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坦白 “谢谢你们。”
屋门一关, 后脚,暴雨便带着要将整片天地都淹没的气势,倾盆而下。
混合着泥土闷腥的浓郁水汽猛地钻进鼻腔, 化为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谢瑾宁的喉咙,心脏狂跳, 震得他胸口发麻。
他有点喘不过气。
耳边依旧嗡嗡作响, 大脑被空茫占据,谢瑾宁下意识隔着衣服攥住了胸前的玉佩, 呆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手脚才从彻骨的冰寒中找回了些知觉。
“瑾宁,瑾宁。”
谢农急切的拍门声混杂在雨中,不甚明晰, “瑾宁, 爹给你烧了你爱吃的鱼丸汤, 多少出来用些吧。”
“到底怎么了?你跟爹说说, 不管出了多大的事,爹都想办法帮你解决, 别一个人憋着啊,瑾宁!”
谢农真的快急死了。
他今日一整天都在隔壁帮邓悯鸿,踩着点做好饭, 等谢瑾宁从竹堂回来就能够吃上口热乎的, 没曾想人是回来了, 却如游魂一般飘进了屋。
门一关一扣, 任他如何喊也没个应答。
想去找人问问是不是竹堂出什么事了,这场雨又来得太过突然,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
怕谢瑾宁不吭声是在屋子里晕过去了, 谢农是心急如焚,正寻思拿刀把门栓挑开进去看看,吱呀一声,门开了。
“爹。”
少年垂着脑袋,乌发凌乱披在身后,总是被他戴得端端正正的银月簪如今歪斜地挂在发髻上,仿佛随时都会掉落。
抿紧的唇瓣开合,他的声音被揉碎在雨中。
“我没事,只是有些话……想跟爹说。”
谢农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见谢瑾宁全须全尾的,他大大松了口气,“你这孩子……害,上了一天课也累着了吧,有啥话我们边吃饭边说去。”
“不了,我没胃口。”谢瑾宁小声地说,“爹,要不你先去吃吧,我怕你——”待会儿就吃不下了。
雨滴斜飞,谢瑾宁不适地眨了眨,眼眶骤红,那滴雨水像是从他眼尾淌下的泪。
谢农赶紧替他挡住飞来的雨,将人往屋里带,“走,咱爷俩进屋说去。”
……
猛然遭到冲击的谢农双眼发晕,面上是肉眼可见的僵硬,“啥,啥叫在一起了,爹没明白。”
“就是……”谢瑾宁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两情相悦的意思。”
“两情相悦?你和小严?”谢农先是愣了半息,然后唰地站起身,伴随着木凳落地的是他拔高的声调:“你们不都是男的吗,那男的跟男的,咋能在一起……”
脑中闪过的种种他曾觉得异样的画面一下有了缘由,怒火冲上头顶,谢农捏紧了拳头,呼吸加粗,胸口不住起伏。
他此刻万般后悔救下了严弋,这才导致自家儿子被他带坏了去,正要开口呵斥让谢瑾宁断了这个念头,忽地想起邓悯鸿跟他讲过的一则往事。
他初出茅庐时,曾医治过一名大家公子,可惜没能治愈。
公子出身清流之家,家教森严,而他身为长子,为人聪敏良善,父母弟妹皆以他为荣,周围之人提起他时也赞不绝口。
可就这么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男子,在婚事这一块却并不热衷,直至及冠也没能与人定亲,不是他本人出了意外不便与女子相见,就是女方临时反悔另寻良婿。
眼看二儿媳、三女皆已有孕,长子却仍孤零零一人,房中甚至连个适龄的暖房丫头都没有,父母急昏了头,对愈发寡言的长子下达了最后通令,要他一月内务必与女子成婚,再不济,也要纳一房妾室。
没想到这一逼,就逼出了毛病。
长子突发恶疾,一病不起,寻遍大彦名医仍药石无医,最后气虚而亡。
谢农当时听完唏嘘不已,追问他是何恶疾如此骇人,连他都治不好,邓悯鸿却笑了笑,说:“身病易治,心病难医。”
“若是一男子天生性殊,不好女色,隐忍数十载,却被逼着与女子同房,自然心有郁结不得释怀。”在谢农似懂非懂的神色中,他继续道:“身在那般视脸面声名重于泰山的宗族,如困于樊笼,亲命难违,又不忍辜负无辜女子,身不由己,遂则一死。”
“对他来说,亦是种解脱。”
邓悯鸿说得文绉绉的,谢农越听越听不懂,挠破了头也没想明白,怎么成个亲还把人逼死了?人都死了咋还解脱了?
后来事儿一多也就抛之脑后了,现在想起,不好女色,那不就是好男色吗?
那公子哥儿是个断袖啊!
这,这——
“爹,对不起。”
午饭也没怎么吃,谢瑾宁按了按饿得抽痛的胃,褪至浅粉的唇再度失了血色,如缺了水,即将干枯凋零的花瓣。
曾显出几分稚嫩的饱满颊肉也在煎熬中悄然消了下去,屋内未燃烛火,只有窗外时不时闪过的紫光,照在他如枝头落雪的眉目间,恍若一阵风再吹重些,就会将他吹散。
听不到动静,谢瑾宁的心沉了下去,他站起身,出口瞬间就是一句呜咽。
“我……”
一声刺耳的刮擦,他弯着的膝被谢农重新按回木凳。
头顶传来幽幽一声长叹,似是从肺腑深处发出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向他靠近。
将头快埋进胸口的谢瑾宁倏地一震。
他想过谢农会愤怒,会难过,会对他失望,可到头来,却是谢农握着他的手,轻声问他。
“和小阎在一起的时候,你开心不?”
本以为的狂风暴雨化作和煦暖阳,谢瑾宁抬起脸,眼神慌乱又迷茫,待看清谢农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时,他挂在睫毛上的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心脏升回原地,恢复跳动,谢瑾宁抿着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开心的。”
“那就好。”谢农撑着他的肩膀,“瑾宁,你没有对不起爹,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知道了不?”
“只要你过得高兴,爹也就放心了。”
他的笑如一股热流,拂平了谢瑾宁的所有忐忑与不安,他唇角颤着,哽咽难言:“……嗯。”
“等等,那爹之前说要给你定亲那会儿,是不是也吓到你了?”
谢农越想越后怕,瑾宁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要是他也跟那个公子哥一样,把自己憋出毛病来,他才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怕是阿芳都要半夜入梦来掐死他不可。
他一拍脑门儿,懊恼道:“唉,也是爹不懂事,爹给你赔个不是。”
“没有的事,爹,你别这么说。”
父子俩推来推去,房中的沉闷气氛顿时荡然无存,雨声渐歇,更大的咕噜声却响彻云霄。
谢农会心一笑:“好了,爹饿了,咱爷俩吃饭去。”
谢瑾宁揉揉不争气的肚子:“好。”
吃饱喝足,谢农放下筷子,拧着眉头沉思了会儿,突然道:“你刚刚说小阎他,他是定威将军?那个打过很多胜仗的定威将军?”
谢瑾宁被他吓得一口呛住,憋得脸发红,“嗯……咳,他是。”
“乖乖也,真是没想到啊。”谢农盯着自己这双粗糙得不能再糙的手,眼中闪烁起奇异的光芒:“我也是打过大将军的人了!”
“咳咳,咳……”
闻言,谢瑾宁好不容易忍住的气息又是一乱,捂着唇咳得眼泪汪汪,谢农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在心中冷哼。
再是个将军,等人回来了他还要再打他一顿,不然他好好一孩子就这么被拐跑了,抱孙子的梦也彻底碎了一半,他上哪儿说理去!
——
翌日,雨过天晴。
无课,谢瑾宁坦白后一身轻松,特意起了个大早。
谢农和邓悯鸿去了药田,谢瑾宁独自一人在院中对着木人找了会儿穴位脏腑,门外的喧闹声愈发近了。
“谢瑾宁,你出来!”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别躲在里面不吭声,我知道你在家,做了这么些恶心事儿,还不麻利点滚出来,给我们大伙儿一个交代。”
手上一偏,刺错了穴位,谢瑾宁蹙了蹙眉,收起针。
“你想要什么交代。”
何瘸子拍了个空,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站稳,对上那双清泠泠的眸子,他混浊的瞳孔中飞快划过妒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剌剌道:
“还装什么装,不就是个被人玩儿烂了的二椅子,在路上跟男的搂搂抱抱,脸都要贴在一起去了,恶不恶心。”
“什么得罪了大人物才被送回来,我看是你太龌龊,那富贵人家怕被人看了笑话,容不下你把你赶回来的吧。”
何瘸子满是恶意的狞笑划破长空,惊起院中飞鸟,谢瑾宁面不改色,视线掠过他看向身后,问: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跟随何瘸子而来的几人被他目光扫过,眼神飘忽着,没开口应和,也没吭声。
谢瑾宁胸中一下有了成算。
仔细想想,最开始说话的女童,和紧接着附和她的男童,有一共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是何瘸子的邻居。
而何瘸子,正是之前在街上对他和阎熠阴阳怪气的老光棍。
至于跟人搂搂抱抱……怕是中秋那日看到了他和谢竹,又见阎熠久久不归,这才敢上门来吠。
两小童的父母并不在此,而他身后的又皆是外村之人,不清楚事实,许是受这何瘸子蒙蔽,才跟随而来。
果然。
“严弋把你盯得那么紧,我还纳闷儿呢,现在看来什么哥哥,是情哥哥才对。”
见谢瑾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何瘸子更气了,是越说越来劲,“对了,严弋人呢,这么多天没见着他,不会是见你跟别的男的勾勾搭搭,被你这副水性扬花的姿态恶心跑了吧。”
“小小年纪的,还当夫子呢,我呸,谁知道你课上会不会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要是害了孩子,你担当得起么!”
提到孩子,仍有些犹豫的几人一下有了主心骨,纷纷开口:
“谢夫子,我家二龙以后就不来上课了,那个束脩……”
“我家大丫也是,害,我就说她个女娃上啥学,她娘非要,现在好了吧,也不知你这种有伤风化的能教出个什么名堂。”
“跟男的搞,他爹的,老子想想都恶心,这课我也不上了,退钱。”
谢瑾宁冷静地看着这些神色迥异的面孔,心中半分波澜也无。
他的确是喜欢男子,但在教书这方面,他从未向孩子们灌输过任何不该有的念头,自认为问心无愧。
不过,他也尊重个人的意愿。
谢瑾宁抚了抚袖,缓缓张口,“好……”
“何瘸子你个老王八蛋,一大早在这儿满嘴喷粪呢。”
浑厚的高昂女声自不远处传来,李婶带着李奶奶打头阵,身后跟着浩浩汤汤一行人,男女老少,赫然是谢瑾宁竹堂最初的学子和他们的父母长辈,邻近村民。
学子们一窝蜂挤进人群,一个个人小鬼大的,盯准何瘸子撞,把他撞得仰倒在地,做了个鬼脸,又将谢瑾宁围住了。
明摆着是要保护谢瑾宁。
李永安搓搓他的手,“美人夫子别怕,我来了。”
牛晓雅不甘示弱,握住另一边:“我也是我也是,谢夫子,晓雅保护你。”
“嘿,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
“何瘸子,你敢动老娘儿子一个试试!”
李婶怒气冲冲地瞪他,大有他敢碰李永安一下就撕烂他嘴的架势,何瘸子惹不起她,一下子怂了,不甘心地嚷嚷:“咋了,我哪点说错了?”
他指着谢瑾宁,“不信你们自个儿问他去,做了亏心事还不让说,有本事就别干啊。”
谢瑾宁还来不及开口,只见李奶奶上前一步,挡在他跟前。
这个常笑呵呵的圆脸老太太冷着脸,朝着的却不是何瘸子,而是跟着他来的几人。
“你们几个没良心的,当初开竹堂,你们腆着个脸跑来河田村,求着要谢夫子收下你家孩子,谢夫子心善体恤你们往来不易,主动帮你们降低了束脩,结果呢,听了些风言风语就跑来闹事!”
“现在认识几个字了,有了新夫子了就想把谢夫子一脚踢开是不是?你们别忘了竹堂是怎么开的,人谢夫子为我们河田村做了这么多,我们能有现在的日子,都是沾了他的光,你们的娃能来河田村上学,也是沾了他的光!”
“还有,你们可别忘了,谢夫子还是邓大夫的徒弟。”
这一番敲打,不仅是对着那几名外村人,也是讲给与她同行的人听。
她就是要让河田村的人记住,他们都该感谢谢瑾宁,是他回来了,才有了河田村的今天。
“就是就是。”
“人喜欢谁跟你们有嘛关系,还想退钱,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不要脸!”
“滚滚滚,外村的来凑什么热闹,不上算了,我家孩子还等着呢。”
李奶奶气得不轻,谢瑾宁连忙上前扶住她,温声道:“奶奶,你怎么来了?”
“你都叫我一声奶奶了,我怎么能看着你被人欺负呢。”李奶奶拍着他的手背,“你这孩子啊,就是心肠太好了,我们河田村乘了你和小严那么多情,是该好好报答你们一番。”
连同何瘸子在内的几人被众人指责,脸色越来越差,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
李婶冷哼:“就是,谢夫子,要我说啊,下次这都应该去找村长,让他把闹事的人都赶出去。”
眼看局势彻底沦为下风,几人飞快像谢瑾宁道了声歉,狼狈遁走。
而何瘸子被人团团围住不放,说是要等村长来,替谢瑾宁讨个公道。
为他讲话的声音此起彼伏,谢瑾宁只觉像是被大团柔软而温暖的云托住,连呼吸都带着阳光的味道,热流顺着心口向上,朝眼眶里涌。
他深深呼吸。
“大家。”
喧闹的院外一下子安静,目光齐刷刷看向谢瑾宁。
他白衣翩然,长身玉立,眼神清澈而明亮,站在日光下时,是用言语难以形容的美好。
挺直的腰背弯了下去。
他深切地,向他帮过,也帮过他的村民们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第92章 缚春 龙阳画册
李东生很快就到了, 给谢瑾宁陪了不是,派人押着何瘸子离开。
而后,在众人的安慰声中, 谢瑾宁当即宣布,要辞去竹堂夫子这一职位。
并非出于此事, 而是他逐渐发现, 他有些力不从心了。
学医本就耗费心力,何况教书育人, 在这两件事上,谢瑾宁都想做好,最后的结果便是在学医时偶尔出神惦记学子的功课,教课时脑中闪过各类医术口诀……
现在的竹堂有了更好、更合适教学的江夫子, 他这个半吊子也该退位让贤了。
当然, 谢瑾宁也会做好收尾, 确保江夫子能够顺利承接教学, 若不愿继续在竹堂学习的,他也会退还相应的束脩。
此话一出, 惋惜劝声连连,但谢瑾宁下定了决心,众人劝说不成, 只好遗憾作罢。
这下, 遭殃的自然就成了何瘸子。
承受了大半河田村民的怒火, 何瘸子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往日跟他还算说得上话的纷纷对他避而不及,别说上门蹭饭了,不被他们的媳妇骂得个狗血淋头都是好的了。
吃了顿半生不生,还混着沙的饭, 何瘸子骂骂咧咧地收拾起自己的全部家当,准备去投奔他在四方镇的亲戚,没曾想路上被人抢了包裹,他拖着瘸腿追逐时不慎跌进深坑里,头着地,等人发现他时,早已凉透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邓悯鸿早就想让谢瑾宁辞了竹堂的活,全心全意跟着他学医,奈何谢瑾宁不肯,这会儿倒是得偿所愿。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谢瑾宁日复一日跟着邓悯鸿学习理论知识,动手实践,村民有些伤病,邓悯鸿诊治时,他便在一旁观看记录。
一般都是些咳嗽风热等小毛病,看过几回后,他便能够有模有样地望闻问切,邓悯鸿也就放心大胆地交给了他。
在外伤处理这一块,谢瑾宁更是下了苦工,缝合日益细密齐整,处理扭伤擦伤时也毫不马虎。挑破的脓液污了指尖,他也能目不斜视地擦净,上完药后用纱布包裹好,温声嘱咐其几日后再来换药。
村民口中的谢夫子逐渐换成了小谢大夫。
倘若说曾经的谢瑾宁是一朵春日芙蓉,活泼娇艳,性子沉下来的他就更像一朵月下玉兰,清雅而高洁。
学倦了,他就进阎熠的屋子里坐会儿,再出来时依旧专心致志,偶尔在院中踢毽子时,从他扬起的唇角与翻飞的衣摆中看几分活泼与灵俏。
邓悯鸿坐在树下,目光转向不远处正为患者煎药,袖口不慎被燎黑一片的谢瑾宁,忽地有些恍惚。
少年垂落的眼睫像是沾了露的蝶翼,在眼下形成一道扇形密影,偶尔抬眼,琥珀色的瞳眸在天光下愈发温润澄澈,捏着竹箸拨弄炭火的指尖莹白如玉枝,腾起的白汽裹着清苦药香,袅袅而出,缠绕在他周身。
飘然若仙。
“臭小子,走了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递个消息回来,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邓悯鸿低声抱怨,“老夫都要心疼坏了。”
不过最好的消息,也便是没有消息了。
下次入镇时,邓悯鸿给谢瑾宁带了不少小玩意儿回来,糕点,还有一堆话本,语重心长地劝他学医不可一蹴而就,要劳逸结合,别把自己累着了。
自认为学得算慢的谢瑾宁抿抿唇,“师父,我知道的。”
是有些累,但看他们重回康健,听着他们感谢的话语,莫大的成就与满足感油然而生。
年少时无力救助那只幼雀,在终年后重新飞上了枝头。
将这满满当当一大包东西抱回了屋,刚放上桌,谢瑾宁抬手擦了擦汗,完全没注意到一本小册子从垂下的布料缝隙中滑出,落在了桌底。
待整理完,夜已深了,谢瑾宁正欲上床,这才看到桌下静静躺着的东西。
册子不过巴掌大小,极薄,封皮上画着繁复艳丽的精美花纹。
“缚春录。”
邓悯鸿买回的话本大多都是他曾看过的,而这本,他没见过,也没听过。
睡前看这本好了。
上了床,谢瑾宁照例褪去亵裤,看了眼腿根的疤痕。红肿早已好了,但伤口被反复扣弄过,俨然形成了阻生。
微微凸起的绯红印迹比起齿痕,更像是散落在这馥香软盈之地的细小桃瓣。冰凉指腹轻轻拂过,许久无人造访的软肉瑟缩了下,桃瓣在雪浪中翻涌,泛起无边艳色。
有话本看,谢瑾宁无心抚-弄,他扯过加厚的被子将双腿盖得严严实实,靠着床头,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竟然是本龙-阳画册。
讲述了一只小狐妖为报恩,化为人形后离开青丘,于途中救下一条灵智未开的小黑蛇,与其相伴开启人间旅途,遇到不同的男子,知道了他们与同性间或悲或喜的故事。
画风艳而不俗,人物栩栩欲活,故事引人入胜,谢瑾宁不知不觉看入了迷。
故事来到小狐妖遇到曾救过他的书生,春心萌动,可又怕自己妖的身份会惹得凡人惧怕,于是向小黑蛇倾诉自身苦恼,醉酒睡去。
而后,小黑蛇竟也化作一俊美男子,将小狐妖打横抱起。
正当谢瑾宁以为下一页会是小狐妖明白心迹,向对他亦有好感的书生大胆示爱时,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瞳孔震颤,下意识反手挥落。
但良好的记忆让此景浮于脑海,久久不散——
被黑蛇拥入怀中的小狐妖衣襟大敞,侧卧在榻,袒露在外的肌肤被一只肤色较深的手捉着,腰腹也被禁锢在男子掌中。
凌乱衣摆处,两道黑影自细白间的狭小缝隙穿出,与他身前物并作一处。
小狐妖眉心蹙着,娇艳动人的面上染着大团红霞,眼尾凝泪,神色痛苦而欢情。
夜色寂静,谢瑾宁听到血液流动的哗哗声,他面红耳赤地在床上呆坐半晌,心跳才平缓些许。
师父怎么会买这样的画册给他!
是不是他看错了?
谢瑾宁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拿起屏住呼吸又往后翻了翻。
依旧是那场景,不变的房,小榻,赤与黑交缠。
变化的是各异的姿势。
到最后一页,黑蛇甚至化作了一半原型,蛇尾紧紧缚住被逼出狐耳的狐妖,头颅垂在他脸侧,吐出蛇信卷弄着狐妖口中软舌。
狐妖却始终双眸紧闭,似是被困于无边春色中,不得清醒。
就这么结束了。
飞快翻完的谢瑾宁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像是拿了块烫手山芋,慌忙间他又扔了出去,整个人往被子里一钻,连露在外的头发丝都透着羞意。
画册轻飘飘落在床脚。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被中探出,在床下摸索片刻,指腹方才触及书面,又缩了回去。
反复数次,被下定决心的少年一把攥起,带进了被子里。(捡书啊正儿八经的捡书你要锁几次是不是有毛病。)
最后,谢瑾宁做了一整晚乱七八糟的梦,梦中他成了那只狐妖,而黑蛇则长了张阎熠的脸,用细长蛇信将他从头到尾舔过一遍,尾巴也被逼了出来,被那只粗粝手掌握住揉——玩
醒来时,怀中的衣物湿了大半,皱得不成样子,已经完全闻不到阎熠的味道了。
翌日,面对欲言又止的徒儿,接收到他视线中若有若无的怨念的邓悯鸿:?
昨天不还很喜欢为师送的东西,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吗?
……
某日晨起时,谢瑾宁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个哆嗦,才发觉阶上与屋檐生了白痕。
冬日已至。
院中“噼啪”声不绝于耳,谢瑾宁转头望去,见一玄衣身影立于柴棚前,挥刀劈砍,三两下将树干砍成适宜燃烧的柴段。
“阎……”
谢瑾宁被天光晃了下,下意识出声,男人听到动静,举刀的手一滞,缓缓回身。
“宁弟。”
谢瑾宁敛下眸底的怔忪与浅淡失落,弯唇一笑,“许大哥,晨好。
许桉反手将刀背至身后,抹去额上汗水,“可是……我吵醒你了?抱歉。”
“没有的事,我往常也是这个时辰起。”
昨日柴棚已空了大半,此时再度被填至将满,谢瑾宁收回视线,眉心微蹙,道:“许大哥,诊费你已给过了,实在不必再帮我们弄柴火。”
自半月前许桉带着何瘸子身故的消息回村,特意来见了谢瑾宁一面,邓悯鸿一眼看出他左臂曾受过暗伤,帮他疗愈后,他便常来河田村,明里暗里帮了谢家不少忙。
村里的人都从怕见他到已经习惯了,路上碰到还会问一句,“许捕头,又去帮小谢大夫的忙啊。”
也别说,自从许桉来得勤了,别说是河田村了,就连这附近的村落,也再没出过小偷小摸之事。
至于村中人在背后怎么说,那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邓大夫帮我治好暗疾,不过费些力气,宁弟不必同我客气。”
的确,许桉亦是习武之人,砍柴在他眼中不过是日常炼体的法子之一。
“那我就替家父和师父谢过许大哥了。”
往来多了,谢瑾宁与许桉慢慢熟悉,了解他是个心形坚定之人,也没再劝,只关切道:“日头渐寒,许大哥切莫注意,当心着凉。”
“宁、宁弟也是。”
寒暄几句,谢瑾宁提了壶茶放于院中木桌上,请许桉自便,他该去隔壁学医了。
少年拱手作别,旋身之际,半束墨发随风扬起,发间那只简单的银月簪在天光下漾开一层浅浅的白,又像是蒙了层薄雾,失了几分亮泽。
院门半阖,许桉回过神来,从腰间取出一方锦布包裹之物,用衣摆擦净指腹,小心捏起一角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素银蝴蝶簪。
蝶身简约,只在蝶翼边缘錾刻几道细密浅纹,蝶背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青金石,靛蓝中杂着几点金,似夜空星子,素净而不失灵动。
许桉喉间溢出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还是没送出去。
三百里外,一劲装少年正驾马疾驰在小道上。
他模样不大,面容仍带青涩,一双眼眸却明亮如辰星,洋溢着蓬勃朝气。
待解决不知第多少批暗中跟随他之人,在一地尸身中,少年嫌恶地用脚踢飞离他最近那人的腰间令牌,漫不经心地在他身上擦净剑身鲜血,干净利落插回腰间剑鞘。
“这东厂真是落魄了,也不知道派个厉害的来,这些小喽啰,还不够小爷我热热身子呢。”
“没劲。”李蔚然扯过正慢悠悠吃着草的骏马缰绳,旋身上马双腿一夹,“春花,走了。”
“好不容易抢到这个活计,咱们早点到了,早点回战场杀北戎人去。小爷倒要看看,那村姑长得一副什么模样,才让大哥思念成那样,受了伤还非得捧着那个破木雕看个不停,碰都不让人碰。”
春花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呼噜噜——”
“屁嘞。”他呲了呲牙,一巴掌扇在马屁股上,“我才不稀罕!”
第93章 嫂嫂 “真热闹啊。”
接下来的路程, 李蔚然加快马力,困了就找棵树躺躺,饿了就啃口饼对付, 终是在日头西斜时到了河田村。
这一路越走越偏,跑得个灰头土脸不说, 仅存的一点兴致也给他抖散了。
李蔚然跳下马, 伸手一扬,脑袋上的尘土簌簌直落。
“呸呸呸!”
他忙吐出飘进嘴里的沙子, 抬头,一大婶儿正好奇地盯着他看,李蔚然侧眸,又跟一挑着扁担的大爷对上视线。
都盯着我干嘛?他低头看看, 衣裳没破, 也没沾血吓不着人, 剑好端端的挂着, 摸摸胸口,东西也还在。
不管了, 他拱手:“大娘,请问你知道——”
“又是来找邓大夫看病的吧。”
热心肠的大婶了然一笑,“沿着路直走, 最里面的就是。”
“我不——”
“你这孩子, 也不知道来早些, 这马上就到邓大夫休息的时辰了, 我们村子小,又没个客栈啥的地方,你再不去就只有等明天了。”
“我想说的是谢——”
“害,谢啥, 甭客气。”大婶将他往前一推,挥挥手走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我家那口子还等着我吃饭呢。”
毫无跟大妈大婶交谈经验的李蔚然被堵得够呛,正准备去问大爷,一旁的春花打了个响鼻,想偷摸一把的大爷被马尾扇了个正着,像是怕他怪责,挑起扁担跑得飞快。
“嘿。”他挠挠头,“大哥待的是个啥地方啊。”
村道狭窄,骑马不便行走,李蔚然只得任命地牵着春花,一路收获无数注视,都新奇地看着他……身旁的春花,边看边啧啧称奇。
“看这毛,这体格,这一看就是匹好马啊。”
“哟呵,你啥时候还会看马了?”
“咋看不出,你没觉着这比许捕头那匹精神多了?”
“娘,我也想骑马。”
“那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当了大官,想骑多大的马就骑多大的……”
李蔚然一抖,握住缰绳的手更紧了。
村中只有一条主道,好歹是找到了谢家的位置,就在那什么邓大夫的旁边,李蔚然拴好马,整理好衣襟,上前敲门。
“谢瑾宁在吗?”
听大哥说起过,他失忆时靠打猎为生,以大哥的本事定能挣个盆满钵满,结果见到他时还穿着那么破的衣服,身上连一个子都没有。
这座院子瞧着比旁边邓大夫的家都好,怕不是用大哥的钱修的。花他以前的就算了,大哥从来不要战利品的,以往的俸禄也都私下拿去给镇北军的兄弟们补贴家用了,要不就用作战死家属的抚恤,这次却主动开口要了几样,还把手头上的房产田铺的契书都让他带了回来。
这小村姑最好是对大哥一片真心,否则,哼,他才不会认这个嫂嫂。
李蔚然越想越替阎熠不值,手上也没个轻重,将门敲得震天响。
“谢瑾宁在家吗,找你有事。”
“我在。”
清润如流泉的嗓音自门扉飘出,李蔚然一顿,听这声音,怎么是个男的?
“所谓何事?”
李蔚然揉揉莫名发起痒来的耳根,轻咳两声,“我是来送将军的……”
话音未落,脚步声急促,视野中骤然出现了一张清透灵动、莹白光洁的脸。
似循声而出的小鹿,他面如美玉,目似秋水,眼波转动间潋滟生澜,灵动非凡,又纯净得仿佛霜雪凝成。
如此仙姿佚貌,实在不像是生在这乡野之中的人。
许是跑得急了,他面颊稍红,推门而出的气流带动李蔚然的额发。
幽香拂鼻。
李蔚然下意识吸了口气,话就这么卡在嗓子眼。
来人实在陌生,瞧着比他还要年少,腰间却带着剑,像是名剑客。
许桉告知他北愿已找到了那名女子,但仍劝谢瑾宁对生人保持警惕,谢瑾宁自然应下。可这少年口中的将军二字,让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警惕之心。
“将军?”
他一眨不眨盯着李蔚然,眸光晶亮,急切问道,“可是阎熠?是阎熠让你来的吗?”
院子里是种了很多花吗,怎么这么香?
不是,大哥也没跟他说过是个男嫂嫂啊!
“啊?”李蔚然愣愣点完头,才后知后觉谢瑾宁说了些什么,“是,是阎,阎熠……”
阎熠是定威将军一事,村中知晓也就谢家与邓悯鸿三人,眼前人方才巨大的敲门声本就惹人注目,眼看周遭来看热闹的身影多了起来,不等他反应,谢瑾宁直接伸手将他拉进了院子。
直到被拉至桌前,李蔚然仍跟个木头似的,直挺挺地站着,谢瑾宁让他坐,他才坐,接碗时还差点打翻了,洒了自己一胳膊,一副手忙脚乱,不敢看他的心虚模样。
但谢瑾宁无心关注他的异常,开口便是一连串问询:
“阎哥回去的时候有遇到什么危险吗,如今可安顿下来了,他可还好,我今日才听说了大彦和北戎再度交战的消息,他有参与么,可曾受伤?”
这么关心大哥,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善良纯然。
不管了,男嫂嫂就男嫂嫂吧。
李蔚然咽下口中分外清甜的水,逐一回答。
“将军一路北下,辗转半月才正式与我们会合,镇北军重聚,我们抢回了镇北军营,压住消息等交接的北戎人一来,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还将他们赶出了麓城,大获全胜。”
说到这儿,李蔚然眉峰挑高,眸光亮得惊人。
谢瑾宁“哇”了声,弯起的两汪秋水如含了璀璨星子,“这么厉害啊。”
自七岁那年被阎熠救起,跟他去了军营就一直生活在臭烘烘的男人堆里的李蔚然何曾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颦一笑都漂亮得不像话。
李蔚然又看呆了。
“还、还好吧……”舌头像是打了结,方才的奕奕神采全没了,他眼神慌慌地往别处躲,又忍不住往谢瑾宁脸上瞟。
好白,睫毛好长,像小扇子一样。
看一眼,又看一眼,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越来越热。
好在霞光满天,极好地修饰了他的大红脸,不然看着嫂嫂脸红这事儿,要是被大哥知道了……
他没法解释。
“我也就杀了两三百个北戎兵罢了,不值一提的。”
说完才发觉这像极了在邀功,李蔚然暗暗唾弃自己一番,赶紧低下头,“主要是大哥指挥得好,有他在,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也很厉害。”谢瑾宁真心实意夸赞道,“你们都很了不起。”
嫂嫂夸我诶。
“谢谢你赶来告诉我这些消息,辛苦了。”
他还谢我了。
“不,不辛苦。”
李蔚然突然想跳起来绕着院子跑两圈。
呜呜,嫂嫂人真好。
“对了,大哥让我带了东西回来。”
包裹放上桌的响动不小,沉甸甸的一声“咚”,又滚出几声清脆的、像是金属质感的碰撞声,谢瑾宁的注意却全在他从胸口掏出的几封信上,迫不及待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信封沾染了少年人的体温,温热,边角皱起,谢瑾宁冰凉的指腹摩挲过,也逐渐暖了起来。
他忍住当场拆开的念头,深吸了口气,将其放入袖中,眼眶微微发红,“你……”
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为好,李蔚然见他抿了下唇,肉嘟嘟的唇珠压在唇心,挤出一道很软的小窝。
他喉咙一滚,“嫂嫂,我叫李蔚然,蔚然成风的蔚然,我从五岁起就开始跟着大哥,今年十五,你叫我一声小然就好了。”
谢瑾宁被这句嫂嫂叫得一赧,他捏捏耳垂,眼睫不自在地颤着:“我也就年长你一岁,你别这么叫。”
李蔚然傻笑了声:“知道了,小嫂嫂。”
“你……”谢瑾宁无可奈何嗔他一眼,眼梢轻轻往上挑,那点绯色便顺着眼尾漫开,像是抹了层浅浅的胭脂。
他本想摆出点“你别打趣我”的模样,唇角却没绷住,漾开半羞半愉的温软笑意。
“随你便吧。”
殊不知他眼尾勾起的那抹羽毛般的弧度,在对面少年的心头搔过,痒酥酥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突突起来,跳得比战场上的鼓点还乱。
“这院子外咋多了匹马?”
提着块肉的谢农推门而入,“哟,这小兄弟是?”
李蔚然一惊,忙起身作揖,“在下李蔚然,奉定威将军阎熠之名,前来探望。”
闻言,谢农脚步顿了顿,冷哼道:“嚯,这走了一个月,终于舍得让人递个消息回来了?我还寻思他这一走,过上好日子了,就把我爷俩给忘了呢。”
这是嫂嫂的父亲?李蔚然心头咯噔一下,看样子来者不善啊。
他无措地转头看了看谢瑾宁,斟酌着开口:“叔,将军他……”
“爹。”谢瑾宁拉长调子,不赞成道:“你明明知道阎哥是回战场去了,哪来的去过什么好日子,况且,别说是一月了,就算是半年,我也等得起的。”
“再说了,爹,你前几日喝酒时不也还惦记着阎哥么?”
“我才不关心那臭小子呢,我那是怕他死了你得守寡。不是,我是说……”被自家儿子无情拆台的谢农嘴更笨了,半天说不明白,闹了个大红脸。
“什么守寡,呸呸呸,爹,你胡说什么呢。”谢瑾宁羞恼得直跺脚。
李蔚然举起手:“叔,我大哥可厉害了,你等着吧,他一定能活着回来娶小嫂嫂。”
“你也别乱说!”
后院窝着的鸡一个激灵,抖抖翅膀,咯咯叫了两声。
隔壁,抚着胡须的邓悯鸿幽幽望去一眼。
“真热闹啊。”
隔着云层,天边将星闪烁的一瞬被他收入眼底。
“又来一颗,难得,难得。”
……
李蔚然本是准备把东西送到就走的,结果糊里糊涂留下吃了个饭,答应了暂留一日休息,又糊里糊涂跟着谢瑾宁进了隔壁院子,坐在他大哥曾坐过的凳子上,看他挑燃烛火。
他的视线一直凝在那截细伶伶的皓白手腕上,太细了,提起包袱时都会往下坠,好像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指沿仿佛还残存着从谢瑾宁手中接过包袱,指节相触时的温凉触感,又软又滑,李蔚然无意识地捻了捻,心思倏然飘远了。
小嫂嫂的手好小啊,力气也小,连几十个金锭子都拿不住,也不知道在这乡下地方怎么过得下去,包袱里好像有几张房契,要不劝劝他去城里住?
谢瑾宁将桌上默写的药方口诀和木雕收拢,放进一旁的木盒:“小然,你先坐会儿,我去隔壁拿床新的被褥来。”
“我就睡两晚,不用这么麻烦。”
“但……”
“小嫂嫂,我屋顶都睡得的,你不用管我。”李蔚然起身将他送至门口,“都这么晚了,你也早些休息吧。还有将军的信,你看完要是有想跟他说的,写好了后日我替你送去。”
“那好吧,多谢你了。”
清瘦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李蔚然的心跳随之平静,他呼了口气,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上去,左看看右看看:“这就是大哥这半年里住的地方啊,是挺小的。”
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他大哥一贯的作风。
手撑在榻上,一股极其浅淡的香气钻入鼻腔,如丝如缕,馥香宜人,李蔚然转身,鼻尖翕动,头越来越低,从枕边衔起了根黑长柔韧的发丝。
难怪小嫂嫂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原来是因为……这是他睡过的床。
不管了。李蔚然咬着牙,伸手拍了自己几巴掌,蹬掉靴子上床。
睡觉!
“吱呀——”
翻来覆去没睡着的李蔚然瞬间翻身坐起,摸上腰间匕首冷冷望去,他目似寒星,流畅劲瘦的肩背绷紧,仿佛一只小豹,随时会一跃而起,收割来人的性命。
“谁!”
第94章 信件 “谢谢嫂嫂。”
李蔚然跟他年纪相仿, 长了张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娃娃脸,又嘴甜,一口一个嫂嫂的, 谢瑾宁起初还有些羞,后来倒是听顺耳了, 也跟他更亲近了些。
就是有时会出神, 话说到一半就开始两眼发直,一会儿又左右飘忽, 不知在想些什么。
乍见他这副凶狠的模样,谢瑾宁真被小小吓住,盆中水液晃荡,溅在他靴边。
滴答, 滴答。
“我见门没关好, 以为你还没睡, 就没敲……”他抿抿唇, 语气柔和下来,“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
李蔚然卸了力, 将匕首藏回枕下,快步上前去接谢瑾宁手中端着的托盘,“小嫂嫂, 你怎么又……”
听着去像是在赶人, 这是大哥的屋子, 他怎么来不得?李蔚然连忙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先进来吧。”
夜色深深, 屋中烛火昏暗进无,身着一袭素白长袍的少年带着清辉走入时,竟像是天边明月落了进屋。
他已散了发,如墨青丝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应是洗漱过了,发尾还凝着未干水珠,偶有几滴落在微敞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浅痕。
小嫂嫂生得极白,肌肤在幽暗中仍泛着细腻微光,让他看上去像是尊沁了月芒的玉像,颈边却又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红,鲜艳的,诱人注目。
院中带有药材清苦的凉意漫进屋内,李蔚然却分辨出了那缕如花似蜜的馥香,被水汽一托,直直钻入他鼻腔。
他放下托盘,揉了揉忽地发起痒来的鼻尖,瓮声道:“你来找我,是突然有想问的么?”
“对了,嫂嫂放心,大哥把你保护得很好,是我看到他写信,追着他问个不停,他被问得烦了才跟我说了些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大哥有了心悦之人,更不知道你是男,你的身份。”
他三指并誓:“我回去了也不会跟他们说的。”
“我倒不是担心这些。”
谢瑾宁弯了弯眸,在他对面坐下,“阎哥让你来,定是信得过你,你又叫他一声大哥,我自然也会将你当作弟弟看待。”
弟弟还是小叔子啊?
不是因为这个的话,那嫂嫂大半夜来小叔…弟弟房里做什么?
温言细语中,李蔚然不自觉忽视了托盘里放着的东西。
生在军营那帮汉子堆中,难免听得一耳荤话,什么谁家嫂嫂红杏出墙,和小叔子的风流艳事,什么寡嫂……呸呸呸,想什么呢!
“你没发现自己受了伤么?”
胡思乱想被抓包的李蔚然猛地一僵,“啊?”
“这里。”
他隔空指了指李蔚然的脖颈,靠近耳后那片区域,有一条结了血痂,看上去是刀剑划伤的伤痕。
他早注意到了,当时准备用饭后再帮他处理,结果给忙忘了,等他沐浴完坐在桌边准备看信时才又想起,还好不算晚。
“哦哦,谢谢小嫂嫂。”
李蔚然的心思根本没在这儿,接过棉帕胡乱擦了通,没擦对位置不说,看那力度,反倒像是要将脖子搓掉一层皮。
谢瑾宁生怕他将伤口擦破,主动摊开掌心:“我来吧。”
李蔚然顺从地将棉帕放了上去。
距离拉近,香气更浓了些,鼻子痒,被小心擦拭着的脖子痒,心尖也跟着发痒,李蔚然悄然屏住呼吸,不敢再闻,也不敢再看了。
他垂下眼,但游曳的目光落在了盆中倒影上,就又走不动了,靡颜腻理的面容被烛光映照着,多了分暖意,指尖搅动起的粼粼水波揉碎了如月莹白,那双瞳却仍剪水迎人滟。
还有微微俯身时,锁骨中央那枚红得妖冶的小痣。
好生熟悉。
谢瑾宁擦净药粉,“好了,伤口不深,我给你涂了些药,这两日就能好,记得不要沾水。”
“……好。”
“那我先回了,你早些歇息。”
李蔚然坐在原地,怔怔望着谢瑾宁发丝拂过时在他手背留下的那道水痕,满心却都是烙印在瞳孔中的朱砂痣。
烛火晃摇几下,倏地灭了,屋内重回幽暗。
端坐着的少年神色逐渐凝重,仍带稚嫩的眉眼沉下时,竟有几分熟悉的冷戾感。
小嫂嫂才是北愿真正要找的人吧,他想。
数日前,他们得知北愿已找到了画中的大彦女子,要带其回北戎成婚的消息,确定其离了京,他们才开战,从北戎人手中夺回了三城之一的麓城。
消息肯定传回了京城,否则从军营出来的这一路不会有那么多追杀他的人。虽说近乎杀尽,但总有几个跑得快的逃了出去,保不齐会跟着找到这儿来。
他不能让人知道小嫂嫂的踪迹,否则,北愿那条毒蛇一定会咬过来。
不能再留了。
……
共有四封信,怕看不清,谢瑾宁又点了根蜡烛,房中顿时灯火通明。
装有金锭的包裹被他随意堆在角落,谢瑾宁深吸了口气,指尖轻轻揭开火漆。
第一封:
“阿宁,见字如晤。
这封信是在车上写的,笔墨难免颠簸走势,见谅。
离开你的第一日,我尚有些恍惚,食不下咽,不知你是否安好,可有退烧,伤好些了么?
伤在那处,行走定然不便,疼痛异常,我不顾你的要求上了药,你醒后定会怨我,我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咬下那口时我便已后悔,如今更是悔恨万分,是我无法让你安心,你才会想出这种法子来……实在抱歉。
阿宁,我想说,你早已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我想,在你心里亦是如此,我也希望你答应我,以后万般不可再以此伤害自己了,好么?
夜已深,不知你见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时辰,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回到军营,让人送消息回来。
柜中有几个汤婆子,我用皮毛缝制过,你手脚总是冰凉,我已提前跟谢叔说过,让他每晚多烧些水帮你灌上放进被窝,你入睡时也会舒服些。
知你功课繁重,但也不要太过操劳,肩颈酸痛时就让邓老帮你揉揉吧,我用三坛美酒付过报酬了。”
第二封:
“阿宁,晚好。
我一切安好,你呢,身子大好了么?伤口如何了,记得好好上药。
途径安城,此处的确如他们所言,一片狼藉,北戎人一旦进城,便四处掠夺,烧杀淫-虐,本性难移,实在令人愤恨。
仍记得安城以枫闻名,五年前来此处赏过,的确赏心悦目,若还有机会重现美景,定要带你来看一次满天流枫。
第五日。”
第三封:
“抱歉,这封信本该写于第十日,途中生了些变故,不过有惊无险,我未受伤,请阿宁放心。
已成功夺营,营中俘虏众多,一一查明身份,确认无误后将他们好好安置,这才晚了些时日。
天气渐凉,被子若是不够厚,你床下最大那只木箱中装着张熊毛毯,我已处理过,没有异味,将其垫在被单上效果更好,会更暖和。
算算时日,请李奶奶做的新衣也该好了,不知你是否收到。
天要亮了。晨起时易受风,要多穿些,千万注意身子。
第十七日。”
第四封:
“
帐外又起风了,几日未清理,帐中已铺了层沙。
方才提笔,回首一望,竟已过去近一月了,不免恍然。
月中发生了太多事,再次提刀立于战场时,我竟有些陌生。
本以为前数十载,鼓声号角,刀光血刃早已刻进我的骨子里,得空仔细想来,我更沉溺的,却是在村子时的生活。
那半年,是我过得最舒心、最闲适的日子,而后又让我遇到了你。
阿宁,这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明日蔚然将会替我送信来,他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跳脱了些,却是可信之人,你们年纪相近,也不知能否合得来。
提笔至此,宋老又唤我去商讨军事了。
此番驱逐北戎势在必行,待我如愿,一定卸甲归田,到时候,我便安心做谢大夫的护卫,再也不与你分开。
第三十日。
想你。”
视线不知模糊了多少次,待看完这四封信,谢瑾宁眼周肌肤早已被拭红一片,泪水渗入,激起微微刺痛。
“你的信来得太晚,我腿上的疤是好不了了,但其他的……我答应你。”
他抚着信纸,就像抚摸着男人的脸庞,唇边笑意扬起又落下,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那你也要答应我,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求你毫发无损,只希望不要再像你跟我讲过的那样,以伤换伤,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烛火的噼啪。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谢瑾宁笑得眼眉弯弯,泪水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怕打湿信纸,他连忙小心折好,又翻开,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看到最后那两个字时,一直忍住的哽咽还是泄了出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往下落,他伏在桌上,将头埋在臂弯中,哭得肩头直颤。
多日来强装的镇定与坦然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隐藏的害怕与担忧融入泪海里,倾泻而出。
“臭阎熠,整整三十六天了,你知不知道我都要担心死了,做梦都是你受伤的样子,吓死我了,咳咳……”
被呛住,他偏头咳了几声,整张脸被泪浸得乱七八糟,鼻尖红红,可怜极了。
他有好多话想跟阎熠说,但男人不在面前,说再多都是空谈,也只会让他愈发想念。
曾生出的某个悸动在泪水的浇灌下迅速生根发芽。
“我也好想你……”
得知阎熠一切安好,情绪宣泄过了,谢瑾宁终日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他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擦干泪水,拂袖研墨。
一夜黑甜。
信纸放在枕下,恼人的梦境也被驱散了,谢瑾宁睡了这大半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醒来时面颊透粉,神清气爽,连酸胀的眼眶也没那么难受了。
推门而出时,李蔚然早已等候在院中。
他穿戴齐整,腰间水囊鼓鼓,身上还多了个小口袋。
谢农从伙房出来,把肉干往他口袋里塞:“还在长身体嘞,光吃饼子咋行,这些你也拿着在路上吃。”
“免得你回去跟阎熠那臭小子告状说我不跟你吃好的。”他低声嘀咕了句,见谢瑾宁出来,道,“瑾宁,你说说他,昨天还说好的留一晚,结果今儿天还没亮就跟我说要走。”
“你这是……”
李蔚然上前:“小嫂嫂,计划有变,我需即刻出发,你有什么要带给大哥的,现在就交给我吧。”
他肃着张脸,怕耽误事,谢瑾宁也没再挽留,赶紧回房将写好的回信,早已备好的平安符和诸多伤药一同包好,竟也装了不小的一包。
谢瑾宁递给他:“就这些了。”
李蔚然将包裹小心挂在胸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一定会将这些东西完好无损地带给大哥。”
“没事的,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些效果不错的伤药,你们可以分着用。”
当然,他更希望这些药永远都用不上。
李蔚然眸光晃动一瞬:“好。”
他出了院子,旋身上马,“小嫂嫂,你去用早饭吧,不用送我了。”
“嗯。”谢瑾宁仰起脸,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却遮不住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眸,“我看着你走。”
看清他眼里映着的身影,李蔚然握住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小……”
张唇时,他竟有些不愿叫出那个称呼了,“你也要保重身子,得了空,我还会再、带着大哥的信来的。”
“春花,走了。”
吃饱喝足的春花打了个懒散散的响鼻,没照主人的命令动起来,而是将头往谢瑾宁的方向一歪,隔空扭了两下,看样子,是在等着他摸。
见李蔚然没阻止,谢瑾宁顺势摸了摸它的脖子,皮毛油亮,触感温热柔顺,一点不扎手,他没忍住多摸了几下,“你叫春花啊,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呼噜噜——”被他摸得舒服的春花伸长脖子,用鼻子蹭了蹭谢瑾宁的肩膀。
眼看那在深色映衬下格外雪白的手背离他大腿越来越近,李蔚然浑身僵直,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在被察觉到异样之前,他咬牙道:“春、花!”
被迫远离漂亮小人儿的春花发出短促喷气声,到底是在主人的怒火中站直了,甩动的尾巴悄悄拍了下他的后背。
谢瑾宁好笑地看着这一人一马,从袖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小老虎,“对了,这个送给你。”
李蔚然年方十五,刚好属虎,昨夜他收拾阎熠的屋子时,见他一直盯着这个看,应该还算喜欢,离开时也就将其带了回去,在洗漱前又用刻刀仔细雕了雕,至少现在看得出来是个小老虎了。
只不过圆滚滚的,没那么威武。
“不喜欢么?”
难道是他会错意了?
第一次给弟弟送礼就失败了的谢瑾宁咬了咬唇肉,手慢慢缩了回去,马上之人却低腰伸臂,稳稳接过捧在掌心。
小老虎圆头圆脑,憨态可掬,少年展眉一笑,意气风发。
“谢谢嫂嫂。”
……
几日清算后,帐中。
校尉袁隆膀大腰圆,满脸虬髯,远观更是如熊般孔武,他将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粗声道:“将军,打了这么够劲儿的一场仗,这都几天了,咱也该庆祝庆祝了吧。”
阎熠看着手中军报,眸光微动,“哦?”
袁隆舔舔唇,继续道道:“从夺回军营到现在,兄弟们一直都绷得紧紧的,这好不容易歇了口气儿,将军你也该赏口热乎的下来了,兄弟们也馋了大半个月酒了,是不?”
淅淅沥沥的应声响起,袁隆扭头,狐疑地看向身后,咋这反应,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阎熠抬起眼帘。
他方才从练兵场回来,长盔还未脱下,面色如覆寒霜,一片肃冷,目光扫过下方时,沉甸甸的威压便如山倾倒,带着淬过血的戾气,先前的热切被无形寒意寸寸冻结。
袁隆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哆嗦,底下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换间,疑惑有之,不屑亦有之。
帐中一时鸦雀无声。
副将朱淄眼珠一转,拱手躬身,小心开口道:“将军,袁校尉所言极是,此战亦是将军重回战场,带领镇北军打的第一仗,而此战大捷,正当犒劳三军,提振新加入的将士士气的好时机。”
“也当庆祝您,浴火重生。”
他一开口,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是啊是啊,将军,你是不知道,自从你失踪了,咱镇北军的兄弟们都遭遇了些什么,这好不容易重新聚在一起,又打了胜仗,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了。”
“我也这么觉得,没必要把人逼得这么紧吧……”
闻言,朱淄缓缓站直,拂袖时,眼底浮出淡淡的自得。
阎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宋伯临行前的话语犹在耳边:伤他之人已身死,但营中仍有朝廷暗钉,蛰伏极深。而在北下的路上,明枪暗箭,毒药,美人局……招招致命,皆欲将他扼杀于途,更能佐证。
幸亏他和宋伯一路随机应变,方才至此。
自他“死无全尸”后,与他最为亲近的几员大将又折损大半,幸亏宋伯早早察觉不妙,带走李蔚然与其余几人隐匿,怕也是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今回营,他不得不提拔了些人上来填补空缺,而这样一看,军中势力俨然有了微妙的改变。
若王途张峰几人还在世,是断然不会在此时提出如此要求来……
“你们,”阎熠敛下眸中痛色,唇角勾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当真认为这场仗打得漂亮?”
“漂亮”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如同一记耳光,抽得底下几人面色微沉,拳心攥紧。
袁隆浑然不觉帐中陡起的暗潮,兀自瞪眼:“难道不是?北戎军足足三千人,被我们不过千数杀得屁滚尿流,咱才伤亡两百来人而已。”
“是个屁!”阎熠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尘沙四溅,茶杯自歪斜桌案滚落,倒出的清水被沙土吸收殆尽。
他周身寒意更甚,剑眉紧锁,压低的嗓音里翻涌着沉重怒火:“北戎军奢淫数日,疏于备战,而我们千数精兵粮秣充足,刀甲鲜亮,先发制人,竟还折了一百多条性命!”
“这就是你们口中说的,这半年里日日操练不得歇?”
他脸色黑沉如墨,“若你们还有羞耻之心,就该滚去伤兵营,慰问那些断了手脚危在旦夕的袍泽,想想接下来二城该如何收复,而不是在这,跟本将军要所谓的赏赐!”
第95章 消息 “你多保重”
风声卷起沙砾, 吹得门帘呼呼作响,帐内却再度陷入死寂。
头顶似有雷云翻滚,众人面如土色, 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恐再触怒这尊煞神。
怎么感觉“死”过一次后, 这定威将军的气势,比从前更骇人了?
恰在此时, “报——”,帘子被猛地掀开。
来人风尘仆仆,满面尘土倦色,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目光炯炯, 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大……”
见帐中人头攒动, 李蔚然微微拧眉,立马改口, “将军,幸不辱命,我回来了!”
阎熠定定看向他手中提着之物, 待看清包袱纹样, 紧蹙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令人窒息的凝滞感也随之悄然散去些许。
他起身, 大步行至李蔚然身前,接过包袱,这才分出丝注意到他身上。抬手拍去他肩头浮灰,阎熠沉声道:“辛苦了。”
“不辛苦!”
李蔚然一路疾驰, 除了让春花吃饮的功夫,几乎是脚不沾地,这会儿脚跟还没站稳,竟又急上前追问,“将军,我下回……”
他扭捏一瞬,还是说了出口,“什么时候再动身?”
军营到河田村少说也得四日,李蔚然又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从他手中接下这一任务时,阎熠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好奇罢了,并不觉得他能忍得住来回奔波的苦差,也早已做好他回来撂挑子不干的准备。
怎料他这会儿看上去,倒活像是头主动讨磨拉的驴子。
阎熠眉峰稍挑,略带讶异,“不急,先去歇着吧。”
“哦。”
发觉视线齐聚到他身上的李蔚然神色一变,朝他们呲了呲牙,“那我下去了。”
他一走,帐中诸将也找了个由头告别,纷纷行礼鱼贯而出。
帐外。
先前那股打了胜仗兴高采烈的氛围已荡然无存,众人面上不显,望向主帐时,眉眼间却不由得带上几分失望与微不可察的怨怼。
胡朔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边走边低声啐骂:“呸!兄弟们打了胜仗,想讨口酒吃口肉,乐呵乐呵怎么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不就是嫌我们跟他不亲近吗?要是换成他心腹来提,指不定咱这会儿都吃上了!”
胡朔并非正儿八经的镇北军将士,乃是三年前一次醉酒误了事,被皇帝发配到镇北军营的。
当时他见阎熠年纪轻轻便统率一方军营,眼红不已,本以为拿资历和年纪一压,至少能捞得个副将,结果阎熠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被狠狠下了脸色不说,最后连个都尉也没当上,故对阎熠早有微词。
闻言,袁隆挠挠头:“我觉得将军说的其实也没错啊,等把北戎赶出去了再庆祝也行。”
“你懂个屁。”
见他‘反水’,不想承认自己刚才也被阎熠吓到的胡朔白他一眼,瞧那傻憨憨的模样就是一股鬼火冒。
“我这辈子打的仗比他吃的米都多,还需得着他教我做事?不过是个靠着祖上荫庇、运气好多赢了几场的黄毛小子,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从入帐起一直没开过口的陈伟倒吸一口凉气,提醒道:“胡校尉!”
陈子昂周皓轩几人方才听说李蔚然回来了,急匆匆从伤兵营赶来,还没走到帐前就听他又在这儿狗叫,当即怒火中烧,“胡朔,你嘴巴放干净些!”
“哟,狗腿子说来就来了,怎么,我哪儿说错了吗?”
胡朔冷笑:“别的不提了,就说半年前那一仗吧。乘胜追击,分明是十拿九稳的事儿,结果去的镇北军死了大半,他倒好,自个儿失踪了半年,如今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出来了,我看什么死而复生,莫不是害怕朝廷问责,躲在什么犄角旮旯不敢出来吧。”
以陈子昂为首的几人青筋暴起,面颊涨红,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将那张大放厥词的嘴撕烂,但提到半年前,他们却像是被钉在原地,说不出反驳的字眼来。
的确如胡朔所言,就连他们也想不到,那一仗的结果为何会是那样惨烈,但怕触及阎熠的伤心事,他们也只得憋着,半点都不敢问。
见此,自觉踩住阎熠痛脚的胡朔愈发趾高气昂,“诶,你们也说说,他爹和他哥当初要是有这个运气,也不至于——”
就在这时,只听“嗡”一声锐响划破长空,寒光如闪电掠过,带着凛冽风声擦过胡朔耳廓,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桩。
那是一把剑。
剑身仍在震颤,嗡鸣不已,足以见得其力度,而要是再偏离半寸,就不只是割伤他耳朵而已了。
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疼痛飞速蔓开,胡朔伸手一摸,满手鲜红,暖流从缺口处源源不断溢出,顺着脖子蜿蜒而下,他痛得五官扭曲,狼狈至极。
“李蔚然!”
“叫你爷爷做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娃娃脸少年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立在一旁,原本带着稚气的脸庞笼罩着层寒霜。
他看向胡朔,眸中闪着与剑光如出一辙的寒芒,“你有本事,就把刚才的话,当着我的面,当着将军的面再说一次。”
意识到自己上头时都说了什么,胡朔的气焰陡然一降,面色青白地打了个哆嗦。
“说啊。”
周皓轩附和:“就是,私下嚼嘴子嚼得这么欢,怎么也不见你在战场上多杀几个北戎人?。”
胡朔顿时恼羞成怒:“你——”
“好了好了。”
朱淄适时站了出来,卡在两队人马之间,道:“大家都冷静一下,都是镇北军的兄弟,何必如此,伤了和气,我们要拧成一股线,跟着将军共同对抗外敌才是。”
“谁跟你是兄弟。”李蔚然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胡朔恨恨地咬了咬牙,“算了,不跟你们这群小屁孩计较,我们走!”
远处,营帐后,幽幽传出一声讥笑。
那人面容隐在暗处,模糊不清,对身后单膝跪地的黑影低语,阴冷如蛇:“去查,阎熠派李蔚然去见了谁,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
“是。”
“阎熠啊阎熠……”他眯起眼,眸中翻涌的怨毒浓黑如墨,“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何偏要回来。”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刻苦恨意:“无妨,待我揪住你的软肋,看你这回,还能不能从阎王殿爬回来!”
傍晚时分。
结束操练的士兵们回到帐中时,发现每张桌上都多了坛酒。
揭开红纸,甘香醇厚的酒气扑面而出,迫不及待倒入碗中,入口瞬间却如干嚼黄连,又苦又涩,不少人当即呲牙咧嘴地喷了出来。
但若是咽下,喉间便会慢悠悠飘上一缕温热的麻,而后,醇厚暖意在胸腔中弥漫,驱散涩苦,在舌根洇出些回甘。
苦,麻,暖,甜。
酒不醉人,却让不少人喝红了眼。
……
木雕的小老虎童稚圆憨,李蔚然收剑时衣领微松,不甚掉落,被陈子昂眼疾手快捡起。
坏了。
果不其然,陈子昂像是见了老鼠的猫,一个劲儿地打趣,说他不是从来就不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嫌幼稚吗,怎么跑了一圈回来身上还多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还追着他问,非要问出个好歹来。
好不容易抢回来,避开那群人,气喘吁吁溜回营中,找了根绳子小心穿过挂在腰上,他屁股还没坐热,就又接到了阎熠的召见。
李蔚然欲将其藏在枕下,又怕那群人摸进来给他拿了,想了想,他还是继续挂着了。
“大哥。”
垂手时,他悄悄掩住了腰间悬挂的小老虎。
“胡朔那人心胸极狭,你当众伤了他,免不得被他怀恨在心,日后说不定还会告上你一状。”
“恨就恨呗,恨小爷的人多了,也不在乎他一个。”
李蔚然毫不在意地坐下,翘起腿,“反正他又打不过小爷,也就只能在背后嚼嚼舌根了,我就看不起他那副嘴脸,一大老爷们儿,还跟个泼妇——”
“诶。”阎熠及时制止,“不可胡言。”
“跟个泼皮猴子一样,看着就烦。”李蔚然抱着手臂冷哼,余光瞥见露出来的小老虎脑袋,立刻又坐直了身子,动作过于突兀,他还咳了两声以作掩饰。
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怕被阎熠瞧见。
李蔚然小心翼翼开口:“大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啊,明明你也是受害者……”
“还不是时候。”阎熠摇头,“好了,不说这个,你此番回村,一路上可有遇到危险?”
李蔚然点点头,将他所杀之人的身份告知。
阎熠眸光一凛:“果然。”
“放心吧大哥,我查了的,没人找到小嫂嫂那儿,他安全着呢。”
“那就好。”
阎熠的唇畔当即勾起些许,也并不在意李蔚然的称呼,问:“他,如何了?”
李蔚然笑嘻嘻道:“小嫂嫂人特别好,又漂亮,心底又善良,我本来打算到了就走的,小嫂嫂主动留我吃了饭,还让我住了一晚……”
当然,省去了谢瑾宁让他住在他的屋子里,和帮他上药一事。
他有预感,要是说出来,大哥这一提到人就止不住笑的情深模样,指不定会把他打成什么样呢。
“……”听了一嘴谢瑾宁对他怎么怎么好的阎熠太阳穴紧了紧,“他可有问过我?”
“那太多了。”李蔚然道,“我跟他说了,你如今很好,没有受伤,其他的都在信里,他就放心了。”
阎熠长长舒了口气。
“对了大哥,小嫂嫂给你的信你还没看么?”
阎熠默不作声看他一眼。
李蔚然嘿嘿一笑,“我不问了不问了,哥你慢慢看,我就先出去了。”
他转过身,咽了口唾沫,忽地感觉背后冷飕飕的。
“慢着。”
李蔚然脚步一顿。
“你腰上挂着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李蔚然闭了闭眼,垂头丧气地将其摘下,递了过去,在阎熠问之前主动解释:“这是小嫂嫂送我的。”
还把绳头攥得紧紧的,生怕被他拿走。
从他入帐时就发现了这东西的阎熠总算是知道那股微妙不爽感的来由了:“……”
圆头钝脑,看着傻乎乎的,没他的平安符雕得用心。
阎熠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他松开手。
“既然是阿宁送你的,就好好收着吧。”
阎熠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得干干净净,闻不到半点血腥味,这才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帐中,从锁着的柜中取出了谢瑾宁的回信。
带来的药品他只留了一罐,余下的皆被他派人送去给了军医,平安符也被他贴身佩戴。
坚硬的圆形木料紧紧贴在他的心口,被他的体温捂热,又不只是如此,心跳的每次跳动,都附加上了另一人的温度与重量。
这种感觉让他着迷。
比起他的信件,谢瑾宁的回信薄得不像话,但许是一路被人小心护着,竟连半点褶皱也无。
疑惑一闪而过,阎熠深深呼吸,挑燃烛火,沿着封口小心拆开,锋利轮廓在半明半昧的晕黄中柔和。
而在翻来覆去开也只看到一张信纸,透过烛光,纤薄纸页上字句依稀可见——仍是只有一行时,阎熠怔住,神情分明丝毫未变,却莫名让人看出几分委屈的滋味。
“阿宁难道就没有想跟我说的吗?”
还是说,阿宁是生他的气了?
这副面容若是叫周陈几人撞见,定会直呼:这是哪儿来的怨魂上身,快把那个贴面冷血的将军还给他们!
但在展开看到其间的内容后,心上那点微弱的苦涩顿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洋溢起的浓浓情意。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阎熠盯着这十个字看了许久,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曾无数个夜晚,他看着谢瑾宁执笔的画面——
乌发被发带束着,虚虚拢在背后,他低眸,嫩白修长的指节握住毛笔,恬静而认真地,在纸面留下道道秀气端正的字迹。
有时不听话的发丝垂落,他皱皱鼻子,伸手去拨,却忘了松开墨笔……在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之际咬唇瞪来,浑然不知颊边还带着被蹭上的墨痕。
直到墨渍已干,他才出声提醒,阿宁便像只小花猫一样气鼓鼓地起身,张牙舞爪地扑到自己身上,被他摸几下就又软了身子,窝在他怀中哼哼唧唧。
实在可爱。
心海层层荡开波澜,情难自抑,他举起信纸,在“相思”二字上轻轻落了一吻。
呼吸间,仿佛还能闻到墨香中带着的丝丝幽馥,阎熠仰头,让信纸蒙住口鼻,深嗅。
高挺鼻梁和眉骨将单薄信纸顶出凹陷,吐息愈发急促,烧灼,热汗自鬓边滑落,若非怕字迹晕开,他不知还要做出何等事来。
放下时,信纸最外圈已然濡湿,阎熠轻咳一声,不舍地将其收好。
相思。
他无声咀嚼着,眼底满是未尽的缱绻爱意。
他真的,很想很想他的阿宁,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去将人抱住,最好,再也不与他分离。
……
李蔚然走后没多久,许桉就带来了大彦与北戎正式开战的消息,嘱咐谢家这些时日最好是多囤些粮。
朝廷已经开始征收赋税,届时,村民的日子或许会更难过。
“多谢。”
递去茶水时,谢瑾宁满脑子想的却都是阎熠,皙白面庞上的忧心忡忡一览无余,他也无心再多招待许桉,只想去隔壁,再多做些伤药备着,等李蔚然到了再交给他。
也不知他何时再来。
“我早该想到的。”许桉忽然开口,“严弋就是大名鼎鼎的定威将军吧。”
谢瑾宁杏眼圆瞪:“你——”
“也不难猜,不是么?”
严弋,不,阎熠走前,曾与他有过一次切磋。
那时许桉知道了少年和他之情,也知道了,自己就算再习上十年的武,也完全不是阎熠的对手。
而他对谢瑾宁的心思,在他自己都懵懂不知之时,也被阎熠挑明。
许桉本以为阎熠会要求他收敛不该有的念头,离谢瑾宁越远越好,阎熠却道,他有些事需暂离河田村,请他在闲暇之际,帮忙照顾谢瑾宁。
若是镇上有人打听谢瑾宁的消息,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拦,而村中如有人挑事,他也会尽他所能,保护谢瑾宁的安全。
阎熠只提出让他适当照顾,而后的两项,却是许桉自行做下的,并且做得心甘情愿。
他曾不止一次看到过少年对着院中愣神的场面,应是在睹物思人,也不觉自己有这个本事,能够代替阎熠的位置,只想默默守护在谢瑾宁周身,远远看着他,就够了。
但如今,他要违约了。
保卫国土是每个大彦儿女的责任,他已经错过一次了,他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许桉已辞去捕头一职,做好了一切准备,即将北下加入镇北军。
今日,他也是来告别的。
“这是我在镇上的宅子。”他递来一把钥匙和房契,“我亲缘浅淡,也无三两好友托付身家,思来想去,亲近之人也只有你了。”
他语气淡淡,却活像是在交代后事,谢瑾宁蹙眉,“这怎么能行,许大哥,这东西这么贵重,还是你自己收着的好。”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许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掌心缓缓收拢,叹息尽数被他吞了回去。
也罢。
那就让他再有个念想吧。
许桉笑笑:“也是,是我考虑不周。”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方锦帕,“就当方才冒昧的赔礼了。”
谢瑾宁又想拒绝,却被他一句“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堵了回去,只好收下。
“许大哥。”谢瑾宁问,“你何时出发?”
许桉这些日子帮了他家不少忙,临别之际,他打算去镇上送送他。
许桉却未言,只是帮他,砍了最后一次柴火。
“我走了,你多保重。”
……
而后,李蔚然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急匆匆地来,喝口茶用个饭,待他写完回信,就又着急忙慌地走。
阎熠的信也一次比一次简洁,不说他在战场之事,只道想念,有时甚至会掺些淫词艳语,看得谢瑾宁双颊爆红直骂流氓,气过恼过,又舍不得不回信。
也不知李蔚然是不是被告诫过了,任他怎么问,也不肯告知他更多关于阎熠的消息。
这下,谢瑾宁也没了办法。
而当天降霜雪,河水凝冰之时,镇上传来了边关大捷的消息。
这下,无需谢瑾宁苦等谢竹来信和来时并不固定的李蔚然,在走街串巷的小贩口中,他也得知了阎熠的丰功伟绩。
连夺二城,救回“北戎九王妃”,以及,他的死而复生。
天神下凡,神兵天降,涅槃重生……在诸多神鬼之说的加持下,阎熠的身影再度蒙上一层玄幻的神秘面纱,一时之间,定威将军的声威更震,可谓举国上下妇孺皆知。
许是久违的良心作祟,邀仙居终于暂停修建,朝廷的赏赐源源不断发往边关,与此同时,还有各地无数豪情壮志的青年人立志加入镇北军。
如今的镇北军声名远扬,俨然成为了大彦的定海神针,人人都期盼他们能够一鼓作气将作恶多端的北戎贼子赶出大彦,就在这时,李蔚然却带来了新的消息。
第96章 追杀 危在旦夕
已是深夜, 谢瑾宁正欲睡下,忽闻屋外急促马蹄。
熟悉响动让他立刻清醒,披衣推门而出, 见到了一身狼狈的李蔚然。
他衣衫肩臂处皆有破口,脸上也多了道新疤, 使得那张清秀的娃娃脸多了几分戾气。
谢瑾宁何曾见过李蔚然这般模样, 当即要拉他进屋上药,而在听闻李蔚然带来的消息后, 他瞬间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阎熠身中奇毒,危在旦夕。
……
几月前第二幅画像一出,京城半数知晓谢瑾宁存在之人皆对画中人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 东厂剑峰更是直转谢府, 非逼他们说出谢瑾宁的下落不可。
但谢府怎会让东厂如愿?
在多方帮助下, 谢府最终以小半数身家的代价勉强瞒下了这个消息, 后来得知北愿已找到了那人,也是松了口气。
可坏就坏在北愿找到的那名女子身上。
阎熠与北愿正式碰面的那一战, 以北愿逃脱为终,临了,镇北军还顺利救下了那名大彦女子。
她乃一介平民女流, 应是被凶恶的北戎人吓到, 被救出时仍在瑟瑟发抖, 确认自己不会被掳回那严寒之地后, 女子表示定要见阎熠,当面向他表示感谢。
怎料此人实则北戎奸细,潜伏在大彦数年,待阎熠回营后迅速上前, 从袖中掏出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实行刺杀。
阎熠虽有防备,及时阻挡,仍被划破了手背。
不过是聊近于无的皮肉伤,可众人都没想到的是,那匕首上淬了毒。
毒性凶猛奇诡,镇北军多方寻医无果,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虚弱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北愿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谢瑾宁的消息,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河田村来。
阎熠怕他死后护不住谢瑾宁,便让他快马加鞭赶回村中,将谢瑾宁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本不让李蔚然说这些,只让他寻个借口骗过谢瑾宁,将他带走,但李蔚然觉得,小嫂嫂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来不及了,小嫂嫂,快去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得离开。我先把你带走,等安全了,再回来接谢叔和邓伯。”
而谢瑾宁一听阎熠重伤,哪还顾得上其他,神情还空白着,两行清泪却直愣愣地淌了下来。
被攥着手腕往屋里带时,他才如梦初醒,不顾李蔚然身上的血污,谢瑾宁抓住他的胳膊,不可置信道:“你说阎哥他,他怎么了?”
他脸色惨白,娇嫩的唇也失了血色,恍若被狂风暴雨摧残零落的玉兰花瓣,“中毒?”
整日整夜地跑,没合过一次眼的李蔚然亦是面色发白,眼眶通红,他不忍看到谢瑾宁这幅心碎欲绝的脆弱模样,说出口的,依旧没有半分隐瞒。
“大哥中的是北戎奇毒,我们能找的大夫都找了,说……大彦,无人可医。”
无人可医。
谢瑾宁趔趄半步,后腰重重撞在桌沿,疼痛顺着脊骨飞窜,眼泪簌簌直落。发懵的脑子却被这一下疼醒了,他立马抓住关窍,“那北戎呢?大彦医师没办法治,北戎的医师呢?”
在谢瑾宁骤然亮起的目光中,李蔚然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沉痛道:“有一瓶可解百毒的圣药,在……北愿手中。”
而北愿在阎熠手下吃了不少亏,又怎可能会将解药交到敌人手中?
谢瑾宁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水雾弥漫,眼泪方才落下,立刻又蓄满了两汪,在胸前洇开大团湿痕,视线中不断走动帮他收拾行囊的身影逐渐模糊不清。
原本晶亮剔透的两颗琥珀眸蒙上了灰扑扑的雾气,烛火摇曳,却映不出半分光彩。
他无声地落着泪,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直到李蔚然将一大袋金锭放到桌上时,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眸才动了动。
“我知道怎么救他了。”他说,“我去找北愿。”
“你疯了!”
李蔚然厉声:“你分明知晓他一直想找的就是你,你好不容易藏了这么久,此时出现,不是正中他下怀!”
是啊,都知道北愿找的其实是他,那是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隐藏自己?
顺顺利利地被人发现,被北愿带走,说不定他真的会退兵,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浅显易懂,李蔚然一看,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握住谢瑾宁的双臂让他面对自己:“小嫂嫂,大家也都知道什么迎娶九王妃就停战,两国重归于好不过是借口,北戎人是不可能将到嘴的肥肉送回去的,这个时候你出现,除了会让你陷入险境之外,并无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谢瑾宁抬眸,“我要是能够拿到解药,就能救阎哥了,不是吗?”
没有害怕,没有彷徨,李蔚然看到了,那双眼里,满是坚定与决绝。
他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不行!”
李蔚然猛地松手,“小嫂嫂,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快看看你还有没有要带的,我们要准备走了。”
“李蔚然。”
谢瑾宁唤他,语气轻得仿佛一吹就散了,他美眸含泪,“难道你就忍心看着阎熠死吗?”
李蔚然的心脏狠狠一颤,两股念头不断交锋,撕扯,几乎将他扯成两半。
一边是他敬重爱戴,几乎算他半个父亲的大哥,一边是他亲之敬之,却总叫他心乱如麻的小嫂嫂。
穷奇令在眼前一晃而过,最终,将军的命令还是占了上风。
“抱歉了……”
李蔚然缓缓朝他靠近,谢瑾宁躲闪不成,三两下叫他近了身,眼看手掌就要劈在他颈后,谢瑾宁一把攥住桌上的银簪,抵在脖子上。
“李蔚然,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先刺下去来得快。”
“小嫂嫂。”李蔚然的呼吸近乎停止,“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凸起的指节用力到青白,秀颈上被簪尖抵住之处已经开始发红,稍稍用些力,便会真的刺破血肉。
此刻,谢瑾宁格外冷静:“北愿既然这么大张旗鼓找我,他就定然不会伤害我,等我拿到解药,想办法逃出来就是了。”
可是真的会有那么容易吗?
李蔚然眉心抽动,似是在纠结,良久,他后退数步,垂下头颅,“我做不了这个决定。”
“那我问你,阎熠最多还有几日?”
他浑身一震,道:“军医说,若是封存功力,收肌敛息,能撑一月,但将军不愿,让人开了虎狼之药强行压下毒素,功力大失……”
“结果?”
“不到十日。”
足够了。
谢瑾宁颓然松手,被泪浸湿的长睫不堪其重地垂落,又颤抖着抬起,看向李蔚然,“我明白了。”
“你带我去军营吧。”他轻轻勾起唇角,惨白如破败玉兰的清丽面容上,绽放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凄艳笑容,“让我见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几个字被淹没在加重的呼吸声中。
“……好。”
转身出门之际,谢瑾宁闷哼一声,向后倒去,虚软的身子被李蔚然接了个正着。
依旧是萦绕在他梦中久久不散的那股幽香,扑了满怀,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肌骨的软绵,李蔚然抱着他,像是拥着一捧新雪。
可他闻到更多的,却是冻人肺腑的苦涩,来自谢瑾宁的眼泪。
“抱歉了。”
就算谢瑾宁醒来后会恨他,李蔚然也不能让他去冒这个险。大哥要是知道了,定然也是不会让的。
余下的日子,他会去找解药,要是还找不到……
哪怕他死,他也一定会替大哥报仇。
昏迷中的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蹙起的眉心颤了颤,泪痕方才擦净,滚烫的水滴又从那发红的眼尾淌下,没入领口。
留了封简短书信交代情况,李蔚然将裹在厚实的深色披风中,只露出眉眼的人背在身后,提起包裹,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