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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重回寂静。

邓悯鸿推开院门,长叹一声。

“药谷之人不可入局,师弟,你出来太久,又搅得天下不生安宁,也该回去请罪了。”

……

怎料,像是猜到他会带谢瑾宁出村,方才走了不过百里,便有无数黑影将两人团团围住。

若只有李蔚然一人,他定能轻而易举杀出重围,可他还带着谢瑾宁,难免束手束脚。

好在对方并无取他二人性命之意,一招一式皆是生擒,李蔚然却也不敢轻敌。

无数次挥剑劈斩,手臂已然麻木,春花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浓浓疲惫在疯狂叫嚣,李蔚然知道自己该休息了,不仅是他要,春花也要,否则可能未止半路它就跑不动了。

可他不敢松手,甚至不敢闭眼,生怕再被他们追上。

下雨了。

李蔚然用力咬在舌尖,摸了摸陪伴他多年的伙伴。

“春花,再坚持一会儿。”

“呼……”

他微微侧头,看到小半张因寒冷而发白,黛眉紧蹙的脸,道:“小嫂嫂,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大的雨声。

大雨固然能够遮盖气息,可愈发泥泞的地面,却也留下了更多痕迹。

“咻——”

李蔚然瞳孔一缩,浑身汗毛直立,来不及思考,他反手将谢瑾宁抱至身前,用身体将他牢牢护住。

“呃!”

披风上溅了血。

箭矢自他背后呼啸而至,若非他反应及时,否则怕是不仅洞穿肩头那么轻易了。

这怕是奔着要谢瑾宁的命来的!

李蔚然牙关紧咬,忍痛拔箭扔下,再度收紧缰绳,“驾——”

“蠢货,谁让你动手的!”

“大人,我……咕咕。”

远处,一道身影轰然坠落,那人紧紧捂住脖子,仍挡不住那汩汩而出的鲜血,很快没了声息。

赵青神色阴冷:“再有不听命贸然行事的,下场就如此厮。”

“是!”

“大人……我们还不追吗?”

“追,怎么不追。”赵青轻蔑一笑:“也不急,他们啊,跑不远的。”

……

好冷。

谢瑾宁在颠簸间悠悠转醒,手脚冰凉,刺骨的寒意叫他打了个哆嗦,随即而来的,是大腿的刺痛和腰背的酸胀,像是散了架,从头到脚哪哪儿都不舒服。

还有。

紧紧勒在他腰间,箍得他生疼的手臂。

后背紧紧贴着少年的身躯,许久没跟人如此亲近,谢瑾宁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李蔚然?”

披风帽沿的软毛吸满雨水,沉沉压在他头顶,阻碍了他的视线,谢瑾宁试图掰开李蔚然的手,可他搂得实在太紧,谢瑾宁也怕自己摔下去,一时没了办法,只得先观察如今的处境。

出河田村时是漆黑深夜,此刻却是天色将明。仍在下雨,熹微晨光弥漫而出的雾气叫他看不太清周围景象,凭脚下碎石遍地的狭窄小道和两边茂盛的草木,依稀能辨别出这是座人迹罕至的山脉。

谢瑾宁没去过军营,不知该怎么走,但凭直觉,他觉得这并非回军营的路,再联想到李蔚然打昏他的举动,不由得怒道:“李蔚然!”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生气地喊李蔚然。

没有回应。

倒是春花甩了甩脑袋,低头啃草,谢瑾宁还没来得及攥住缰绳,身后的李蔚然就沉沉压了下来,谢瑾宁险些被他压倒在马脖子上。

好不容易撑起身子,谢瑾宁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触手滚烫,方才唤了李蔚然两声,他自认为声音清晰,但除了急促的呼吸,他没听到任何的回应。

不对。

他掀开帽沿,转头回望,视线中赫然出现了张青红交加的清秀面庞。

靠在他肩上的李蔚然面颊烧红,吐出灼热气息的唇却是一片乌黑,显然是中了毒,再往下看,他半个身子都被血浸透。

“李蔚然,李蔚然!你醒醒!”

发现自己怎么叫都叫不醒他,谢瑾宁霎时如坠冰窟,他无助地张了张唇,大脑发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越来越大的雨打得他眼都睁不开,谢瑾宁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咬紧打颤的齿关,开始四处查看寻找避雨处。

冷静,一定要冷静,他告诫自己,无论如何,现在更重要的是找个地方帮他处理伤势,否则,李蔚然真可能会死在这里。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多久,他找到了一处山洞。

许是某种中小型动物的废弃洞穴,山洞不大,也不深,勉强能够容纳二人,还被密密麻麻的草藤掩盖着。

若非谢瑾宁眼尖伸手一探,在这大雾弥漫的山脉中当真不易察觉。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李蔚然拖了进去,让他靠坐在山壁,气还没喘匀,又马不停蹄顶着雨处理血渍,将洞口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好在披风里缝着层厚实毛发,这一番动作下,他除了头脸手脚仍旧冰凉以外,身上倒是没多冷了。

李蔚然的情况仍不容乐观。

流了那么多血,他肩头伤口的颜色却并非鲜红,而是不详的紫乌,边沿溃烂,往外蔓延。

谢瑾宁对毒理不慎涉猎,分辩不出他中的是什么毒,仅根据脉象判断出,李蔚然此时正处于四肢麻痹的状态。

若不解毒,让伤口一直溃烂下去,怕是还没能动弹,就会失血过多而亡。

出来得急,谢瑾宁又是被打晕的,根本来不及去隔壁拿些药,随身带着的荷包里,也只有几枚银针,解毒丸和止血药粉。

谢瑾宁将丹丸推进他口中,取出银针止血,屏息用小刀熟稔剜去烂肉。

失去意识的李蔚然皱眉闷哼,冷汗直流,

谢瑾宁不忍地轻轻吹了几口气,手上动作加快,待察觉到伤口不再溃烂,颜色也正以极其缓慢的恢复正常时,他才松了口气,撒了些止血的药粉,找到唯一的一件干净里衣撕成条状,绑在一起缠住伤处。

好在,血慢慢止住了。

李蔚然呼吸渐缓,却依旧高热不醒,浑身滚烫,谢瑾宁扒掉他湿透的衣衫,在看到他腰间挂着的小老虎时,眸中讶然一闪而过。

他抿了抿唇,解下放在李蔚然手边。

厚实披风从肩背脱离的刹那,他叫吹进山洞的寒风冷得一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毫不迟疑地抖落了雨水,避开李蔚然肩头的伤小心披上。

每默数百回,谢瑾宁就去探李蔚然的额温,用被雨水打湿的布料擦拭他的前胸脖颈,帮他降温,其余时间则蹲在角落,像只淋湿了的幼鸟,可怜巴巴缩成一团,抱着双膝瑟瑟发抖。

雨声连绵不止,偶尔夹杂着几道呼噜与咀嚼声。

心底数到第四十九下的声响一断。

对了,春花!

它不能留在这儿。

谢瑾宁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在另一块上刻了个歪歪斜斜的“救”字。

“乖春花,你一定认识回兵营的路吧。”他摸了摸春花的脑袋,“你把这个东西带回去,叫人来救我们,好吗?”

他不识路,不会骑马,一个人跑不远,也断不可能把李蔚然扔在这里。

不知春花听不听得懂,谢瑾宁将石头塞进它身侧的皮袋中,“去吧,一路小心。”

“呼噜噜……”

春花依依不舍地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脸,低头狠狠啃了几大口草,踏过一地泥泞,朝着另一方向走了。

不忘清理掉它的马蹄印,等到再回山洞时,谢瑾宁也开始有些头昏脑胀。

不行,他不能倒下。

眼皮不受控制地沉了沉,谢瑾宁拍拍脸颊,被冷如冰雕的手指冻得清醒,再次数到一百,又该去洞口接新鲜雨水了。

可反复多次的双腿早已酸软,能够起身全凭他的毅力支撑。

扶着山壁站起,弓着背迈过李蔚然支在洞穴中的长腿时,不小心踩到碎石,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在李蔚然身上——

谢瑾宁只来得及将身子往旁边歪了歪,紧闭双眼准备迎接疼痛,腰上却是一紧,他跌进了一处薄韧紧实的怀抱中。

“唔——”

两道闷哼同时响起。

肩膀被撞得生痛,谢瑾宁刷地睁开眼,眼前人疼得满头大汗,仍对他扯出道虚弱的笑容,“小嫂嫂……”

“你醒啦!”

谢瑾宁趴在他胸口,面露惊喜,也顾不得两人这亲密的姿势,支起身子去摸他的额头。

但他手太凉,摸什么都觉得烫,分辨不出是否降温,干脆凑了上去,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

湿漉漉的浓密睫羽,腻白得几乎不见半分瑕疵的肌肤,溢满担忧与惊喜、漾起层层波澜的剪水眸,紧紧贴着他的柔软小腹……

才清醒就接连遭到暴击的李蔚然险些又昏过去,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喉结滚动,慌忙垂下眼,涩声道:“小嫂嫂……”

“嘘。”被他呼出的热汽干扰,谢瑾宁一手捂住他的嘴,拧着眉继续判断。

仍在发热,不过得益于他的先前的操作,没有再继续升高的趋势了,就是这小子心脏跳得太快,震得他小腹发麻。

谢瑾宁庆幸地松了口气,慢慢从李蔚然身上爬起,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小腹,道:“小然,你中了毒,我刚喂你吃了解毒丹,你快试试能不能动?”

手脚仍动弹不得,筋脉刺痛如针扎,拉住谢瑾宁的那一下,已是他的极限,李蔚然试着用力勾动手指,气力如泥牛入海,有且只有极其轻微的反应。

“不行,暂时动不了。”

“没事,一个时辰后毒素就会全褪,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啊啾!”

李蔚然急道:“我不冷,小嫂嫂,你把披风穿回去吧。

流了这么多血,嘴巴都白了,怎么可能不冷。听了这句,谢瑾宁那要跟他算账的念头又蹦了出来 。

他木着脸,“你烧还没退,要是再受了凉伤势加重,我们要怎么撑到春花搬救兵来?”

“我没事……”

“你别说话了。”

谢瑾宁扭头,秀巧下颌紧紧绷着,没事,都要烧成炭了还说没事,肩膀上那么大个窟窿也说没事,要不是他外衫的荷包里还有些针药,他小命就丢这儿了!

还有……

谢瑾宁记得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李蔚然是将自己背在身后的,可他醒来时却是在他怀里,还抱他抱得那么紧,分明是个保护的姿势。

李蔚然是为了救自己才中箭的。

可他却说:“小嫂嫂,谢谢你救我。”

谢什么呢……

风呼呼吹着,夹杂着细密雨丝灌入洞中,地上除了些碎石以外,连根茅草都没。

实在是冷。

给披风的时候有多爽快,在李蔚然没醒前视线不停往上看时就有多狼狈,谢瑾宁又打了个喷嚏,搓搓手掌,凑到唇前,连呼出的白汽都是凉的。

也不仅是身体冷。

一想到阎熠命不久矣,李蔚然受了伤动弹不得,他们被困山中,还要时刻提防追杀他们之人,不由得悲从中来。

把浑身是血的李蔚然从马上拖下来,差点一脚滑倒栽下山崖时他没哭;缩进站不直也伸不直腿、冷得要死的山洞他没哭;起身不小心磕到脑袋,撞得他眼冒金星,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时他也没哭。

但一想到自己可能见不到阎熠最后一面,不由得悲从中来。

谢瑾宁将脸埋进臂弯里,泪珠才从眼眶掉下,就结成了冰,强撑数久的精神几近崩溃,他咬着唇,喉间溢出的抽泣在雨声中若隐若现,直叫人心尖发颤。

“小嫂嫂。”李蔚然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我有些冷。”

“那怎么办?”谢瑾宁擦掉眼泪,闷闷道,“生不了火,也没干净衣服给你穿了。”

“你坐过来,靠着我,我们一起盖。”

谢瑾宁没法拒绝。

阎熠让人做这件披风时用足了料,确保能将谢瑾宁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横着足以盖住两人。

厚实的披风隔绝寒汽,还在发热的李蔚然就是座天然火炉,温暖自相触肩头源源不断传来,逐渐驱散了他体内彻骨的冰寒。

谢瑾宁小半张脸埋在深色毛发里,柔软发丝散落,十分乖巧,他垂着发红的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蔚然仰头,靠在山壁闭目养神,四肢麻痹如千万只蚂蚁攀爬,伤口更是钻心的疼,但听着身旁清浅的呼吸,也就不觉难捱了。

甚至有种别样的温馨,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满足。

额上顶了块布,冷热交替,大脑近乎成了团浆糊。

如果……他是说如果,他替大哥报了仇,那时,小嫂嫂会愿意见他吗?李蔚然想,却暗暗下定了决心。

愿不愿意,他都会带着大哥那份,好好照顾他。

“嘶——”

揭掉他额前的布,放上一块新的,不用李蔚然多说,主动钻进披风里的谢瑾宁发出声喟叹,终于有了些血色的小脸粉扑扑的,煞是可爱。

“对了。”

偷看的李蔚然狼狈移开视线,好在他脸被烧得正红,也看不出个异常来。

谢瑾宁问:“是谁在追杀我们?”

李蔚然眸光一沉,“东厂。”

又是东厂。

谢瑾宁拳心紧攥,还想说些什么,急促马蹄踏破雨声,由远及近呼啸而至,像是知道他们的位置,竟直直停在了洞穴前的山道下。

“出来吧。”

奇特腔调如鼓雷,在两人耳畔炸响,“这座山已经被我们的人围住,逃,是逃不掉的。”

他们发现了春花?还是发现了他没清理完的痕迹?

谢瑾宁转头与他对视,从李蔚然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慌与凝重。

“东厂?”

谢瑾宁无声发问,李蔚然却锁眉不语,面露杀意,脖颈青筋尽突,警惕地望向洞口。

“李蔚然,九王子说了,只要你说出九王妃的下落,就饶你一命。”

是北戎人啊。

谢瑾宁低低叹了口气,手缓缓放上披风一角,捏住,掀开,冷流叫覆在他支伶腕骨的肌肤瞬间起了层细密疙瘩。

手腕倏地一紧,少年人的手掌滚烫炙铁,薄韧皮肉带着血,分明的骨节发着颤,这次,谢瑾宁轻而易举从他手中挣脱。

感受着手指被一根根掰开,李蔚然骤然变色,双眸充血,嘶声道:“小嫂嫂,别!”

“嘘。”

谢瑾宁起身,温柔地将他的无力的手臂塞回披风中,用气声说:“没事的。”

他摘下腰间荷包,和李蔚然手边的小老虎放在一处,“瓶中还有一枚解毒丹,是我师父所制,能解百毒,你带回军营,若是能解阎熠身上的毒就是最好不过,如果解不了……”

“那就等着,我会带解药回来的。”

他也想知道,北愿找他的原因。

“不要,谢瑾宁,你别去!”

“李蔚然。”

谢瑾宁替他盖好披风,眉眼弯弯,“一定要活下去。 ”

语罢,他头也不回,起身踏出山洞。

“就是你们在找我?”

俏生生的清脆语调,带着漫不经心的骄矜。

李蔚然从没听过他这般语气,实在稀奇,心中却是大恸。

咸腥翻涌,一丝血线从他唇角滑落,被无能为力的泪水冲散。

那道迎着天光毫无迟疑离去的纤薄身影,从此刻起,就成了他终夜的梦魇,叫他深夜惊醒,牢牢握住荷包与缺了一角的小老虎,也无法入眠。

……

这厢。

嫌走路累,被人托着上了马,又嫌马鞍胳腿,半点不惧怕地指挥着北戎人给他准备软垫,谢瑾宁一路颐指气使,百般挑剔地进了马车,在浓得呛鼻的香气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通体清爽,周身俱暖,躺在柔软被褥间的谢瑾宁记忆还未回笼,他闭着眼,忍不住发出两声幼猫般的哼唧。

只听一声极其陌生的轻笑。

若有似无的风萦绕在脸侧,很痒,又冷冰冰的,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吐息。

对了,冷!

谢瑾宁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只近在咫尺的碧绿瞳,来人鼻尖几乎与他相碰,也不知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他多久。

他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抬手扇了过去。

“啪!”

谢瑾宁攥着锦被,蹬着腿缩到床角,警惕地看着床边被他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的苍白少年。

听到他身后婢女震惊的吸气与慌忙下跪的扑通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打的,正是北愿。

眸中惶然一闪而过,他扬起下巴,先发制人道:“谁叫你靠这么近的。”

北愿碰了碰发麻的侧脸,慢条斯理地抬起阴恻恻的眸子,一言不发。

谢瑾宁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神情时,只见他勾起唇角,妖异的绿瞳流出蜜一般的浓稠情意。

“是我不对,姐姐。”他隔着被子攥住谢瑾宁来不及缩回的的脚踝,一点点,将他拉近,扯下他的手腕贴在另一边,“姐姐生气的话……这边,也让你打,好不好?”

房中温暖如春,他的脸却依旧冰冷,不仅是肌肤,就连他的吐息,也凉得不像个活人。

“你有病——”

挣扎不能,谢瑾宁张口就想骂,还是忍住了,“你好好看看,我是男的,男的!”

北愿的视线舔过他扯松领口露出的嫩白肌肤,最后凝在那枚他看过多次的红痣上。

比记忆中,更加鲜艳。

“我亲手为姐姐擦的身子,自然知道。”在他写满抗拒的目光中,北愿眷恋地蹭了蹭谢瑾宁的掌心,合掌轻拍,在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婢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锦衣绫罗,各式各样的珠宝,玉饰,但无一例外,全是女子的物什。

谢瑾宁还看到了盘胭脂水粉。

北愿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他是男子,还要让他做女子打扮?

“怎么,姐姐不喜欢吗?”

他会喜欢才有鬼了。谢瑾宁懒得去纠正他这莫名其妙的称谓,伸手摸了摸胸口,拧起眉头,“我原来的东西呢?”

不仅是衣物,就连荷包,簪子,挂在胸前的玉佩也都不见了。

“啊。”北愿弯起眸子,分明是个半大少年,却抽条得厉害,猿背蜂腰,起身时的阴影甚至能将谢瑾宁罩住。

那张仍带青涩的少年面上没有半分童稚,有且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和姐姐脖子上挂着的垃圾一起,扔掉了。”

“那不是垃圾!”

谢瑾宁又急又怒,气鼓鼓地瞪着他,“北愿,别装作一副和我认识的样子,我根本不认识你,把东西还给我!”

屋中一众婢子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悄悄交换眼色。

不愧是九王妃,胆色果然出众,要是换做别人用这个语气跟九王子说话,怕是早就身首异处了吧。

“不认识?”北愿接住他摔来的枕头,轻笑一声,语气幽幽,唇角却拉出愉悦的弧度,“原来姐姐不是不想见我,是把我忘了啊……”

忘了?什么意思?

谢瑾宁愣住。

“不过没关系,姐姐,明日便是你我大婚,等那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认识。”

“你——”

想着解药,谢瑾宁深深呼吸,抑住因恐慌和不安生出的怒气,冷静下来,他试图跟北愿谈判,无果,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却发现根本没法跟他沟通。

无论是发火,摔砸屋里的东西,还是示弱卖乖,北愿始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坐在凳上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似他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是无用功。

只在捏住他的手腕,从他手中强行夺去偷藏的尖瓷片时变了脸色,暴戾与恨怨在那张格外苍白的脸上交织,扭曲,最终沦为平静。

比起气谢瑾宁试图伤他,倒像是怕他伤到自己。

谢瑾宁眸光一闪,路过一虬髯壮汉时佯装趔趄,在他抬手搀扶时,径直向他腰间悬挂着的刀带袭去。

被命令过“不可伤害九王妃”的壮汉一时不察,竟真叫他抽了去,可还不等谢瑾宁将刀举起,刀身便是巨震,被打落在地。

血光四溅。

一眨眼,那壮汉跪倒在地,抱着手臂哀嚎不已,触碰过谢瑾宁肩头的手掌,竟被北愿一刀斩断。

“怎的这样不小心?”北愿把刀扔给亲兵,将浑身僵直的谢瑾宁搂入怀中,牵起他的手亲昵地捏了捏,“要是刀落下,伤到脚怎么办?”

“多谢九王子饶他一命。”

哀嚎的男人很快被亲兵带走,连同地上那半截指尖仍在痉挛的手掌,被血污了的地毯也换了新,房中熏香袅袅,鼻端的血腥气却久久不散。

北愿半搂半推着面色煞白的谢瑾宁到铜镜前坐下,捧起一缕秀发,用指缝一点一点理顺。

他俯身,冰冷的呼吸洒在白嫩耳尖,看到镜中美人唇心一颤,那枚朱砂小幅度地起伏着。

他在怕我。

北愿指尖一滞,“姐姐莫怕,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姐姐的。”

“但姐姐若是想着要逃……”他眼尾还沾着血,那幽邃碧瞳一衬,更如毒蛇吐信,“这次是手掌,下次,或许就是脑袋了。姐姐这么善良,应当也不想看到这些人,因为自己丢了性命吧。”

北愿始终带着笑,手指在乌发中穿梭,用木梳从头梳到尾,偶尔拿起一两枚镶着各式宝石的金钗在他发间比划,低声问他这个样式喜不喜欢。

饶是谢瑾宁从不回答,他也不甚在意,自顾自,和颜悦色地为他挑选适合的首饰。

比起威胁,更像是在倾诉爱意。

疯子。

连自己的子民都说砍就砍,真的是疯子!

谢瑾宁如坐针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俗不可耐,你什么眼光。”

他“啪”地拍开北愿的手,不耐道:“你既然在找我,也应该知道我是漕运谢府养大的吧,就这些货色的首饰,也想往我身上戴。”

“还有这些裙子,不是大红就是大紫的,我看着都觉得眼睛疼,还问我喜不喜欢,土死了!”

北愿被他吼得表情空白一瞬,紧接着,那双邪异的双瞳竟闪烁起别样的光芒。

“姐姐不喜欢,我这就叫他们准备新的。”

第97章 圣药 越推越远

几个时辰下来, 谢瑾宁是发现了,北愿是真的有病。

分明是连北戎人都惧怕、谈虎色变的存在,在他面前姿态却放得极低。

亲手服侍, 对,如小厮一般服侍他梳洗, 换衣, 若非谢瑾宁说什么也不愿,最后忍无可忍掀翻了香粉, 北愿还要为他描眉梳妆。

看着他被咬得红艳艳的唇,北愿放回唇脂,道:“也是,姐姐不用这些, 就足够漂亮了。”

谢瑾宁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袖子一甩, 施施然坐上小榻。

像是在打扮心爱的偶人, 他从头到脚都被北愿装点得颇为精致,行动间环佩叮铃, 袖口下滑,玉藕般的凝白皓腕被一对金丝玛瑙粉玉镯圈着,耳边珍珠流苏坠晃摇, 金影浮动。

实在是披罗带翠, 霞明玉映, 可那托着香腮的美人, 却比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更为惹眼。

尤其是,他的姐姐,他的九王妃,还生着一副肤白胜雪, 纤秾合度的肌骨。

腰身被玉带掐出纤瘦而不失曼妙的曲线,盈盈可握,层层叠叠的轻纱如烟,罩住那因侧坐而格外丰腴的腰臀。

忆起那处细韧嫩滑的美妙触感,喉结轻动。

据说南疆有一秘蛊,可致男子生孕。

是姐姐先忘了他的,都是姐姐的错,那么,就应该补偿他。

给他生个孩子也不过分吧。

北愿贪婪地嗅着擦过耳畔的香风,碧瞳更加晦暗,苍白如纸的面颊浮出病态的晕红。

谢瑾宁倏地打了个寒颤,挡住发冷的小腹,警惕道:“你在看什么!”

慢慢来。

北愿收回视线,道:“姐姐,时候不早了,我去准备明日大婚事宜,待会儿再来陪你。”

谢瑾宁巴不得他早点走。

方才他不过是多看了几眼那上菜的异族女子,北愿提起时,他毫无防备,随口说了句她的眼眸生得好看,北愿竟直接当着他的面吩咐亲卫去剜了那双眼,做成珠串给他盘玩。

谢瑾宁好不容易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强忍愤怒,道,“那我说你的眼睛更好看,你是不是也要把眼睛剜了给我玩?”

怎料北愿还真拿出了匕首,眼也不眨地靠近。

刀刃几乎戳中瞳孔之际,他才在谢瑾宁惊怒交加的“你疯了!”中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姐姐舍不得。”

给谢瑾宁恶心得够呛。

其实,也并非昧着良心的夸奖。

如果北愿不是北戎人,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大抵是真的会夸他一句。

你的眼睛很特别,很美。

只是接二连三的惊吓下来,谢瑾宁实在给不了他什么好脸色。

北愿是走了,却留了亲卫看守在门前,窗前也派了人,就连入厕,也由人紧紧跟随在谢瑾宁左右。

眼看去院子里逛逛,透透气的提议也被驳回,谢瑾宁朝门口的亲卫撒了通气,他重新坐回小榻,抱着双膝缩成一团,像只生着身漂亮羽毛,却被人强行锁在笼中的可怜雀鸟,眼眶通红地望着窗外。

半是佯装,半是愁的。

北愿口中的大婚并非空话。

院中处处张灯结彩,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红海,双喜,喜烛,红绸……不过多时,还送来了写有双方生辰八字的庚帖,竟是完全按照大彦的规制。

似是怕谢瑾宁无聊,和庚帖一同送来的,还有一箱子话本,顽具,为他表演皮影和木偶戏的匠人。

谢瑾宁自是无心看这些,目光随意扫过箱中话本,越看,却越是心慌,箱中居然大半都是他看过不止一次、且从小到大都颇为喜欢的故事,有些还是京中孤本。

北愿竟了解他到了这个地步。

谢瑾宁霎时不寒而栗。

可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北愿。

算了,还是解药更重要。

北愿一走,谢瑾宁便迫不及待地,试图从他们口中获取更多消息。

在见过大汉和那女子的下场后,他们本不愿透露,可饶是知道他们的准九王妃其实是个男子,被那水汪汪的眸子看着也难免心软,呼吸也跟着轻了几分。

就这样,被他的美色蛊惑,更是为了讨谢瑾宁欢心,好让他们能一直留在身旁服侍,他们遮遮掩掩地,透露了不少东西。

比如,北戎的风土人情,北愿的“光荣”事迹。

又比如,此处的方位。

他们所在乃是大彦边境一处边陲小城,此处离大彦都城过远,顾之不及,又粮田稀薄,艰难度日之际,是数年前一队北戎行商到此,胆大之人便动了与他们交易的念头。

彼时北戎亦未扩张,跟鞑靼打得难舍难分,于是和此地一而再,再而三,互通有无。为饱腹,官吏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后逐渐演变成小型市集,不少当地男女还与北戎子民通了婚,育下子孙后代,到如今已近乎七成都同北愿一样,具有两国血脉。

可以说,这里是大彦和北戎都心照不宣的,最后一片净土。

怪不得看院中走动的人,有的穿着大彦衣物,有的穿着北戎的,却相处得那么融洽。

或许……将北戎人都赶出大彦并不是个最好的结局。

暗暗思忖,紧接着,谢瑾宁又问了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眼看气氛逐渐融洽,一直监视着他们的亲卫也将头扭了回去,他心头暗喜。

“那你们可知北戎圣……”

“芭雅,阿骨达,苏鲁托——”

一道爽朗女声突兀响起,谢瑾宁抬眸,从那有异于身旁女子的打扮,和推门而入时亲卫的反应,他便知,此中年女子的地位怕是不亚于北愿。

“你们几个不好好守着王妃,还偷上懒了。”

被一一点名的几人刷地起身,芭雅吐了吐舌头,行礼:“姆格勒。”

“九王妃。”看到端坐在桌后的一袭粉色身影时,姆缇亚眼睛亮了亮,用北戎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谢瑾宁听不懂,一旁的芭雅倒是笑出了颗虎牙,解释道:“姆格勒说,王妃生得如此貌美,果真名不虚传,是颗璀璨的大彦明珠。”

虽是在夸他,谢瑾宁也不免一囧。

“额……谢谢。”

姆缇亚乃是从北愿回到北戎王庭后,便一直跟在他左右,照顾他的婢女。自报家门后,姆缇亚提起茶壶,为谢瑾宁斟了杯茶,朗声道:“听说九王子终于把你接回来了,我一高兴就多喝了些酒,才起得晚了,王妃莫见怪。”

“对了,关于九王子的事,王妃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来问我。外人不了解九王子,才会觉得他性子古怪。”

她警告似乜了眼几人,转过头朝谢瑾宁笑,道:“等明日拜了堂成了亲,王妃,你便是九王子的至亲之人了,不好意思开口问我的话,直接问他也行,他念了你那么多年,是不会瞒着你的。”

谢瑾宁表情僵住。

他谁都不想问,也并不是很想知道,谢谢。

姆缇亚心如明镜,见他垂眸,闭口不谈,也就带过了这个话题。

她坐下喝了口茶,又皱着眉头推远了,看了看谢瑾宁面前一动未动的白玉杯,吩咐芭雅去泡壶花茶换掉,挑捡着说了些与大彦和北戎都无关的话题。

她身上带着北戎独有的风沙气息,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谢瑾宁的警惕渐渐淡了,他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主要还是……她言辞潇洒,行事豪迈,又跟北愿亲近。

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不多时,姆缇亚看了看天色,起身辞行,说是要去帮北愿,谢瑾宁犹豫半晌,还未找到合适的时机,见她要走,便跟着起身。

“等等,姆……”

“王妃叫我缇亚就行。”

“缇亚。”谢瑾宁抿了抿唇,一鼓作气道:“我听说,北戎圣药可解百毒,这是真的吗?”

“圣药?”姆缇亚讶异:“王妃问这个做什么?”

被她目光扫过的几人脑袋都摇成了拨浪鼓。

谢瑾宁涩声道:“我就是……好奇。”

“自然是真的。”姆缇亚道,“圣药是半年前大王赐给九王子的,现在应该在,嘶……按照你们大彦的话来说,好像叫什么,聘礼,对,聘礼里面。”

谢瑾宁眸光骤亮,下意识漏出来的丁点喜悦,足以让这张明丽动人的小脸更为鲜艳。

姆缇亚定定看着他,赞叹一声,忽而朝他伸出手来,谢瑾宁想后仰,又忍住了,脑袋一重,被摸了摸。

触感顺滑,姆缇亚满足地眯起眼,道:“我奥仁最是喜欢好看的东西,如果她见了王妃,怕是得扒着你不放。”

“姆格勒……”芭雅小心开口,“这是九王子梳的头发。”

“啊,手感太好了,王妃莫怪,莫怪。”姆缇亚不舍地收回手,哈哈一笑,“我先走了,你们几个照顾好王妃啊。”

谢瑾宁缓缓吐了口气,松开被他揉皱了的衣袖,将散下的一缕发别至耳后。

阿骨达低下嗓音:“王妃,奥仁在我们的语言中,是女儿的意思。”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在她四岁那年,趁姆格勒没在偷偷溜出去玩,被三王子误当作猎物一箭……”

剩下的,阿骨达不说,谢瑾宁也明白了。

他按了按发闷的胸口,强行让自己的思维回到正轨。

如今好歹是知道了圣药的下落,接下来就该想想,要如何在拜堂成亲前,拿到圣药,顺利出城了。

……

“鸭子太老了吧,咬都咬不动。”

“呸呸呸,这什么肉啊,这么咸。”

“酱汁都洒出来了。”

“我要的金齑玉脍呢?”

这一顿晚食,不仅是厨子,就连传菜的也忙出了一身汗,路过厅堂的众人视线也纷纷从惊艳,到了麻木。

无他,这九王妃太折腾人了呀!

一个时辰里,桌子上的菜不知道换了多少次,说要吃酱板鸭,又嫌太柴,要吃羊肋炙,又嫌膻,哪怕只是装点得不够心意,也是说换就要换。

还有,这都冬日了,从哪儿给他找鱼生去?!

九王子还真就惯着他。

“换。”

“叫人去买。”

“姐姐,这汤不错,你喝些,我让他们快些做。”

就连姆缇亚也是笑盈盈的,“这果子不错,酸甜多汁,王妃试试。”

这哪儿是个天仙啊,分明是个邪魔妖精!

眼看天色益暗,谢瑾宁才大开尊口。

“这次还行。”

北愿动了几筷就放下了,撑着脑袋看实在饿了,吃得脸颊鼓鼓的谢瑾宁,道:

“这里的吃食是糙了些,北戎的估计姐姐也吃不惯,下回我从京城抓几个回北戎,好好养着,专门给姐姐做菜。”

谢瑾宁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强忍着咽下,也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你,咳咳……”拍掉他为自己擦唇角的手帕,谢瑾宁捂着唇,愤愤瞪他,“你说什么?还抓几个,你把人抓来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北愿语气淡淡:“那有何难,一起抓来便是。”

“你!简直不可理喻。”

谢瑾宁心情差到极点,也没了胃口,转身就走,北愿欲追,被姆缇亚拦下。

“你看你,又犯傻,把人惹生气了吧。”

北愿面上难得显出几分茫然:“阿缇,我说的不对么?”

“你刚刚把芭雅几个换掉,他就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又……唉,这样下去,你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们与大彦交战在先,那孩子对北戎人有情绪是正常的,又要离乡……罢了,先顺着他吧。”姆缇亚叹了口气,“不过这种东西,还得你自己慢慢琢磨。”

越推越远。

北愿静静咀嚼着这四个字,神色阴晴不定,倏地,他掌心一握,谢瑾宁持过的瓷勺掉了瞬间化为齑粉,从他指缝中掉落。

“不可能的。”

他呢喃,“就算是死,我也要姐姐陪着我一起。”

发了通脾气,顺利让北愿撤去了门前看守他的亲卫,又以大彦新婚夫妇在拜堂前夜不得相见的借口,将半个身子都踏进房门的北愿推了出去。

“姐姐。”北愿轻轻叩了叩门,“明天见。”

为全礼数,北愿并不住在院中,明日一早,他将身着红袍,骑高头大马来此迎亲,待谢瑾宁上了花轿,绕城一周后再回此处拜堂。

了解了流程,谢瑾宁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确认北愿已走,又以屋中有其他人他睡不着的理由将婢仆赶了出去,听到院门落了锁,谢瑾宁才从门板上直起身子,从袖口掏出被他攥得紧紧的,将他掌心硌出红痕的物什。

那是一枚钥匙。

打开装有圣药盒子的钥匙。

夜愈发深了。

屋中烘着地龙,身子骨越暖,人就越易困顿,谢瑾宁揉揉酸涩的眼皮,小口啜饮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保持清醒。

一杯又一杯,等鼾声响起时,谢瑾宁停下了继续倒茶的动作。

门口的亲卫睡着了。

晚食间谢瑾宁换下了那么多菜,自然先便宜了亲卫,他们个个吃饱喝足,又见谢瑾宁这一下午从未表达出半分要逃的趋势,戒心大失,靠着门扉呼呼大睡。

地龙始终暖着,屋中不觉,谢瑾宁轻手轻脚踩上小榻,方才打开一条小缝,凛冽夜风便钻了进来,他狠狠打了个哆嗦,却还是没将脱下的衣裙穿回去。

喝了太多花茶,微微鼓起的小腹不受控制地一酸,眸中涌出一丝懊恼,谢瑾宁银牙紧咬,继续推开窗棂。

估摸着足够钻出去了,他小心翼翼迈出一条腿,挪动着坐上窗台,一点点跨了出去。

赤足落地的响动微不可闻,谢瑾宁忍住从脚底蔓延上的冰寒,确认守在门口的两人没被自己吵醒,他才慢慢穿上锦鞋,向他打听到的,放有聘礼的屋子走去。

院中偶有提着灯的小厮路过,谢瑾宁一路小心躲闪,借助阴影躲避,半柱香后,他顺利到达。

没曾想,门前竟也被一把大锁牢牢锁着。

也是,都说九王子为了娶他,准备了不少奇珍异宝,怎么可能不设防?是他高兴太早了。

试探地推了推窗,纹丝不动,被封死了,谢瑾宁懊恼地用指尖戳戳大锁,蓦地一顿。

锁,是开着的。

来不及惊讶,谢瑾宁推门而入,探出脑袋确认四处无人后,他小心合上门扉。

稀薄月光透过天窗,堪堪照亮中心那一小片区域,四周则被混沌浓黑雾气笼罩,除了层层堆积的木箱轮廓,其余皆看不分明。

而正中央的木台上,赫然放着一口上了锁的小木箱。

会是圣药吗?

谢瑾宁目不斜视,直奔而去,插进钥匙一扭。

“咔嚓。”

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静静躺在绒缎中的水晶小瓶,瓶身不过二指宽,极为精致,内装的液体金黄,在月芒下金光粼粼,恍若正在流动。

正是圣药。

谢瑾宁激动得双颊生晕,他只着单衣,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身子骨都发起热来,正要去拿,下一瞬,发丝拂动。

眼前一花,盒中骤然一空。

屋里还有人!

第98章 圈套 “生性浪荡”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北戎圣药?”

水晶瓶被一身着夜行衣, 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一双眼眸在外的男子夺去,他轻嗤, “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拿的位置十分惊险,双指堪堪提起一角, 还不甚在意地晃着, 晃得谢瑾宁胆战心惊,双手摊开, 眼巴巴地跟着移动,生怕他一个手滑就摔了。

他试着伸手去抢,可男人比他高出不少,毫不意外地抢了个空。

“诶诶诶, 小贼, 你干嘛呢, 还懂不懂道上的规矩?”

官亓漫不经心将圣药往旁边一扔, 在谢瑾宁的惊呼声中,以一个刁钻的姿势稳稳接住。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这里面的东西我都翻了,也就这玩意还算有点意思,我就拿走了, 其他的你慢慢挑, 我不打扰你。”

“不行。”再次扑空, 谢瑾宁急道:“你把它给我。”

好不容易拿到圣药, 却在眼前被人抢了,还抢不过他,谢瑾宁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些东西都可以给你, 你把它给我好不好,求你了。”

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嗓音细声细气的,还带着浓浓鼻音,小脸煞白,泪眼蒙蒙的模样,实在楚楚可怜。

官亓胸口像是被挠了一爪子,怪痒的。

借着月光,他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这一看,官亓在心底“嚯”了声。

长这么好看,跟个小女娃似的,不像有北戎的血统。

也不会有哪个贼笨到披头散发,穿一身雪白单衣就跑出来偷东西的,怕就是这院子里的人。

不过,官亓心想,被他盯上的东西,向来都是直接到手,断没有让出去过的道理。

这小子还来求他……真是天真。

他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要递到少年眼前的手高高举起,在谢瑾宁噙着泪略带谴责地望向他时,官亓道:“哦,你不是贼啊。”

谢瑾宁小鸡啄米。

“但我是啊。”

他粗着嗓子,险恶一笑,“听说这儿有个很有钱的北戎人明天要成亲,准备了不少宝贝,我就进来看上一看,没想到被你看到了……”

他逼得惊慌失措的少年步步后退,靠在墙面,长睫飞颤,“你,你想干什么。”

隔着蒙脸巾,一股莫名的香气在鼻尖绽开,宫亓贴着他的颈狎昵地嗅了两下,沉声:“新娘子不好好待在闺房待嫁,偏要跑出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辣手摧花,花……”

他轻咳,掐住谢瑾宁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谢瑾宁盯着他没说话。

“喂,你这是个什么反应。”宫亓捏捏他的脸颊,竖眉装凶:“不是该大喊大叫,惹人来抓我,然后眼睁睁看着我扬长而去吗?”

语罢,他怪笑两声,似是此景早已出现过多回。

“我不会的。”谢瑾宁说。

他没从这人身上感觉到恶意,况且,他也没错过提起北戎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眼梢鼻尖红红,蒙上了层晶亮水光的饱满唇瓣微微嘟着,启唇时,唇缝间若隐若现的湿红和贝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红白相映,吐息如兰。

宫亓没怎么用力,颊肉就肉眼可见的浮出了五道红印,睁圆的瞳孔干净澄澈,明晃晃地映着他的罪行。

草,脸怎么这么嫩,豆腐做的吗。

还这么香,擦粉了?

宫亓一搓,把人擦得直吸气,也没见褪色,还更红了。

他不自在地松了手,将水晶瓶扔进他怀里。“算了,给你。”

“多谢这位壮士。”谢瑾宁接得手忙脚乱,抽了衣带,将圣药小心系好,挂在心口,“壮士,你既然能进来,那可以带我走吗?”

“不要,麻烦。”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没有颗粒无收的道理,宫亓挑了几个最贵的东西:“你明天不是大婚?走什么?”

“我不想和北戎人成亲。”被他拒绝,谢瑾宁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说掉就掉,“我是被他们掳来的,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跑了出来,呜……”

他哭得官亓都想把脸上的布扯下来,给他当擦脸巾了,心思恍惚间,没注意把装过圣药的空盒子也塞进了包裹里,“想我帮你,总得给我点儿好处吧。”

“我有钱,好多金元宝,都给你好不好?”

官亓敞开包裹,抖了抖,“我把这些东西卖了不是就有钱了。”

谢瑾宁并不放弃,亦步亦趋跟着他,“恩人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绝不会推辞。”

又换了个称呼。

叫得还好听的。

“嘘,有人来了。”

官亓耳廓微动,朝谢瑾宁招招手,“来,搂着我脖子,我们出去再说。”

谢瑾宁也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松了口,不敢拖延,他乖乖照做,锁骨被包裹里的木盒硌痛了也一声不吭。

“抱紧了。”

官亓黑袍一罩,将他拢住,推门而出时,右手射出钢爪,脚尖一点,便在举着弯刀狂奔而至的亲卫面前带着人上了墙。

“来人啊,有贼!”

“大胆狗贼,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竟然敢来这里偷东西!”

守在门前的亲卫急匆匆跑来,“王妃,王妃不见了!快,快去找九王子!”

谢瑾宁一抖,将官亓抱得更紧了。

“嚯,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北戎九王子的地盘啊,我真是太害怕了。”

任谁都能听出他的阴阳怪气。

官亓拍了拍怀中的单薄的背脊,□□道:“跟九王子说一声,他的王妃很漂亮,我一见心喜,只能请他忍痛割爱——”

“嗖——”

灼热瞬息而至,火光自眼尾掠过,燎得他额发卷曲,官亓骤然变色,转身,对上一队举着弯刀的北戎精兵,和北愿蓄势待发的弓弦。

“你要带我的王妃去哪儿?”

这次,闪着寒光的箭矢直直对着他眉心。

“哦豁。”官亓轻声道,“这回怕是带不走你了。”

谢瑾宁心头一紧,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百转千回,他扯下圣药塞进官亓掌心,道:“恩人,谢谢你帮我。”

他踮起脚尖,飞快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开始拼命挣扎,“你放我下去,救命!北愿,我不想跟他走,你快救我,啊!”

两人立在墙头,谢瑾宁这么一推,官亓纹丝未动,他自己却跌下了院墙。

白衣翻飞,如枝头玉兰坠落。

借着此机,宫亓猛然发力,步伐紊乱奇诡,却精准避开漫天箭矢,飞速远去。

视线最后,是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貌美少年被北愿用披风裹着,攥住双腕扯进院门的画面。

官亓摸了摸下巴。

他是贼诶,让他去军营不是自投罗网吗。

要不,明天来抢个婚?

……

腕间的力度过大,几乎要将他腕骨捏碎,谢瑾宁吃痛闷哼,“我自己能走,你松开,松开我!”

北愿不为所动。

谢瑾宁还未从坠空的惊悸中缓过神,冷汗涔涔,软着嗓子唤他,“北愿,我手好痛。”

北愿这才卸了力度,却没松手,一路拉着他回了卧房。

除了最后,今晚的一切都太过顺利,顺利得……太像一个圈套。

好在,他将圣药送了出去。

谢瑾宁心口咯噔,想出去,门被重重关上,他揉揉手腕,想着要如何逃脱,身后的身影却如鬼魅覆上,将他双手抬高压在门板。

手指沿着下颌,在他颈间被蹭出的红痕处摩挲,最后停在锁骨,按住那颗红痣。

看他肌肤间因自己的触碰而起的细小疙瘩,感受到这幅身躯的紧绷与抗拒,碧绿瞳孔中掀起滔天风暴。

北愿一只腿插进他双膝,贴得更紧,将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姐姐。”他俯身,冰凉吐息咬住谢瑾宁的耳垂,“我还没问你腿/根上的东西从何而来,你却在大婚前夜,衣衫不整跟外男私奔,衣带都不系,你可知,有多少人看光了你的身子?”

他语气平平,却极度危险:“当真生性浪/荡。”

“我不——”

停在他锁骨处的手掌探了进去,惩罚性地一掐,说不出是恶心还是疼痛更盛,谢瑾宁装不下去了,弓起背躲避,“你松手,你别碰我!”

“那小贼都能将你搂在怀里,我为何碰不得!”北愿满面阴沉,眸底一片猩红,“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姐姐,我的妻子,是我的!”

“你个疯子,滚开,我不是你,唔——”

他掰过谢瑾宁的下巴,重重地吻在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唇上。

好甜。

好暖。

北愿情不自禁索求更多,无师自通撬开牙关,钻入湿热巢穴,恨不得死在这里面,被咬得满嘴是血也不肯松口。如死死缠住猎物的巨蟒,谢瑾宁躲,他就提膝重重碾过,碾得人腰身发软,不住下滑。

要命处被拿捏,纵使谢瑾宁心头百般不愿,也很快没了力气,双眸失神地承受他暴戾的吻。

“刚才看过你的,我都让亲卫杀了。”北愿松开被撕咬得斑驳靡艳的软唇,“姐姐,是你害死了他们。”

“不,呜……”

清泪融入唇畔淌下的水液,将衣襟染红,作乱的手触及那片湿润,也只停了一瞬,继续往下。

陡然僵住。

他没有半分反应。

北愿不死心,嗅着谢瑾宁的后颈,五指收拢。

“别!”

谢瑾宁短促尖叫,哭得浑身发抖,“不要这么对我。”

好可怜,好漂亮。

骗子。

又是这样!

若干年前的画面重叠。

那个曾在黑暗中笑着夸他长了双独一无二的漂亮眼睛,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睡,给他讲故事的姐姐,如今却被只会骂他疯子,叫他滚的少年代替。

他凭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凭什么忘了他!

“九王子!”

姆缇亚拍门。

“北愿,你好好说话!”

在谢瑾宁陡然惊惧的神色中,北愿按住他不住痉挛的小腹,重重一压,少年瞳孔紧缩,秀颈高高扬起,如一只被巨蟒缠绕的白鹤,在绝望中发出濒死长吟。

水流伴随着甜腥散逸,北愿听到细微尽无的声音。

“北愿。”

他说。

“你怎么不去死。”

第99章 仇怨 一样肮脏

陷入锦被的少年浑身雪白, 乌发凌乱,赤/裸腿间湿痕蜿蜒,似堕入凡间的仙, 更似精魅。

他双眸紧闭,蜷着身子, 晶莹不断自绯红眼尾滑落, 呼吸时断时续。

微微凹陷的床榻化作一张大口,将这只折了翼的白鹤吞没。

被逼着溺出后, 一炷香的时辰里,不论北愿低声下气认错也好,为他手腕上药,软言安慰也好, 谢瑾宁始终不愿睁眼看他, 更是死死咬着唇, 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唇齿间的血渍成了鲜红烙铁, 触目惊心。

被他的忽视和近乎自虐的行为激怒,北愿翻身跪在他身侧, 卡住秀巧下颌,用虎口顶开,这才将被啃咬得牙印深凹、肿红凄惨的软肉解救而出。

“姐姐, 你说, 我让人来把你那根破绳子上挂着的东西摘了, 一点点碾成碎渣, 再吃进肚子里,怎么样?”

“你对那个破东西这么在意,等我与它融为一体了,是不是, 你就会在意我了?”

被泪水浸透的长睫剧烈颤动,最终,缓缓掀开。

那双漂亮得将人见之难忘的秋水眸,本该澄澈清泠,此刻却被大团恨怨的浓雾占据。

“你做梦。”

谢瑾宁恨他。

他又何尝不恨谢瑾宁?

“哈,哈哈哈……姐姐,你终于肯睁眼看我了。”北愿唇边的笑意淡了,“那你可要好好看看……”

他摘下眼罩,艳丽眉目被穿透骨髓的森冷与阴翳扭曲,一对异瞳竟如恶鬼罗刹,“你不记得北愿没关系,那仇怨呢,那个在黔西醴鸦巷苦苦等着你回来的仇怨,你也不记得吗?”

“你不是说过,一定会救我出去的吗?”

仇怨。

脑海一角传来清脆破裂声,扩大,崩塌,混沌散去,童声回荡。

“你也是被他们拐走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呀?”

“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你身上好多伤,疼不疼?”

*

“你的眼睛像宝石一样,一颗黑曜石,一颗翡翠,好漂亮,我从来见过这么特别的眼睛。”

“他们怎么不给你送吃的?没关系我还不饿,你吃我的吧。”

“真的不吃吗,好吧……但是这个馒头好硬好干哦,我咽不下去。”

“哎呀,你咬到我手了!”

*

“好黑……你能不能坐过来一点点,我有些怕。”

“爹,娘,呜呜,我错了,我好想你们……”

*

“咳,咳咳,我好冷……”

“谢谢你呀。”

良久,漆黑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一道嘶哑童声,“仇怨。”

“!你终于理我啦!这是你的名字吗?”

“……”

*

“你有话,就说。”

“那我说了,你不能生气哦。咳咳,我觉得仇怨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你娘亲为什么会让你叫这个字啊?”

“……”

“算了我不问了,仇,小怨,我叫谢——”

“因为她,恨我。”

“……”

“你哭,什么。我不,难受。”

“你擦得我脸好痛,好,我不哭……那你呢?”

“恨。”

“我也…恨她。”

*

“我肚子没响,你听错了!哎呀我脑袋晕没胃口,你快吃,不然被他们看到又要打你了。”

“一起。”

*

“我比你大一岁半诶,那你是不是应该叫我——”

“姐姐。”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裙子,瘪着嘴,“好吧,姐姐就姐姐。嘿嘿,刚才给你讲的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嗯。”

*

“我娘说了,带着仇恨过日子,只会越过越坏。”他掰着手指,“你看,她恨你,你也恨她,你们就扯平啦。”

“……或许吧。”

“不是或许。”他压住闷咳,轻声哼哼,“仇怨,你的命是我救的,就要听我的话。”

“嗯。”

“仇怨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我要给你改掉。”

“都听,你的……姐姐。”

几日没吃饱,又染了风寒,幼童圆润的脸蛋瘦下去不少,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却依旧歪着脑袋笑,眼眸弯成月牙,“那你以后,就叫仇愿好不好,心愿的愿。”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会有心愿呀……”

*

“我听到他们说,明天就要处理掉我们两个,小愿,处理是什么意思啊?”

“死。”

“啊!那怎么办,我还不想死,我还想见爹娘和哥哥,呜……”

“我死,你,卖掉。”

“那也不行,我不要你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

“感觉今天饼的味道怪怪的……算了,我要多吃点才有力气跑。小愿,等我出去了,我一定会回来救你,还要把这些坏人通通送进大牢,不让他们拐走其他人。”

“好。我等你。”

*

“是小少爷!快去禀告老爷夫人,找到小少爷了!”

“管家伯伯……去,去醴,救,呃……”

“小少爷,小少爷你醒醒,大夫,大夫呢,小少爷晕过去了——”

……

原来,这就是五岁那年,他失去的那几日的记忆。

在藏拐处相依为命,抱团取暖的日夜,那些共同经历过的血腥,恐惧与黑暗,许下的承诺……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因为仇愿豁出性命,故意惹乱,让他从墙角小洞钻出去求救,他却因吃了洒过药的饼,半途晕厥,而后风寒转为久高不下的惊热。

在黔州那几日的记忆被连绵不绝的烈火封存,醒来时,他又做回了京城那个无忧无虑,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小公子吗?

又是……他的错吗?

瞳孔因失神虚无,鬓发被冷汗黏在脸侧,似冰瓷上的裂纹,带着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清艳。

北愿的眼神在极度的怨恨和病态的痴迷间来回转换,他轻轻拂过谢瑾宁下颌被他掐出的红痕,抹去他唇心渗出的血珠,含入口中。

“姐姐,我有在乖乖等你,一天,两天……七天,半个月……可是鞭子真的好疼,好疼啊,我流了好多血,骨头也断了……”

“你知道吗,我快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会来接我,可没想到你骗了我。”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凭什么,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凭什么这么多年只有我记得这些,你却说忘就忘!”

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呢?

谢瑾宁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尝到了满口令人作呕的血腥。

他也想问。

凭什么都要怪在他头上!

他不知北愿后来都经历了些什么,可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以找寻自己为名,率兵攻打大彦,残害无数人命的借口。

好恶心。

“小愿。”

“我对你来说就这么微不足道是——”

神色癫狂的北愿被这两个字冻住,碧瞳中的阴冷散了,流出浓稠的欣喜与甜蜜,他捧着谢瑾宁的脸,低头靠近,虔诚地、痴迷地注视着他。

“姐姐,你都想起来了对不对?”

真的,好恶心。

胃里阵阵翻涌,不知从何来的力气,谢瑾宁猛地将北愿掀翻,跨坐在他腰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想起来了又怎样。”两条素白手臂交叠,用力,“要早知道你是北戎的九王子,我恨不得,恨不得那个时候不救你,让你被饿死!”

搏动的筋络被压制,窒息感不断累积,攀升,北愿苍白的肌肤迅速涨红,额间青筋暴突。

然而,那双异色的瞳孔,即使在视野模糊,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也依旧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钉住了身上这张昳丽得惊人的面庞。

北愿动动手指便能将卡在颈间的手掌掰开,可他没有半点挣扎,相反,他抬起手,安抚似地,稳稳扶在谢瑾宁的后腰上,甚至用力,将他拉得更近。

垂下的发丝如风中摇曳的柳枝,扫在他发紫的脸上,幽香拂动,混入的些许腥臊令他心猿意马,血液狂奔。

“嗬……姐,姐。”

“你闭嘴!”

谢瑾宁不住用力,掌下青筋疯狂搏动,俨然快到窒息昏厥的边缘,他却看见,北愿的唇角竟然艰难地、极其扭曲地向上动了动,扯出了一抹笑。

“不…对。”

从他嗓口挤出的气流破碎而嘶哑,似划过搓过地面的砂石,分明是濒死的粗/喘,却带上了一种令谢瑾宁毛骨悚然的笃定和……

愉悦。

跳动渐缓的脉搏,溃散,却依旧注视着他的眼瞳,撑在他后腰的冰冷手掌……一切的一切,混合成一种黏稠,污浊,令谢瑾宁喘不过气的浓烈。

不仅是被逼着溺出的羞愤与痛恨,恶心,混杂了无数的情绪如一团腥臭淤泥,在他胸腔发酵,翻涌。

“你…还是会…救我的。”

掐住北愿脖子的手,掐在了他自己身上。

胃部突然一阵剧烈痉挛,尖锐酸意直冲喉头。

“唔!”

谢瑾宁猛地松了手,踉跄着后退,脸色变得比不似活人的北愿还要苍白,支撑身体的力度瞬间被抽空,他几乎是狼狈地扑倒在雕花床沿,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

“咳咳,咳——”

与身后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呛咳交织成刺耳难堪的诡异合奏。

气流涌入,北愿大口大口喘息,眼中的黑斑消散,他侧着脸,视线再次聚集在肩胛直颤,伏在床头痛苦作呕的谢瑾宁身上。

北愿一点点撑起身子,朝谢瑾宁挪近,在刺鼻的酸腐气味里,将呛咳不止的少年搂入怀中。

他脖颈上的指印深红如血,却毫不在意地用指腹抹去谢瑾宁唇角的脏污,为他顺着气。

那双异瞳里的疯狂丝毫未褪。

“不脏的…姐姐,你看……现在,我们一样了。”

作为被异族□□,未婚先孕生出的孽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是污秽、罪恶的证明。

这样的他,又怎么能够得到光明和温暖呢?

那就恨他吧。

要和他一样肮脏,一样痛苦才好。

“还有,姐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他吻了吻谢瑾宁布满冷汗的耳畔,在喉管剧烈的灼痛中,极为缓慢地笑出了声。

“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圣药。”

第100章 成全 罪无可赦

深夜, 漠河。

卷着雪片的寒风如刃,呼嚎着割过泛着冷光的银甲,留下斑驳划痕。

浪潮汹涌, 水汽肆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伫立在江畔那道高大身影的高眉深目间就覆了层薄霜。

雪粒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落在他染血的肩甲和长剑上。

脚步沉沉,他循声而转, 寒芒掠目,握着的长剑剑锋处,覆雪融化,血珠一滴, 两滴, 消失在暗红土壤中。

观其面容, 赫然是本应在北戎奇毒折磨下功力全无, 沦为废人苟延残喘的阎熠。

中毒是真,却并非北戎奇毒, 那女子早在救下时便露出了马脚,而后“当众刺杀”的,是一直隐藏在暗中, 善于刺杀易容的隐雀。

将计就计, 不过是为了引出营中叛徒, 也不知是否听闻新任命的监军不日将至, 慌忙中自乱阵脚,竟真被他钓了出来。

真是,愧为军师之子。

“将军,作乱之人共四百五十九数, 当场诛杀三百二十四,剩余一百三十五已全数抓捕。”

周皓轩拱着的手攥成拳,牙关几乎咬碎,“如将军所料,为首之人,正是……宋发旭。”

宋发旭乃副将之一,亦是宋岚幼子。

而宋岚,则是跟随严家两代人,严家对其深信不疑的军师。

阎熠抬眸,神色莫测:“宋伯可知?”

“消息传回军中,宋、军师大骇,当场惊厥,此刻……怕是还未苏醒。”

踩在这片染了众多无辜镇北将士鲜血的焦土上,周皓轩眼眶通红,情难自已,他哽声道:“将军,这下,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终于,终于可以安息了!”

“……是啊。”

幽幽一声长叹,道尽悲凉,阎熠卸下头盔抱于胸前,视线越过周皓轩肩头破损的盔甲,徐徐掠过记忆中那二千三百六十八张带着血的面容。

他摘下腰间酒囊,拨开塞子,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冲散血腥,却又被寒风裹挟着,带起更深的苍凉。

“镇北军一,四,十三,二六,三二,三七三九,四四,四□□九营的兄弟们。”

他缓缓抬手,将浑浊的酒浆倾泻而下。

“一路走好。”

话音刚落,刹那间,他身后,那象征着清算与终结的烈焰瞬间冲天而起,还在清理战场的将士们放下手中血刃,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沾满烟尘与血污的脸庞。

汗与血水混作泥泞,唯有眼中那层水光,在炽热火舌的舔舐下明明灭灭。

他们高高举起酒囊。

“镇北军一,四,十三,二六,三二,三七三九,四四,四□□九营的兄弟们!”

“镇北军一,四,十三,二六……”

“镇北军”

高喊此起彼伏,轰轰烈烈,响彻云霄。

呼啸而至的狂风吹走厚重云层,月光泄下,照在这片承载着太多死亡与背叛的土地上,酒液彻底渗入,众人仿佛又回到了围坐在火堆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畅快日子。

“一路走好——”

……

江畔与军营相隔百里,待一行人策马回营,天际已见明。

宋发旭被麻绳缚住双手栓在马后,一路下来,他下身早已血肉糜烂,白骨尽露,连哀嚎都叫不出口,如死狗般被拖进地牢时,只有进气没出气的份了。

当他被牢牢绑缚在刑架上之际,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自牢门传来。

是宋岚。

他年岁还未至花甲,素日里耳清目明,步履如飞,却在一夜之间满头霜白,老态毕现,靠拐杖才可撑起身子。

宋岚蹒跚而入,几乎是刚踏了进来,就一个踉跄重重跪倒在地,拐杖滚落,咕噜噜远去,他枯瘦双手掩面,浑浊泪水自指缝间汹涌而出。

“将军!是老朽……老朽对不住你啊!”

嘶声哀恸如风中残烛。

阎熠指腹摩挲过腰间的穷奇令,眼瞳深深。

军中清查叛徒,宋岚始终与他并肩,若老人有心包庇纵容,宋发旭的尾巴绝不会如此轻易被揪住。

宋岚,的确毫不知情。

“宋伯,此事与你无关,快快请起。”

阎熠低叹,亲自俯身将他搀扶起来,又示意近卫搬来椅子让他坐下。

“不,将军!”宋岚紧紧抓住阎熠的手臂,老泪纵横,“是我教子无方,才养出了这等…这等犯下伤天害理大错的孽障!我,我简直愧对阎家这么多年的信任,我——”

脊背压被一座以血亲背叛和惭愧凝成的巨山轰然砸下,几乎将他压折,宋岚身型佝偻,字字泣血,却毫无为亲子开托之意,甚至从始至终都未看血肉模糊的宋发旭一眼。

“呸!”

被一剂猛药强行吊住性命,宋发旭偏头啐出一口带血唾沫,阴鸷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戳向背对着他的宋岚。

“我倒巴不得没有你这样的爹!从小到大,你对我不闻不问就罢了,大哥被他害死,你还跟条老狗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摇尾!你就不怕到了九泉之下,无颜见我大哥?!”

“畜生,你给我住口!”

宋岚骤然转身,通红双目迸发出骇严的厉芒,“还敢提你大哥,你,你知道个屁!”

他气得抖如筛糠,胸腔起伏激烈,呼出破风箱般的喘息,阎熠一记冷眼甩向宋发旭,伸手在宋岚颤抖的背上缓慢抚拍。

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宋发旭将锁链挣得哗哗作响,他满眼猩红,仰面嘶吼道:“我就是背叛了阎熠又如何,我就是要替大哥报仇!我要他偿命,要镇北军给我大哥陪葬!”

他句句不离大哥宋岭,说得声嘶力竭,将私心包裹得冠冕堂皇,若在场心腹对真相早已心知肚明,不明所以者,怕真会为他这感天动地的兄弟情所触。

周皓轩最先忍不住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放屁,分明是——”

“皓轩。”

阎熠对他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畜生!”

宋岚怒急攻心,抄起拐杖狠狠砸在宋发旭的脑袋上,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阎熠害死了宋岭?

实在是无稽之谈,宋岭哪里是因阎熠的命令而死,他分明是妄自尊大,跟随阎熠出征,却临战而怯,做了那最为可耻的逃兵之流,于深夜仓皇逃窜时迷了路,被敌方斥候小队发觉,一箭穿胸!

马匹受惊自发折返将他带回营地,阎熠为全宋家清名,对外只道是宋岭受他之命暗察敌情,惨遭不测,压下了这桩丑事,而后还千里追击,屠尽那支小队,替宋岭“报了仇”。

多年来,也只寥寥几人得知此事真相。

宋岚数年跟随征战,几乎是看着阎熠长大,视他如弟子,半个亲子,更是宋家的恩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长子出逃以亡后,次子不但不心存感激之情,竟打着为他报仇的名义勾结朝廷,背叛恩人,手段阴狠!若非阎熠命不该绝,早已让他得逞!

事到如今,为阎熠,更为那些枉死的忠魂,宋发旭——

罪无可赦!

“是…是他活该啊……”

宋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剜出,将那尘封数年的、足以让宋家多年清誉荡然无存,被千夫所指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

地牢内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压抑的哗然。

“不,不可能……不可能……”

宋发旭双眸骤然失焦,无力瘫软,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最为亲近敬仰,半生视作楷模的大哥,竟然是个临阵逃脱的懦夫,还死得如此荒唐!

这一真相将他用温情与仇恨铸成的复仇铁笼彻底粉碎,心身巨震,两行血泪从他眼角蜿蜒而下,他猝地喷出一口鲜血,拼命摇头道:“我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你骗我——!!”

地牢里回荡着他疯狂而痛苦的嘶吼,周皓轩几人握紧了拳,巴不得化目光为刃将他凌迟。

宋岚颓然地闭上双眼,少焉,他在宋发旭的怒骂声中抹去浑浊泪痕,颤巍巍走到阎熠身前,避开他的搀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此子……罪孽滔天,万死难辞其咎!老朽…厚颜无耻,恳请将军……念在多年情分……”

他喘息着,说得极为缓慢。这个为边疆军事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多年,受万千将士尊敬的智者,在这压抑昏暗的地牢之中,低下了他的头颅,再难抬起。

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将他如朽木般的脊梁压得更弯,生机仿佛也随之而逝,显出几分油尽灯枯之像。

“容老朽,亲手……了结这个,宋门败类!”

周皓轩一怔,微微变色。

阎熠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之中,半明半昧,锐利眉目深似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受了宋岚这绝望的一躬,没有应允,亦未否决。

可这沉默本身,便是最后的恩典。

宋岚从近卫腰间拔出长剑,一步步挪向刑架,走向双目泣血、状似疯魔的宋发旭,抬起手,剑尖抵在他心口。

临死之际,宋发旭猛然清醒,痛哭流涕道:“爹!我是你儿子啊,你不能杀我,爹!”

带着滔天的痛楚与决绝,宋岚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向前一送。

噗嗤。

剑尖仅刺入寸许,便似撞上无形壁垒,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宋岚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求求阎熠,求他,呃——”

他身后,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覆住宋岚双眸,按住剑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一推。

恐惧、不甘、悔恨……手掌死死隔绝住他盯着宋岚的视线,大股浓稠鲜血从宋发旭嘴角溢出,喉间咕哝喑哑不成调,不消片刻,气息戛然而止。

宋发旭死了。

长剑“哐啷”一声落地,宋岚脱力后仰,被搀扶着离开地牢前,他费力转头,望向阎熠。

“多谢将军成全”

随着口供、往来信件等物证收集完毕,装入箱中亟待交于可信之人,此事暂了。

日头渐高。

主帐。

主簿捧着竹简,面色凝重:“将军,各处急报,粮仓见底,伤兵营药材告罄,箭矢、刀枪盔甲等损耗巨大,库存怕是撑不过十日了……”

他顿了顿,艰难补充道:“之前郑家运来的那批,仅够三日嚼用,杯水车薪,远不足以支撑下一场硬仗。”

阎熠端坐主位,翻动着入库的朝廷赏赐名册。

自他“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京城倒是慷慨,流水似地送来大批“犒赏”,不见尾的马车队伍运来口口沉箱,众将士怀揣激动之心打开一看,除了首次的振声欢呼,其余皆是冷水当头。

金银珠玉,古玩笔墨,前朝丹青……珠光宝气,炫彩连连,起初还嫌稀奇,众人分之,乐此不疲,时间一久才发觉,这尽是些于尸山血海中毫无用处,拿去垫桌脚都垫不平的无用之物。

而除此之外,别说箭镞,连半粒米都见不着,更遑论补充军备。

比起犒赏,倒更像是对他,对前线浴血奋战将士们的无声嘲弄,阎熠早知皇帝对他早有杀意,却没想到会做得如此明显。

帐内静得可怕,主簿屏息垂首,心中不住叹气。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阎熠身型纹丝未动,他放下账簿,嗓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信服之力。

“粮草军械一事,本将自有安排,你且放心。”

闻言,主簿便知他不是空穴来风,当即激动道,“是!”

转身时被急匆匆跑入帐中的陈子昂撞了个趔趄也没说什么,迈着安稳的步伐大步离去。

陈子昂喘着粗气,道:“将军,这么多天了,还是没有李蔚然的踪迹。”

阎熠眉目微凝,“不过半日之差,也没赶上?”

“完全追不上。”陈子昂急得直吸气,“谁知道那小子跟疯了似的,一个劲儿的跑,我的马都跑死了一匹,也没追上他。”

此番中毒之计,为瞒天过海,除去宋岚,陈子昂、周皓轩和隐雀四人,其余皆被蒙在鼓中。

阎熠在李蔚然面前时的虚弱无力也并不是作伪,而是他提前服下了准备好的秘药,可致人心脉虚弱,从脉象上也看不出半分差池。

此前,李蔚然隔三差五便出营一次,这一举动本就惹起了宋发旭的注意,心腹之中只有他年事最小,也藏不住事,只有瞒过了他,才能让其余之人相信他是真的中毒颇深,命不久矣。

果不其然,李蔚然策马出营当日,便有一队人马跟随其后,被隐雀与借口找寻解药的陈子昂两人合力剿杀。

两人本欲快马加鞭与其汇合告知真相,怎料李蔚然跑得太快,春花又是一匹难得的千里良驹,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没能追上,只得先行折返助阎熠清除军中叛徒。

阎熠眉头紧锁,心中渐沉。

以李蔚然的身手,对付东厂中人不在话下,但若是……

北愿!

他眸光乍寒:“可有北愿的消息?”

“有。”陈子昂点头,“据说北愿几日前出没于一边陲小城之中,派人四处采买货物,什么红烛鞭炮之类的,还找了好几位绣娘,看样子是在准备什么喜事。”

喜事?

不好!

阎熠拍案而起,身形似电,瞬息之间便出了帐门。

“备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