看了,好不好?”

“不,我要看。”谢瑾宁胡乱地摇头,今日哭过太多回,又是在夜晚,他已有些看不清了,只能凭着手一点点抚过。

“小伤,我注意到时,已经长好了。”

“他剑中藏了把匕首,距离太近,躲不掉,只得拼一把。”阎熠甚至笑了笑,“是我赢了,不过是腰上挨了刀,而他坟前草已经三米高了,很划算。”

他将每一处都说得格外寻常,可他越是轻描淡写,谢瑾宁就越难受。

他彻底坐不住了,起身扑进阎熠怀里。

谢瑾宁泣不成声:“这就是,你以前的生活吗?”

可这次,阎熠没有将他抱紧,却也没有将他推开,只是问:“怎么办呢?”

“我手上也沾满了鲜血,死在我手中之人不知几何,我,也是你厌恶的那等杀戮深重之人。”

“不,不是的。”谢瑾宁用力将他抱得更紧,用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不一样,你是为了,为了保家卫国,为了保护大彦子民。”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阎熠轻笑一声,满布爱怜与沉痛的眉眼间,忽地泛起淡淡的嘲讽,“毕竟在我来到河田村之前,我最后杀的,都是大彦人。”

谢瑾宁一愣,哭喘闷在嗓子里。

“我是阎熠,那个本该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的定威将军阎熠。”他说,“阿宁,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瞒你之事。”

他攥着谢瑾宁的胳膊,稍稍用力便让他松了手,看他哭得湿红的面颊,阎熠下意识想为他拭泪,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这样也好。

此去一别,不知凶险几何,也不知自己能否活着回来。

不要再为他心软了。

阎熠后退几步,踏进了树下阴影中,沉声:“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谢瑾宁如梦初醒,短暂清明的视线中,他从男人眼中看到了丝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

灵敏的直觉再次发动,他想都未想,像一只莽撞的、淋湿了翅膀的小雀,一头闯进温暖的巢穴。

他来势汹汹,将毫无防备的男人直接撞在树干上,说出的话却细若蚊呐。

“疼、疼不疼啊?”

这回,怔愣之人成了阎熠。

“你该怕我,惧我,而不是哭得发抖,还往我怀里钻,阿宁,你……”

谢瑾宁将他打断,“肯定很疼的。”

在男人的错愕目光中,他倾身,将唇印了上去。

很轻,却很烫,谢瑾宁认真地吻在他每一处伤疤,又抬起唇,轻轻地吹。

自他唇间溢出的清风跨越时空,来到充满厮杀声的战场,拂过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带走了他全部的疼痛。

“这样就不痛了。”

阎熠被他的爱意灼伤,浑身发烫,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嗯,不痛了。”

谢瑾宁搂住他的脖子,热烈地伸舌迎合,同他呼吸交融。泪被卷入,苦涩自舌尖蔓延,于是换来更温吞的交缠,卷动。

不知是谁先开始动的,缱绻而绵长的一吻结束,谢瑾宁微微气喘,再回过神时,腰背已被抵在了树干上,双腿环在阎熠腰间。

衣领褪至臂弯,露出小半皙白肩头,他仰着脖颈,任由男人啃噬皮肉,在他玉白光洁的颈前烙下斑斑印记。

“唔——”

果实被叼住的瞬间,谢瑾宁脖颈高仰,如濒死雀鸟,尖叫着抱紧了男人的头颅。

像是要躲,又像是在送,自()处不断散逸的酥麻叫他难捱地蜷缩起脚趾,被粗硬黑发扎得发麻的粉白指尖抓住了身前人的头发。

像是饿坏了,也像在吃最后一顿,男人大口大口吞食,压碾,齿尖磨过汝孔,吮吸加重,试图从中汲取到更香甜的果蜜来。

可这果实本就不是多汁的品种,任他如何刺激也无法品尝到。喉间滚出急切的低吼,热汗频落,滴在雪原间有如岩浆,烫得主人不住发抖。

积雪渐融。

饶是被如此粗暴对待,果园的主人仍存着一颗慷慨之心,不忍心见其食不果腹,于是颤颤巍巍地捧起另一枚果实,连带着丰润的雪包一同送入其口中。

短促而甜腻的音节散逸在风中。

等男人离开,生在雪原间的果园早已被摧残得凌乱一片,到处都是他凌——虐过的痕迹。

脑中炸开的烟花落了下去,谢瑾宁掀开被情泪粘湿的眼帘,仍有些许涣散的瞳孔只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阎熠……”

他无助地喊着。

明明知道阎熠正抱着他,还硌着他,可谢瑾宁就是不安极了,莫名的空虚感席卷全身,眼泪又开始掉。

被放开后的果实迅速变凉,冷得让人受不了,谢瑾宁摸索着将手撑在他肩头,哭喘着挺起身子迎了上去,“我还可以的,你吃吧。”

看不清他的脸,找不准他嘴巴的位置,他便只能一点点试探着,用湿漉漉的硬果去戳。

戳到坚硬的骨骼,便是一缩,小口吸着气,却没停,哽咽着继续朝其他方向挪。直到触及软韧皮肉,以为他不愿了,又哀嗳地让他张嘴。

如此热切,放浪地要让他吃进去。

阎熠快要疯了。

呼吸尽是带着些许甜腥的馥郁浓香,严丝合缝地贴着,他能够清楚感知到谢瑾宁的每一寸变化。

许是在这露天之处,荒郊野外,他来得过于快了,只是吃着,腹间的衣料就已湿了一块,温热不断渗入,湿意蔓延。

他这才松了口。

被火舌掠过一遍的雪原漫着晶莹水露,整整大了一圈的艳红果实可怜地翘在枝头,阎熠不过看了一眼,就胀得愈发痛了。

正欲暂歇,等谢瑾宁缓过这一阵,又被要命的触感糊了满脸。阎熠本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偏生他还抽抽噎噎地往自己脸上蹭……

“你吃吃它啊,阎熠……”

用力咬在舌根,剧痛唤起他岌岌可危的理智,阎熠轻柔地抚着谢瑾宁的后背,啄吻咬出的牙印,感受到他的惊悸,颤抖,心如刀绞。

“我在,我在。”

谢瑾宁声声唤他姓名,他就一遍遍回应,直到被虚妄魇住,像是抱着浮木的溺水者那般抱住他头脸的少年松了力度,深深凝望着他。

阎熠快要溺死在他眼中。

“你是不是要走了?”

阎熠默然。

平定战乱,保家卫国,致山河安定,海晏河清。

这是阎家数代人一直奉行的理念。

但在得知真相后,再回顾往日的一切,阎熠只觉荒谬。

他们在战场上杀敌时,拼命效忠的、想要保护的君主却在身后计划着如何除掉他们。

害怕功高盖主,于是暗下杀手,以至于北戎大肆入侵,数万名将士葬送性命。

如今这个腐朽垂败的大彦,真的还值得他保护么?

但此时,困扰他数日的问题终究有了答案。

值得的。

因为他的阿宁在这里。

“是。”阎熠说,“我会让北戎军滚出大彦。”

“……好。”

他的小妻子浅浅一笑,“我相信你。”

*

风声渐消,若有若无的吟哦愈发明晰,将这片天地染上名为旖旎的色彩。

逆着月光,少年中衣下的秀美曲线几乎是一览无余,纤秾合度,丰肌秀骨,宛如一尊玉观音像,在夜色中柔柔泛着光。

他的发又长了些,沾染薄汗黏在颈侧、腰背,如藤,似蔓,发尾摇曳,掩不住那凝白肌肤间的层层淤痕。

他跨坐在男人腹间,弱如薄柳的纤韧腰身动着,晃着,被滑液浸得愈发柔腻的腿心紧紧地裹,檀口微张,细细地喘,又像是话本中那趁着夜色觅食,吸人精气的艳妖。

圣洁与靡艳,纯净与放荡。

幕天席地,浊音靡靡,春意淋漓。

分明是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可他的神色却又那么哀切,盈盈泪眼一眨不眨望着身下之人,好似合上再睁开时,他就会消失不见。

谢瑾宁腰上没什么力气,动得不快,对勃然轩昂的男人来说无异于折磨,阎熠数次想要起身掌控节奏,让他不那么累,又被那支柔若无骨的手倔强地按了回去。

可很快,他与男人紧扣的手指卸了力,弓着腰背痉挛地涌出一股股水液,软软倒进阎熠怀中。

“好了阿宁,够了。”

阎熠爱怜地吻着他的眉心,吻去他眼尾挂着的泪,试图将明显已到达极致,气力不支的少年抱起,“不弄了,我们回家。”

可他一动,就被警觉的少年狠狠绞住,阎熠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一次……你要听我的,不许动。”

抬头望着那双充满爱/欲,痛楚与不舍的眸子,谢瑾宁慢慢从他身上爬起,用衣带蒙住了阎熠的双眼。

他怕再看下去,会舍不得让他离开,情不自禁说出挽留的话。

他怕阎熠不答应,更怕他答应。

低头看,月退心烧红一片,轻轻蹭过,便是一股灼人的烫,谢瑾宁犹豫了下,稍稍后移,跪坐在阎熠衣袍上,对着那十分骇人的物什,缓缓塌下了腰。

发丝扫过,阎熠下腹一紧。

“阿宁,你想做什么,呃——”

谢瑾宁笨拙地捧起,贴近,让其没入细缝中,被烫得一抖,却仍努力地将狼尾纳了进去。

狼尾在雪团的映衬中显得更为狰狞,还好蒙着层水光,动起来时没什么阻塞,谢瑾宁低着头,呼吸喷洒,笨拙地而十分认真地讨好着。

他本就不大,在外力作用下渐丰,也只是浅浅的弧度,再有心想挤深一些也无力了,只能勉勉强强裹着。

男人却像是遇到了偌大的刺激,青筋暴出,肌肉隆起,突突地跳着,在谢瑾宁的下巴又一次触及之时扯下衣带,劲瘦腰身腾起,按住他的肩膀。

可惜已晚了。

身形腾空一瞬,谢瑾宁呆呆地眨了下眼,眼皮上的湿黏很快被将他抱坐在腿上的男人擦去,可下半张脸上还有。

伸出的手也被攥住,“弄进眼里怎么办?”

他听出来阎熠生气了,可擦着他脸的动作依旧很轻,像是在擦着什么极易破碎的瓷器。

“抱歉,不是凶你。”阎熠又道,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下次……

是什么时候呢?

谢瑾宁不愿想这些,他瘪瘪唇角,又要从阎熠身上起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抬起的殿月落回了原处。

阎熠抱着乖巧坐好的少年,将头埋在那香汗淋漓的颈侧狠狠吸了一通,在他清浅的呼吸声中,压下了狂悖的欲念。

已是子时,他们出来太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将谢瑾宁的中衣系好,披上外衫,捡起他掉落在脚踝处的下裤提至膝弯。

手帕擦过腿根时,手背又被软软地夹住。

“你出了太多回,不能再继续了,阿宁乖,松开。”

阎熠深吸一口气,那处太烫,太嫩,像一块一碰就破的水豆腐,他不敢用力,只能哄着他分开,谢瑾宁却始终一动不动,垂着眸子,眼睫很缓慢地扇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忍出了一头汗,“阿宁?”

“不出的话,是不是就可以继续了?”

谢瑾宁偏过头,将长发捋至一侧,露出那瓷白无瑕的后颈,如同献祭一般,恳切地,甘愿地,“咬我。”

他未告诉过阎熠郑珂突然发疯的缘由,但自从镇上回来,阎熠却像是猜到了,即使碰,也是很轻地舔吻,再也没有咬过他后颈,留下几日不消的牙印。

谢瑾宁不习惯。

他想要再疼一点,最好能一直疼,疼到阎熠回来的那日。

“咬我……”

后颈如愿被叼住、刺破的瞬间,谢瑾宁泄出声满足的低吟,指尖轻动,大片光裸肌肤再度显露于人前。

“继续。”

蒙过眼的衣带缠住了软玉,一吻,一咬,连绵不断,很快,层层叠叠的青红齿痕便自后颈蜿蜒而下。

饱满雪丘更是成了集中地,密密麻麻,嫩白几乎被痕迹淹没。

新生的汗渗进伤处,激起阵阵细密刺痛,谢瑾宁却甘之如饴,他趴伏下去,……

实在是累了,面上汗泪交织,瞳孔涣散,疲倦地半阖着眼断断续续地哼吟,可一旦察觉男人有要停下的趋势,他又会撑起虚弱的身子望去,语不成调地唤他一声。

那破碎言语中,蕴着万般柔情与不舍。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于是不再克制。

他拥着他,吻着他,似是要同他抵死缠绵,到世间的最后一刻。

第90章 牙印 他得留着

好热, 又好冷。

身体像是被火焰和寒冰反复撕扯,谢瑾宁短暂清醒过来,明白自己这是发热了。

手还被握着, 他想睁开眼,想起身, 想再跟床边的人说些什么, 可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无论他如何用力, 却连睫毛都动不了。

温热液体自唇间渗进,身体自发吞咽,他尝到了满口苦涩。

大脑愈发晕眩,拉着他不断沉入黑暗。

意识的最后, 是男人留在他额上的一吻, 还有那句:

“等我回来。”

谢瑾宁彻底苏醒时, 窗外天光大亮, 约莫已是下午时分。

昏沉时尚能感知到些许的不适,在清醒后更是一拥而上, 像是被重物狠狠碾过,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与酸胀感让谢瑾宁睁着眸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积蓄了些起身的力气。

奈何一动, 四肢百骸发出的抗议声叫他面颊骤白, 尤其是臀腿, 裤料触及皮肉, 更是钻心的痛。

但他还是撑着坐了起来。

一个简单的起身,已经叫谢瑾宁眼前发黑,出了一背虚汗。

他面如金纸,眼尾烧红, 露在外的肌肤又满是紫红情痕,像是被摧折过的芙蓉,散发出脆弱而醴艳的气息。

床铺俨然冰凉,那个在他昏沉时为他擦身、揉腰、喂药,寸步不离守在他床边的身影此刻并不在房中。

“阎熠……”

干涩喉咙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谢瑾宁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两声,往日连他起身时细微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会在他推门而出时恰时备好供他饮洗温水的男人却依旧没有回应。

心脏重重一跳,不顾虚软无力的身子,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挪动间牵连至伤处,腿间霎时涌出一股温热,混着药香的腥气在空中蔓延。

谢瑾宁伸手一探,触感滑腻湿热,指腹沾血,覆了层厚厚药膏的伤处再度裂开,渗出血珠,没一会儿,亵裤就被染红了一块。

像是落红,他没来由地想着,眼眶倏地发烫。

“骗子。”

他喃喃。

“不是说了我不要上药吗。”

谢瑾宁眼睫颤着,左顾右盼,试图找到手帕将药膏擦掉,可惜床头只放了件干净外衫,他将其披上,忍痛起身。

可甫一站起,他便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落在地。

“唔……”

泪水滚滚而出。

听到动静,邓悯鸿端着药粥急匆匆地推开房门,见到的便是谢瑾宁坐在地上,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模样,胡子都吓得抖了三抖。

“你好不容易退了热,不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刚把谢瑾宁扶上床,转头看到他染污的亵裤,邓悯鸿当即冷了脸,骂道:“这臭小子,居然敢这么没轻没重,把你糟蹋成这样,要是他还在这儿,老夫非得好好收拾——”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他猛地止住话头,“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谢瑾宁连忙攥住他的衣袖,“我没事,师父,你误会阎哥了。”

他没多解释,只问:“阎哥他……什么时候走的?”

“午时一刻。”邓悯鸿冷哼一声,说完,见谢瑾宁垂下眼帘,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又添了句,“你反复发热,那小子守了你一晚,眼看着你没再烧了才离开的。”

从清醒起就闷闷的心海泛起些甜,“哦。”

“行了,醒了就先喝点药粥,待会儿我再给你上一次药。”

“不用了。”

“你都成这样了,还不用?”邓悯鸿气得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得盯着他,“谢瑾宁,你也知致你发热的元凶正是这些外伤,还不及时处理,非得等到热毒入侵,让你烧成个傻子你才乐意吗?”

“不会的。”谢瑾宁放下即将入口的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粥,“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

邓悯鸿一甩袖子,急得在床边走来走去,“我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把你爹哄去镇上,没个一天半天的回不来,就是让你好好调养,不让他发现端倪。你倒好,阎熠才走半天不到,就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让你爹回来看到你这样,我怎么跟他交代?”

“你怎么不干脆和那姓阎的一起去!”

谢瑾宁叫他说得头都不敢抬,也不敢吭声,缩着肩膀一动不动,从邓悯鸿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小截尖细的下巴,瞧着更可怜了。

罢了,孩子还小,昨日在那么高兴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他心里肯定也不好过。

邓悯鸿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你这样不顾惜自己,要是叫他知道了,怎么能安下心去战场?”

“……”

沉默片刻,谢瑾宁轻声道:“师父你别生气,瑾宁知道错了,我会好好休养的。”

邓悯鸿揉揉他的头发:“知道就好。”

等他吃完,邓悯鸿端着空碗出去,没一会儿又带着药膏、温盐水和棉巾回来了。

“你确定不需要为师帮你?”

谢瑾宁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待门合上,他缓缓褪去下裤,露出一对修长匀称的双腿。

许是因着坐姿,他并未刻意并拢,大腿处丰腴的软肉也紧紧贴合在一处,是肉眼可见的软腻,只消一握,便能轻而易举留下印记。

此刻,这双腿布满指痕和齿印,连脚背也没被放过,足以见得昨夜的狂乱,也是才看清这些的谢瑾宁一赧,粉白指尖蜷缩在一处。

师父只看到他脖子就发这么大的火,要是再看到这些,指不定要被怎么数落呢。

谢瑾宁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源源不断散发着灼痛感的左腿——

只见左腿接近软玉处的皮肉高高肿着,将本就狭窄的缝隙堆满,整片都泛着刺眼的深红,最中央处俨然已形成了道紫红淤斑。

两排齿痕深嵌在肉里,边缘微微外翻着,随着他抬腿的动作,破损处再度渗出血珠来,顺着肿胀的弧度往下淌。(正常伤口描写)

伤在这儿,别说行走,就连轻轻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足以见得啃咬之人的心狠手辣。

这么深,这么重,却是谢瑾宁亲口命令阎熠咬的。

不照做,他就不愿回家。

咬完后,阎熠唇边还带着血,刚抬起头就是巴掌,扇得自己唇角开裂侧颊肿胀。

想到他脸上偌大一枚清晰的掌印,谢瑾宁弯了弯眸子。

也不知被他的下属看到了,会在背后怎么笑他呢。

牙印周围的褐色药膏还未干,他抹了些,放于鼻尖一闻,立刻认出这是生肌祛疤所用的,整日厚敷,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谢瑾宁面色微变,当即用棉巾沾了些温盐水,小心擦过伤口。咸涩液体渗入破损皮肉,就像有无数根烧红细针猛地扎了进去,他倒吸一口凉气,疼得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直冒。

谢瑾宁死死咬住下唇抑制痛呼,飞快擦净混着血水的药膏,又在肿胀处和腿心重新抹了些化淤止血的,等血止住了,他再三确认新药膏没有祛疤的功效,这才放下心来。

他不傻,不想再度发热到连床都下不了的地步,但……

他得留着这道印痕。

歇了一日,勉强能够下床走动后,谢瑾宁忍着疼痛,拿着钥匙推开了阎熠的房门。

屋子并不大,一眼足以望尽,窗明几净,陈设依旧如故,连柜中的衣物都好端端放在原地。

许是走的太急,除去自己送他的东西以外,阎熠什么都没带走。

谢瑾宁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叠放整齐的被褥。

他仍苍白一片的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睑处带着浅淡青紫,神色倦倦,许是并未睡好。

也的确如此,谢瑾宁发热时出了一身汗,房中的被褥换了套新的,离开了阎熠的怀抱,也没有他的味道,谢瑾宁更睡不着了,一直到天色将明才小憩了会儿。

他摸了摸枕头,指尖蓦地触到了什么,展开一看,是张熟悉的草纸。

“怎么在这儿啊。”

纸上字迹青涩,谢瑾宁依稀忆起,这是他练字心烦意乱时写的,而后他睡着,醒来收拾时发现少了一张,还以为是被风吹走了。

原来是被阎熠拿走的。

原来那时候,自己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接着又摸出了几方手帕,虽已浆洗过,仍能看出些浅黄印渍,其中一方下的“宁”字还勾了丝。

也不知是不是拿这些做了什么坏事。

“我说手帕怎么用一张没一张。”谢瑾宁嗔道,“坏东西。”

在一起后,阎熠鲜少在自家睡,床铺上有些他的味道,不多,却足以让谢瑾宁生出几分困意。

他拉过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团,在男人气息的包裹中沉沉睡去。

一觉睡醒已是申时,回屋正好撞见谢农,脖颈上还未消完的痕迹被谢瑾宁以起疹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而对于阎熠的离开,谢农虽讶异,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更关注起了谢瑾宁的反应。

见他不过伤心了两日,便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模样,谢农也逐渐放下心来,重新接回被阎熠分担走的责任。

殊不知这些时日,伤口一旦结痂,谢瑾宁就会用指甲沿着齿印重新挑破,痛得冷汗涔涔,鲜血淋漓也不肯停手。

渐渐地,他竟也习惯了,还在疼痛中寻到了些快尉心。

在睡不着的夜里,蜷缩在由阎熠留下的衣物筑成的巢穴中,握住吊坠,抱着他的内衫刺破月退木艮时,就像是阎熠拥住他,咬着他。

他又能睡着了。

但,放肆的结果便是反反复复地发热,好在都不严重,喝下几碗药就能退。

邓悯鸿知道些真相,却拿谢瑾宁没办法。

他每次给谢瑾宁把脉,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结果——热毒作祟,沉着脸一唬,谢瑾宁却总指着日益光洁的肌肤,摆出一张“我有好好擦药,不知为何还会发热”的无辜脸。

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邓悯鸿又不能上手去扒他的衣服,只得暗暗加重了谢瑾宁的功课,不让他有闲下来胡思乱想的功夫。

三日后,扩建后的竹堂迎来了第二位夫子,一位名副其实的秀才。

谢瑾宁顺理成章将竹堂大半已启蒙的学子托付于他,而他新开设的启蒙课改做每隔一日开课,他有了更多时间跟着邓悯鸿学医。

又过了两日,谢瑾宁已不再发热,每日除了必修的心法,针术以外,多了一门缝合的学习。

而即使面对曾连看都不愿看一眼的生肉,被要求将这带着血的皮肉以小刀划开,再以各类针法缝合,谢瑾宁从恶心到不住作呕、食不下咽,到镇定地接过针线认真缝合,只是面色略微泛白的程度不过两日。

缝合线虽歪歪扭扭,但好歹也算是缝好了,邓悯鸿前来检查时也被他的接受能力惊住。

看着身前蒙着口鼻,正埋头专心处理另一块生肉上弧形裂口的的谢瑾宁,看他那不沾阳春水的十指次次被腥臭血液所污却不为所动,看他凝神时分外沉静的眉眼,邓悯鸿眸光复杂。

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谢瑾宁,让他又发生了些新的变化。

他一时也说不出这份变化是好是坏。

……

墨云翻涌,层层叠叠坠在天际,将整个穹顶都压得下沉几分。

在这风雨欲来之际,一则流言再度在河田村拉开帷幕。

兔儿爷。

从三岁孩童处听到这三个字的谢瑾宁如被闷棍敲中,耳边嗡鸣作响,直到衣摆被扯住,女童眨巴着稚圆的眼睛,问他:“夫子是兔子变的吗?”

“当然不是。”

他的嗓音不知从哪里飘出来的,“夫子和你们一样,是人啊。”

女童歪歪脑袋,不解地嘟着嘴,问:“那为什么伯伯婶婶要这么说呀?”

“就是就是,我也听到过,是我爹说的,还想让我别来上学呢。”

“那兔儿爷到底是什么呀?”

“轰隆——”

窗外炸响的雷光照亮了谢瑾宁惨白的脸色。

暴雨如注。

远方,被北戎人占据的军营却仍在饮酒茹荤,喧呼震耳。

许是认定大彦无人可战,自北愿入京,仍在边陲的北戎军便卸下了防备,日日剖牛煮羊,倾坛痛饮。兴致来了,便扯过营中被他们捉来充当舞姬的良家女子,在绝望的尖叫与哭啼中耸动。

曾最让大彦人安心的镇北军营,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酒池肉林。

借着暴雨与夜色的掩藏,一行黑衣人悄然接近,绕至营前闲散巡逻着的北戎人身后,捂住口鼻一割,那几人便在须臾之间断了气。

直到尸身被拖入黑暗,也连半点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们形如鬼魅,整齐有序,在最熟悉不过的地形中熟稔地隐藏,收割。

扑通,扑通,一道道身影倒下,又站起,闷哼和血渍被暴雨冲刷殆尽,等帐中人察觉不对之时,帐外守着身影的早已换了个壳子。

可惜为时已晚。

他低头看着穿胸而出的利刃,口中的骨哨只发出了句微不足道的气声,便无力掉落。

涣散瞳孔最后倒映出的,俨然是一双深如幽潭的寒眸。

杀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