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最好是真的来当保镖三个人,两间屋……
魔域的天际是无边无际沉闷的红,风里卷着腥。
一行十二队约百名修士穿越地脉裂隙,抵达魔域已有近三日了。
前几日九州仙舫议定,由姑洗宫宫主琴无涯亲率仙盟各宗门修士前往魔域,一则营救流清商,二则彻查临渊与清九私情。合欢宗的自查自纠试炼结果呈交仙舫,也被视作废纸一张。
合欢宗有通敌之嫌被排除在外,另三大宗门有义务协助营救,出法宝出力不在话下。除此之外,仙盟百门应召而动,多是中小宗门积极派出得意门生,驰援姑洗宫。
深入魔域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一旦将合欢宗赶出九州境,那条丰沛的地下灵脉便将易主。有人吃肉,有人喝汤。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便是如此。
只是来了三天了,受魔域魔气影响,各修士修为大减不说,玄天奇门的推衍术也几乎失灵。对着舆图却如何也无法寻至沉渊宫所在,暂时落脚在一处魔花海深处洞穴。
“魔皇与临渊以归寂壑为界,若误入魔皇境内必打草惊蛇,腹背受敌。为今之计只有找到归寂壑,才能断定方向。”
糜烂猩红的花海深处飞出几柄灵剑,符人,法器,傀儡,各奔东西。
一姑洗宫弟子对着洞穴内喊道:“玉罗刹,不是号称灵网第一揭榜杀手么,你的虫子呢,怎么不舍得拿出来。”
半匿于暗处一声音冷冷道:“虫子的命,不是命么?”
那少年身形瘦削,通体一身黑纱,戴着兜帽,靠在石壁上,浑身散发着比魔域更阴冷的鬼气。怀抱着一只极为精致的八角铜盒,轻声安抚:“阿博阿研,吓到你们了。”
他的声音极好听,少年气十足,却没有情绪,像枯萎腐烂的春天。
一只人形妖狐原正对着玉符群发“离开你的第N天,想你想你想你”,闻言摇着尾巴迆然踏来。
“道友,这不是内讧的地方。”
说着,拍了拍玉罗刹,拍下去的刹那,却只拍到了一窝飞虫,散了。
声音出现在洞穴更幽暗的深处,冰冷回荡:“我不是你们的道友,杀了临渊,我就走。”
妖狐眼底反倒生出几分兴致:“玉罗刹深居古墓,竟不知你与临渊也有嫌隙?”
少年杀手答道:“我不认得他,否则也不会与你们同路。”
姑洗宫弟子不解:“你不认得,那你为何要取他性命?难道你与我流清商师兄是至交?”
少年杀手微微抬头,露出兜帽下漆黑的鬼面,音色清泠:“谁与清九相好,我杀谁。”-
到了晌午,桌上很快摆上了三菜一汤。一个小鸡炖蘑菇,一碟炒菌子肉片,一碟清炒时蔬,一大碗野菜蛋花汤。
晏七剑才从厨房回来,手里拿着双筷子朝清九走来。
清九正拿着玉符回消息:【想你大爷个狐狸腿,不给我元阳就滚,别发烧。】
衡岐仙君正取出一双洗干净的筷子,先一步递给她:“还是你从前用的那双。”
清九一时惊喜,竟不知这双普普通通的竹筷子他居然留了三十年,接下随口道:“还是旧的用着趁手。”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四方桌子,晏七剑坐在二人中间,推绝了衡岐仙君为他盛饭的好意:“多谢道友,我辟谷。”
清九:“不吃饭你拿双筷子坐这干嘛?碍眼。”
晏七剑微微偏头看她:“衡岐仙君如此辛劳做了顿饭,我若躲去一边岂非太不尊重?”
清九还要怼人,可看衡岐仙君微微摇头,便作罢了,痛痛快快夹菜吃了起来,边吃边旁敲侧击,七拐八拐想问问药浴之事。
晏七剑看她与衡岐仙君边吃边谈着,有说有笑,全把他当空气,揉了揉手臂,发出嘶的一声,很轻,但足以听清。
清九回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晏七剑掸了掸衣襟,“你刚才抱的,勒得太紧了。”
清九回他个白眼,语气不善:“你被心魔击中了心口,应该心脏疼,不是手臂疼,笨蛋。”
晏七剑冷冷反唇相讥:“怎么,衡岐仙君没治好你的沙眼么?”
眼见清九便要撸袖子拔唢呐,衡岐仙君放下筷子道:“晏道友,小九明日药浴的几味药材正在外头晒着,看天色似乎要下雨,劳烦你去收进来吧。”
晏七剑抱拳便去。
衡岐仙君心思剔透,见人走远了,问道:“说吧,小九。有什么不能说与他听的?”
清九看晏七剑确实出了门,可问是否是衡岐仙君给她脱了衣裳,抱进药鼎的问题到嘴边又扭捏起来。
吞吐了半天,最后只埋头扒拉饭菜进嘴,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每次给你发消息,你都是三五年才回一条啊。”
衡岐仙君默了一默:“山里,信号不好。”
清九闷闷不乐小声道:“忘忧谷近姑洗宫,姑洗宫那~么大一条地下灵脉,灵气丰沛,滋养得忘忧谷里长了那么多奇珍异草,还说信号不好。”
衡岐仙君目光掠向她,淡淡忧心:“忘忧谷的仙芝灵草,已经不再生长了。”
饭后,晏七剑在院子里,用削竹条的砍刀削了把竹剑。衡岐仙君去洗碗,清九又围着他转,话在嘴边,怎么也不好意思问出来,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透过半开的门被看得一清二楚。
晏七剑削好竹剑,便有意在院中舞起剑来,风声呼呼,很难叫人不注意到。
虽封闭了周身大穴,几乎毫无灵气可御,可剑术之精湛,便是仅从美感上来评判,也堪称九州境之佼佼。不过今日不同以往,他并未脱了外衣舞剑,而是穿得齐齐整整,很守男德。
清九抱着手臂走出厨房,抱着杯热茶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看他舞了一套又一套,终于钻着了机会将热茶递给他。
“晏道友,你累不累?”
晏七剑接过茶,眉眼淡漠:“剑道第一人座下首徒,怎会言累之一字?”
清九微微一笑:“你不累我眼睛累。我有沙眼,你别在院子里扬尘了。你要练剑,去后院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晏七剑抬起眼睫看她,有一瞬间的错愕。清九以为是自己眼花,还未来得及怀疑,便只看得到晏七剑渐远的背影了。
见晏七剑彻底走远,衡岐仙君才在身后唤她:“小九,你素来对人友善,怎么偏对晏道友说这样重的话。”
清九叉腰大声:“因为我没素质。”
“确实很没素质,”衡岐仙君轻轻笑了,“那便说说你中的幻海神火情毒,是怎么回事?这药,除了药仙阁便也只有合欢宗会用了吧。”
“啊哈哈哈……只是一点小误会啦。”
她对晏七剑做这种事,自己反中了招,还被衡岐仙君捡了救了。这跟人死了,和闺蜜的聊天记录,网页浏览记录被扒出来拿放大镜细品有什么区别?
衡岐仙君了然:“好了,你总还是年纪小。这情毒再药浴两回便可彻底祓除药性了,在这期间万不可轻易中断,否则一旦发作,你知道轻重。”
衡岐仙君就是如此,杀心未到100%时,0与99没有任何区别,这也正是她现在敢逗留在他身侧的原因。不过这脱她衣裳之事,她是不好意思再问了,又转头去了后院看晏七剑。那个呆子话比较好套。
晏七剑见她来了,收剑:“何事?”
清九找了个马扎,坐着看他。
“练你的。”
从前在雪庐时,她便是这样坐在一边看他练剑,绞尽脑汁地尬吹。
“你不是沙眼吗?”
“我的沙眼不长在灵魄上白痴。”
晏七剑也不恼,只是静静地陪坐在她身侧,看满篱笆的喇叭花在风中轻摇,吹过小院,穿过她的发梢。原来她身上有那样多别人留下来的符号。她的厨艺,发髻上常年簪着的花,芥子袋里的药丸,鼎,随手掏的灵符,还有那柄唢呐。
那些符号,他不在意。那些符号,都是为了那一个人,他很在意。
而且,那个人不是处男。
更、加、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秘境中看到她,她穿着一身好看的绿罗裙,嫣然笑着拉他的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受了心魔一掌后突然涌现那么多关于她的情绪。
这种情绪随着伤口的撕裂越发浓烈。
他侧过头看她,
她给他留了一条帕子。
他呢,他会给她留下什么?
清九撑着脑袋,想:现在有两个元阳摆在面前,她是优先搞哪个好?
是久别重逢的他?还是日日陪伴的他?是温和儒雅的他,还是脑子一根筋的他?
好难选啊。
追一个人,叫小元阳别跑啊~
追一群人,叫风险管理。
清九敲了敲面颊。见他拿着粗布反复擦拭竹剑,指尖似乎起了两个水泡,探出脑袋套近乎:“你手怎么受伤了?要不要我给你上点儿药啊。”
他毫不在意地答:“哦,那晚我抱你进药鼎的时候被无业净火灼的,不妨事。”
清九大脑宕机了一会儿。
又一会儿。
再一会儿。
哈哈,答案拍脸上来啦。
她宕机了很久,久得晏七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她昏倒后幻形术便失效了,他脱了她的衣裳,把她抱进药鼎,有什么问题吗?他自己的身体,难道要被别人看?
他没有龙阳之好。
“你和衡岐仙君的感情似乎很好。你昏迷时,他说你曾在这儿住过好几年。”
“那又……为什么,没有……结为佳偶。”
“因为我差点死在他手上,”清九托着脸,认真地问他,“想听吗?”
晏七剑微微颔首。
清九伸手:“v我50灵石。”
晏七剑:“……我先欠着,与先前的一起……”
清九wink:“收到。”
他慌张躲开那个见怪不怪的油腻wink,以免牵动情绪。
“衡岐仙君虽避尘世,他的兄长却善妒多思一日不曾停歇。三十年前,我和药修姐妹去林子里采药,被药仙阁的人掳走,匿于谷林深处一处秘境。听关我的人说,似乎是要以我为陷阱引来衡岐仙君,将他囚于秘境中,再不能威胁到他兄长的地位。”
晏七剑:“他,没有来?”
清九怅惘地点点头。
“那你是如何出去的?”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我坟都挖好了,躺在坑里想着给自己吹一曲欢快的送葬,谁知引来百兽为我指路,找到了秘境出口。”
“我出了秘境就没命的跑,又折回药庐,想带着衡岐仙君一起回合欢宗避一避。他是药修,虽境界比你高,却不善作战,真与人动起手来只能束手就擒。”
“我到时,药庐已是满地尸体,横七竖八。衡岐仙君一身血衣,杀心……”她顿了顿,改口道,“用极是怨毒的眼神盯着我,手里还攥着一只药瓶。”
晏七剑猜出了她未完的话:“是毒药,对吗?”
清九点头:“我随他学习药理,虽时日不久,但也总认得一些。他手里握的,是剧毒。一旦服下,灵府碎裂,药石无医。”
晏
七剑觉出不对:“他没有理由要杀你。”
清九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可他头顶上100%的杀心和满目憎恶,她绝不会忘记。在这三十年里,固执的她也慢慢想通了,衡岐仙君不赶她走,或许是因为他素质高吧。他早已对她心生倦怠,是那位善妒的兄长从中作梗,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心中残存的所有容忍,将她视作累赘。
现在自己离开了他,不再纠缠,当然可以体面地相处。成年人,谁没有两个面具?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药庐后院,任风吹刮各自心事。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伤,”他定定地看着她,“你我有过交易的。”
清九挥挥手,起身去寻竹背篓,该随衡岐仙君去采药了。不经意道:“你还记着呢,我都忘了,才多少灵石啊。刚才那个v我50灵石也是逗你的啊。”
“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手腕被死死握紧,她目光迟钝地转向他的脸庞。困惑,隐怒,惊愕……各种负面的神色同时出现在他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做交易,她却这样轻描淡写地略去。她每日咋咋呼呼说着势必要拿下他的元阳,遇见旧人便将他弃置一边。像随意涂画了一张白纸,团皱了,信手扔掉。
“小九——出门了。”
衡岐仙君一声呼唤,她如梦初醒应了一声,拍拍他的手:“没不让你还啊,多个保镖多有面儿,我去采药了,你在家乖乖练剑啊。”
两人先后出了柴门,却听得身后脚步声噔噔,回首是晏七剑也跟了过来。
“你从前一天不是要练十个时辰的剑吗?”
晏七剑看一眼衡岐仙君,在她耳畔郑重低声道:“他曾经想要杀你,我来保护你。”
清九眯眼:“你最好是真的来当保镖。”
陡坡难上,两个男人一起在前头伸出手拉她上去。一个神情平和从容,一个目光坚定自信。
清九默念:风险管理风险管理,风险管理就是雨露均沾,要有皇帝心态。在纠结了三秒钟后,伸出了双手。
两只手都被晏七剑逮了,一个完美的360度过肩摔,她稳稳落地,十分!
啊啊啊啊啊的狂叫滞后地在林间反复回荡。
晏七剑的保镖当得极是合格,寸步不离。魑魅魍魉,精怪猛兽,蛇虫鼠蚁以及衡岐仙君莫能近她三分。
如果不是药篓不够大,她怀疑晏七剑要把她塞进药篓里背着。
什么宝宝碗,宝宝针,呵,这是宝宝篓。
两个男人在前面各司其职,开路的开路,寻草的寻草。
日落西山,清九忽然举起手:“二位大佬,我有一个问题。”
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她。
她露出一副老实人的尬笑:“两间屋子,三个人。今晚怎么睡啊?”
第32章 一妻一妾俩大宅子我睡中间。
三十多年前的药庐最初只有一间卧房,是她来了后,两人才又搭了一间竹屋作为她的寝居,到如今也维持着这样的格局不曾改,小屋干干净净,看得出来经常打扫。
晏七剑道:“有什么可考虑的,你在房中药浴了三日,我都是在正堂入定观内景,今晚也如此便好。”
清九一眼看穿:“你周身大穴都封了,你入什么定观什么内景?坐着看衡岐仙君那些不穿衣服的扎针小人书吧?”
衡岐仙君走在最前面,声音淡然悠远:“小九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清九得得瑟瑟:“两间屋子三个人如何分配,最简单的就是穷举法。根据咱们的男女啊避嫌啊的实际情况,粗略概括一下,可行的共有四种方案。”
晏七剑:“请。”
清九摘了棵草,放进嘴里嚼着,酸溜溜的生津开胃。
“第一种,咱们三个都不睡,在正堂斗地主。”
晏七剑:“过于浪费。”
“第二种,两人一间,另一人睡另一间。要么是我和你,要么是我和衡岐仙君,要么是你和衡岐仙君。我个人认为前两个提议比较好。”
晏七剑在前头猝然止了步子,她兜头撞着晏七剑的背,揉了揉脑袋:“干嘛!”
晏七剑:“你想都别想。”接着朝前走去。
清九摘了一大把狗尾巴草,在他身后,鬼鬼祟祟地偷偷往他束起的头发上东插西插:
“那就第三种,两人一人一间,另外一个去外面罚站。”
衡岐仙君拿着小药锄,细细挖出一根灵草根茎,放入背篓:“晏道友是客,今晚我去睡药室吧。”
抬眼看见清九手放在唇边比着嘘,而晏七剑一脑袋狗尾巴草,丝毫未察觉,容色镇定道:“不必,还是我去,修行之人苦些累些是锻其筋骨。”
说罢见衡岐仙君一直看着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怎么了?”
衡岐仙君弯起眼睛笑:“无事。”
还差两味药材,三人接着朝忘忧谷深处寻去。清九插完手里的狗尾巴草,又摘了满怀的花,一朵一朵见缝插针地簪在狗尾巴草间。
晏七剑站定了回过头,一本正经地真心求解:
“那第四种呢,是什么?”
“你要睡哪间?”
清九邪恶一笑,俯耳悄声道:
“我、睡、中、间。”
晏七剑:°□°-
魔域。
魔花海深处陆续归来的符人与灵剑,傀儡等皆是一无所获。
魔域不比九州境地上,修士御物可行千万里。一无所获,至少也带来了信息:穿过地脉裂隙时,落点偏离,归寂壑不在附近。
在魔域分道而行是极危险之事,可眼下多逗留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琴无涯,妖狐离火为首的妖族,玄天奇门,霄云剑宗各带一队,兵分四向,寻找生路。
不过半个时辰,远处一声妖兽咆哮。
“仙君!”
清九被妖蛇拦腰卷起,悬于半空。
自从晏七剑°□°后,系统一直在她脑子里嚷嚷着【一妻一妾,再加俩大宅子!一妻一妾,再加俩大宅子!】。她原没想搭理,可系统又开始给她展示起了商城里限时特惠的婴儿用品,烦得她一通骂,一时大意,一脚踩进了洞窟蛇穴。
“是药仙阁看守忘忧谷的妖蛇,至少有元婴修为。”
衡岐仙君才说出这句话,晏七剑已然拔剑飞身而去。失去灵剑又封闭了周身大穴,无灵气可御,竹剑触及妖蛇鳞片的刹那便折断。妖蛇尾巴轻松一挥便将晏七剑甩开,撞在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木上,枯枝自背后直直穿入。他猝然喷出一大口鲜血,只觉浑身经脉连心颤动。
衡岐仙君凝神运气,一道稀薄灵气自掌心击出,正中妖蛇七寸。与之同时,晏七剑反手拔出染血枯枝,疾奔而来,刺中蛇目。
妖蛇腹背受敌,狂性大发,将清九狠狠甩了出去,飞速蠕来,朝衡岐仙君张开巨口。
衡岐仙君神情痛苦地站在原地,抬手施法,灵气耗竭,伤不了妖蛇半点。
猩红的信子就在眼前,尖利的巨齿兜头咬下。
当的一声锐响,唢呐卡在妖蛇齿缝间。清九趴在地上,飞出几十道符咒,黏上蛇身,鳞片片片脱落,蛇尾剧烈地颤动,血肉糜烂地倒下,轰然巨响。
方脱离危险,清九便跪地止不住地干呕,看晏七剑浑身是血虚弱地走来,胡乱抹了一把便骂他:“那妖蛇是你的对手么?你明明可以解开对灵气的压制,一剑便能杀了。你宁愿伤成这样,也不愿解开,是吗!你到底是有多厌恶我,多嫌恶合欢道!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肯接受我给你渡去的灵气,不肯破境!是吗!”
“我……”晏七剑慌了神,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神情愈加痛苦。
衡岐仙君递出一颗止血药丸让晏七剑服下,又按压伤口,草草包扎。
“小九,不得无礼。”
清九骂完那个骂这个,含泪看着衡岐仙君:“
那你呢!你的灵力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消散到这般地步?连我一个筑基也不如!你一个合体期修士,会连一只元婴阶妖兽都无法击杀吗?”
衡岐仙君温和地凝望她质问的眼神,只轻声道:“回去再说吧,疗伤要紧。”-
药庐里,衡岐仙君妥善处理过晏七剑的伤口才出来净手,清九在外死死堵着,一定要他给她一个解释。
夕阳落下,晚风送来凉意。
衡岐仙君微微垂目看着她:“过去的事,何必重揭。”
她倔强地攥住衡岐仙君的手腕,撩起袖子,非要为他诊脉,衡岐仙君不允,她一张符啪的拍在他胸前,果如她所料,轻易便定住了他。
不过是一张最低阶的定身符。
她强行为他诊脉,搭上清瘦腕骨的手指颤抖得越发厉害,沾着泪珠的睫毛像濒死的蝶翼,止不住战栗。
“你的灵府……怎么回事,为什么碎裂成这样,怎么会这样?”
符纸化作飞灰散,衡岐仙君摸了摸她发髻上垂萎的喇叭花,用衣袖一点点擦净她的眼泪:“现在也很好,清闲,安静,不是么?”
泪痕再盈,她似是想起什么。
“那瓶药,小红瓶子里的药,你自己吃了!是不是!”
“你说啊!”
他总是无法拒绝她。
第一次见面,他在药田里,听得身后步声,回头一看,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女修,翻山越岭而来。
她擦一把汗,睁着明亮好看的眼睛,张口便说:“前辈,请和我双修吧!”
他想,远离尘世百年,现在的小孩越来越有趣了,便笑着招呼了她吃饭,饭点总是不好赶客的。
他做了几道家常菜,被她统统一扫而光。
修士大多辟谷,能遇见爱吃饭的人,还给出详细精准的点评,是难得的事。
她觍着脸,嘴上说着要元阳,实则蹭了一顿又一顿。
他不是从一开始便精于做饭,但是她好像很喜欢,便顺着她的口味研究着,尝试着。
他很欣慰,自己在做饭上还有一些天赋。
他没有徒弟,这个咬死了一定要跟着他,信誓旦旦要拿到他元阳的合欢宗小女修看他背药篓,自己也背药篓。看他采药,自己照猫画虎采了一篓子杂草。看他种菜种药草,便在一边培土。看他炼丹,便守在一边看着炉子,眉毛被灼掉一半还哭哭啼啼捂着不让他看。
爱哭是真的,坚韧,也是真的。星河斗转,她渐渐成了他半个徒弟。
他想,好像两个人生活也还算不错。
她是他种豆南山的散淡生活中,一只啁啾的百灵鸟。
是泛黄画卷,千年后拂去灰尘,迟来的一笔点睛。
望着她的眼泪,衡岐仙君轻拍了拍她的手,坐在屋檐下吹着晚风,慢慢说。屋子里遍体鳞伤的人,透过窗,沉默地听。
三十年前。
【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仙君,我和王药药去采药了,饭点回来,我想吃佛跳墙,王药药想吃猪下水,你看着做吧。】
【我这药多好:好,等你们回来吃饭。】
傍晚回来的只有王药药一人,惊恐不已,向衡岐仙君哭诉她被药仙阁抓去的消息,其中一人她认得,是衡岐仙君的长兄少阁主衡蹊的亲传弟子,她的师兄。
再问别的,王药药便说不出来了,她这样的外门弟子连进炼丹楼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她很肯定的是,从灵气离去的方向看,是回了药仙阁。
锁在上古秘境里的灵气无法被感知,兄长的狠辣善妒他却曾见识过。
那一日,药仙阁,流火飞阁前白玉阶三十三重,血流成河,无业净火蓝焰冲天。
少阁主衡蹊拢着长长的袖子,站在洁白无瑕的最高一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同父异母的弟弟。看这位温润如水,不善作战的药修奇才,亲手用无业净火残杀同门。
每踏一步,便杀一人,一步一步将玉阶染红。最终伤痕累累,精疲力竭地跪倒在最高一重之下。
时隔百年,重回宗门,竟是杀人,所有不明就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归来篡位。
衡蹊笑着扶起他,被无业净火灼了手。
衡岐仙君勉强地站起,挺直背脊。
“把人交出来。”
衡蹊露出狡猾的笑意:“人,从来就没有离开忘忧谷啊。”
拂袖,秘境内景铺陈天际,妖兽环伺,她在埋头挖坑,全然不察。
衡岐仙君这才知中调虎离山之计,周身熊熊燃起泛蓝的无业净火,烈火席卷咆哮,他死死扼住衡蹊的脖颈,火舌很快便要舔上兄长的面颊。
秘境凶兽利爪近在咫尺。
衡蹊幽幽地斜觑他:“我的好弟弟,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但我想,你不会。”
“父亲教导医者仁心,大哥与你都不是滥杀之辈,交出无业净火,我便放了她。”
净火黯淡,他缓缓松手。秘境里的凶兽停止靠近。
衡蹊拂袖,嫌恶地斥道:“为了一个女人,用无业净火杀了这么多同门,你也配将它据为己有?”
那位父亲,除了无业净火与私生子的身份,同门暗里的嘲讽排挤,什么也没留给他。他离开药仙阁的时候,除了这两样,什么也没带走。
幽蓝的火熄灭在他的掌心,他还是屈服了。
却没能在兄长的掌心重燃。
无悬壶之心,业障缠身,无业净火不肯认主。
衡蹊勃然大怒。
凭什么自己诱他杀了这么多人,无业净火还是甘为驱使!
他太碍眼了,太碍眼了!既生瑜,何生亮!
偏偏还是个私生的贱种!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一日,自己就要活在这个贱种的阴影下!
自认正统嫡出,嫡嫡道道,又是嫡长子又是贵子的兄长恨意在胸膛滋生,生出了更歹毒的计谋。
我杀不了你,也得不到无业净火,那么你就痛苦的,苟且活在世上。
做一个废人。
第33章 自己的男人自己疼!还有庄稼地里,山……
药瓶空了,衡岐仙君在兄长弟子们的好生护送,或者说是一路欣赏对他的绞杀下,回到了忘忧谷药庐。
他们亲眼看着他坐在爬满蓝紫色小花的院子里毒发,夜风凉凉地扫过他的面颊,像她的手。他痛苦眷恋地靠在清九午睡的竹摇椅里,抽痛着哼起教过她的乡调,残缺不全,看鲜血再次爬满自己干结发硬的粗布衣襟,逃离身躯。
合体期修士灵府骤然碎裂,滔天的灵力震荡,无一生还。
他欣喜地想,终于可以做个普通人了,他终于不会再因为身世连累她了。
他终于敢对她说一句,小九,留在我身边吧,听松涛,看雪云,一日三餐。
可是为什么想起她的脸,五脏六腑都痛得厉害,心中更是生起没来由的烦厌,暴戾。
暴雨如注。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喊着他的名字踩着泥泞奔进小院里,一进门便被横七竖八,死相可怖的尸体绊了一跤。
他拼死扶着摇椅站了起来,欢喜地踉跄朝她走去,跌跌撞撞,想要牵她的手。
“小九……小九……”
“不要怕,我打扫一下,去给你做饭。”
他不确定这话有没有说出来,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开口便涌出血。今天的红,见得够多了。
她恐惧地扶着软烂的碎尸,一点点向后缩,撞在篱笆上,惊惧得像是在看陌生的杀手。
他分不清她有没有掉眼泪,雨太大了。
他的样子很吓人吧,好像吓到她了,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那个毒辣的正午,她带着她的一腔赤诚闯进他的生命里,这个雨夜,她离去的痕迹被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电闪雷鸣,他颓然倒下。
花谢了。
他和她的故事结束了。
他三言两语地概括了灵府碎裂的经过,略去了那个雨夜他没说出口的话。
相诀不相识,此生何复言。留白,人生十之八九。
月光洒进小院里,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说好啦,好啦。
她抽泣着问:“你的灵府碎了,蕴集不了灵气,灵力消散,那最初的那几年,你是怎么用玉符回我消息的?”
衡岐仙君慢慢拍着她的背,取出一方
淡紫帕子为她擦泪:“最开始,是翻过忘忧谷,去靠近姑洗宫的那头。过了三五年,那里灵气渐渐稀薄,也蹭不到灵气了。不过好在吃着药,我的灵府也自行修复了些许,能够蕴集到些许灵气,也恢复了些灵力,勉强可以驱动玉符。”
“其实这样也很好啊,一打开玉符我便能看到你那样多消息,不是吃到这个好吃的,便是看了那处的风景。””有无业净火陪我,不孤单。”
他没有说的是,这三十年里,灵府碎裂的他每每三五年才能蕴集足够的灵气,打开一次通讯玉符。看她三五年来滴滴答答给他发的这些废话,一个人慢慢的笑,然后回两句简短的话,灵力耗尽,玉符便坠了地。
他想,能用三五年来换取几个字,上天对他也还算不错。
往事流转在她眼眸——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仙君,我今天新学了一道糖醋鱼哦!(图片)(图片)没有你我也很厉害吧?快夸我!】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不理人,我也没有很想理你哦。】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啊哈哈哈看到个图笑死我了。(图片)】
【我这药多好:厉害理的确好笑】
……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仙君,我被师尊揍了,她说我到现在还找不到元阳结金丹,下一届再毕不了业就要把我切吧切吧养花了。】
……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仙君,你猜猜我在哪儿,我在古墓里哦,这儿阴森森的,但外面风景超美(图片)(图片),下回我们一起来玩呀。】
【我这药多好:很美注意安全虫子不能吃】
……
【药(AAA灵符批发):仙君,我今天遇到一只超级可爱的兔子精哦,我不知道他是公的还是母的想看看,他骂我一句流氓哭着就蹦走了。诶,想吃麻辣兔头了。】
【药(AAA灵符批发):仙君,我惹祸了,我把二斤迷情香炸在玄天奇门了,他们把我挂在灵网通缉了,我害怕。】
【药(AAA灵符批发):仙君,小师叔说让我去找一个无情道剑修,说他们的元阳会很容易到手,我去雁还山啦,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这药多好:北境雪松茸风味极好祝成功】——
点点滴滴……
一点一滴……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对着他:“仙君!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我和你交换灵气,我可以用合欢心法帮你疗伤!我还可以……”
衡岐仙君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看了看半掩的门里,静悄悄的,那道视线从来没有离开此处。
“这是我的选择,至少,我清静了,能毕生纯粹地专心药理,撰写药典,这很好,不是吗?”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执拗地掰过衡岐仙君清瘦的肩骨,揽过他的脖颈,微微张口呵出一缕灵气。
衡岐仙君猝然捂住心口,垂下头神情痛苦万分。
她慌张地扶住了他:“怎么了?”
他脖颈青筋颤动几下,颤抖着抽吸两声,忍痛道:“似乎是灵府碎裂的后遗症吧,找不到病因。最开始是吃着药的,后来慢慢的……也就不吃了。”
“怎么不吃药呢!哪怕能止痛也好!”她立刻翻起芥子袋。
苍白的脸浮现起微微的红晕,他按住了她的手。
痛的时候,是我在想你。
它告诉我,你一直没走。
好事情-
衡岐仙君最终还是拒绝了她交换灵气疗伤的想法。晏七剑伤得重,清九将她的房间留出来给他养伤,晏七剑冷着脸说不必,起身要走,被她一个灵符拍在床上强制关机。
衡岐仙君也与她推了好半晌,才应下她自己也独居一间养伤的请求。
关上房门的时候,衡岐仙君忧心地问她今晚如何打算,她擦干眼泪笑嘻嘻地说去正堂看点儿奔放的扎针小人书,复习一下人体穴位。
转过身,她脸色阴沉得可怕。
自己的男人自己疼。
更何况是这么招人疼的男人!
她掏出通讯玉符——
【AAA灵符批发:王药药,听说你当上了药仙阁首席弟子,姐妹儿今晚来找你喝两盅庆祝庆祝?】
一个时辰后。
【王药药:我三十年前就当上了,你消息不灵啊。过些时日喝吧,我出差了。】
【AAA灵符批发:你还能出差啊,就你那德行,搓个药丸都大小不齐的。】
一个时辰后。
【王药药:开辟新客户嘛,这年头药代不好当。我这儿信号不太好,不说了。】——
王药药发完最后一个字,露出烦厌之色。
清九这两个字如今和瘟神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在这支主要成员是姑洗宫弟子的小队里。他们等人探路回来的时候闲着无事做,便聊起了清九和临渊。毕竟,他们此行正是为了揭穿她的真面目。
最初,还没人提。是一个年轻些的金丹弟子好奇,问起了对面的姑洗宫弟子,流清商与清九是什么关系,怎么总在灵网上清九的黑帖里看到有人将这二人相提并论。
那人张嘴便道合欢宗能有什么好东西,清九那样的货色给他都不要。不过是流清商师兄执行任务时被妖女缠上罢了。于是小队里便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后来越来越离谱,好像只有都骂她一句脏,才合群,自己才干净。
王药药一听,清九她熟啊,于是添油加醋地编排起了清九的过往。
修行苦闷,装清高更是压抑,聊点带颜色的众人是越说越兴奋,全然未觉被阴影笼罩,大地微微颤动。
王药药站在众人正中间,接受着仰望八卦的目光,正说到三十多年前清九如何与衡岐仙君衣不蔽体在药田里恩恩爱爱被她看个正着,旁边还有一只大白狗为她巡逻。
又说起清九是如何放那么高大一只大白狗来咬她试图灭口,她又是如何死里逃生。详略得当,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
一人惊奇道:“药田里?”
王药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还有庄稼地里,山坡上!”
一人听得如痴如醉:“那一定,美。”
王药药讲得口干舌燥,得到追捧,正想喝口水卖个关子再接着编。她刚回过头便被一只巨型魔兽一脚踏碎,大地撼动,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拿起法器防御。
这才惊觉,小队被几十只饥饿的魔兽包围了——魔皇宫外豢养的巨型魔兽。
在收到王药药最新一条消息时,清九已经站在药仙阁首席弟子王药药的寝居门外。
你是药仙阁首席大弟子又怎样,老娘是合欢宗首席大银馍!
她一脚踹开门,却只见到王药药的道侣。正与人厮混,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赤色……王药药的确出差了。
清九顺手把他劁了后直奔药仙阁的炼丹楼。
炼丹楼之所在灵气最盛,风水绝佳,据说当年找慎虚道长亲自看的风水选的址。药仙阁的长老,少阁主,亲传弟子们的贵重丹药都在此炼制,往往一炉丹药一炼就是几十上百年。而外门弟子们只能去条件差一些的地方起炉炼丹。
八角方楼密不透风,楼内几十只丹炉烧得旺盛,满门的精华心血都在于此。得到姬无心一句随便用后,清九将芥子袋里姬无心积年不用的药粉取出,收集起来。
姬无心有个坏毛病那就是不爱整理芥子袋,里面一堆前任的礼物都积了灰。
清九摸到了妖王的鳞片,琴无涯的弦,还有一只龙角,365只千纸鹤,金玫瑰,99色旋转开花彩妆盒,还有一个avi,里面是某个前任征集了520个九州境有头有脸的大佬录下的一句“xxx很爱你哦,和他结为道侣吧!”
其中最不值钱的,是一枚黑棋子。
清九叨咕了句抠搜的,恐怕跟晏七剑一样是个死剑修便没在意了,只顾倒着药粉包,不一会儿便倒了大半个口袋
,不小心散了点出来她自己闻着也有些晕乎。
合欢宗之所以会成为药仙阁最大的优质客户,就是因为每月都会按照境界给弟子长老们发放小药丸和小药粉,虽然大多时候用不上,但倒也没人质疑这项福利。
前几年盏摇才查了出来原来是负责采购和教育的两位长老(男)与药仙阁有利益输送,虚报多报,吃了不少回扣,积年下来浪费几千万灵石,已经让他们去卖屁股还债了。
她躲在暗处,一边将药粉装进薄薄的布袋里,一边留意着值守,各类药粉混在一起足足团成了个大口袋,满怀抱不下。贴了一张符,念动口诀,药粉口袋瞬间悬空在楼内几十只炼丹炉上方。
符纸黯淡的瞬间,布袋四分五裂,药粉倾泻。
八角方楼轰然炸裂,赤焰照亮天际,浓烟滚滚。
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清九事了拂身去。
哼着曲儿,骑着唢呐,回到忘忧谷已经是后半夜。
被烟熏了眼睛,白天又哭了很久,还不小心吸了点儿小药粉进去,她困得不行,推开门,脱了衣裳倒头就裸睡。
第34章 他在帮她纳妾吗!失宠的大房为了稳固……
清九在炸炼丹楼时,衡岐仙君折返,回到了她的屋子。
烛火昏黄,他步步靠近被清九定在床上强制休憩的晏七剑,揭下灵符。
“晏道友,你心口的伤,是怎么回事?”
白日为晏七剑疗伤时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晏七剑的心,不对劲。如果修为能恢复到从前,他或许一眼便可看穿其中关窍。
晏七剑简短概括了在合欢宗问心秘境里的遭遇,略去了心魔的样貌,自我总结式地轻描淡写道:“许是我道行太浅,不敌心魔才伤及心脉吧。”
衡岐仙君微微摇头:“不,不是那颗会跳的心脏,是你那颗坚比磐石的道心,是它出现了裂隙。”
“晏道友修行的可是无情道?”
晏七剑不解颔首。
衡岐仙君又问:“那道友可曾有过道侣,或是挚爱之人?”
晏七剑肯定地摇头:“我十九岁前几乎不曾下过雁还山,后随仙盟讨伐临渊,被他侥幸逃脱后潜入魔域取矿铸本命剑,又闭关炼化本命剑一百七十年,不曾见过任何女子。何来挚爱?”
衡岐仙君:“那你的无情道心,又是如何大成?”
他说此话时怀着强烈的审视与怀疑,不动声色地匿于眼底。
晏七剑却露出比他更疑惑诧异的神色:“我的无情道心……已成?衡岐道友莫不是在开玩笑。”
衡岐仙君识人通透,见他确无欺瞒之意,这才将手里温热的茶水递给他:“你碎裂的,是无情道心。”
衡岐仙君的话,他愈发听不懂了,接下来的话更是字字如针。
“无情道修士,情丝枯萎,道心方成。白日我替你医治时发觉,你的情丝重新生出了芽点。”
“道友所言的是灭情绝爱,杀妻证道的无情道。古籍中的确有言,放弃深爱以情丝为祭可化为无情道心,”晏七剑更加坚定地反驳,“可我修行的是无爱无恨,无念无欲的无情道,与情丝何干?”
衡岐仙君言尽于此,接过空杯离去。
晏七剑掀开被褥便要追出去再问,那枚灵符又啪地贴回他心口,人砰的老老实实躺回床榻。封闭了周身大穴的他,此刻灵力还不如灵府碎裂的衡岐仙君。
“忘了说,”衡岐仙君在门前淡淡一笑,抬手熄了烛火,“我很听小九的话,你也要。”-
昨晚睡得迟,清九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便在房里光着屁股抱着被角玩通讯玉符。
她朝外侧躺着,习惯性地把界面投在墙上,投在识海里总感觉自己像个两眼无神流口水的呆子。
睡得太沉太久了,有点儿腰酸背痛,脖子还落了枕,僵着不能动。好像是昨晚踢了被子嫌冷,盖上被子嫌热,她索性踹开被子抱着抱枕睡的,想着等会起来吃饭让衡岐仙君帮忙按一按。
她先进合欢宗在线网校,投影了两部典藏版实操教材作为早读材料,半睡半醒地听着看着断断续续复习完了,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生命在于学习。
她是合欢宗第八十八届十八班学习委员,不仅自己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和学习作风,还每日督促同门坚持晨读。
先复习昨天师尊教授的姿势与知识,再预习今天的术法与睡法。并倡导同门走出班级结成帮扶小组,先双修带动后双修,不是盲目的双修,而是精准修,科学修,高效修,有策略地修。
最后整个班就她没毕业。
最近联系人那儿又不停冒出新消息,她打了个哈欠,想了一会儿,选中“话术练习”组,群发“我是九你是三,除了你,还是你(小狗邪魅叼玫瑰)”。
群发完了,才去扒拉未读的消息,还不少。
大多是同门跟她分享八卦说昨晚药仙阁的炼丹楼炸了,少阁主衡蹊仙君没法儿按时交订单,估计要赔各大宗门不少灵石,具体原因还在查。
更有一条极其劲爆的小道消息,药仙阁首席弟子王药药的道侣,夜间正好巡视炼丹楼,被飞出的炉子碎片祸及,成了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单睾,报了工伤。啧啧啧,这炉子长眼了,是怎么做到的正好只炸了一个。
清九想,还能为什么,留一个给王药药回来自己劁咯。等她劁完了,自己再找她好好算这笔账。
【试过都说好(三师兄)】发来一张自己在不眠滩和鲛人姐姐的合照,表示重获佳人芳心。
她发一个坏笑,捏着嗓子回:【死鬼,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许久不曾跳动的联系人昵称闪动。
【笛子哥:你不在雁还山了?在哪,说。】
【笛子哥:我是说,你不是要勾人的曲谱吗,我昨日送过来了,你人怎么不在?】
第一条时间显示是昨夜。第二条,是刚才。
清九有些奇怪,流清商说话向来文绉绉也很有礼貌,起调至少从今天的天气开始说,向对方师门上下问过安好后才开始切入正题。
怎么今天看起来冷冰冰,奇奇怪怪的。
【AAA灵符批发:勾人的不用了,已经勾到了。对了,我最近新学了一支曲子你要不要听呀,给我指点指点吧。】
打开与临渊的聊天记录。
选取视频【两只老虎】。
转发成功。
一刻钟过去。
【AAA灵符批发:听完了吗?好听不?你能用笛子吹一遍给我听听吗?还有我觉得唱词里两句“一只没有胳膊”有点重复,但改了又不太押韵,你能帮我想想吗?】
【AAA灵符批发:人呢?】
【AAA灵符批发:在吗?流道友?】
许久。
【笛子哥:真乃仙乐。】
【AAA灵符批发:你也觉得好听吧?衡岐仙君和晏道友也夸我了。要不咱俩连个线我给你来个现场版的吧?】
【笛子哥:(微笑)好啊。】
【AAA灵符批发:等会儿啊我还没起。】
界面的那头,临渊站在囚笼边。在雁还山扑了空,以及又听了一遍两只老虎的恼火悉数加诸在了囚奴身上。
他嫌恶地看着血污不堪的流清商,像是看一条走狗。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对这条要害她的走狗,态度都比对自己好。
而且,
她还秒回他消息。
卑劣之人,定是用了低劣的手段。
那就让她亲眼看看,这条丧家之犬是如何在她面前向自己摇尾乞怜。
魔气捏起流清商的下颌,像个病弱美人,更楚楚可怜了。
临渊对着玉符,借着隐隐的反光整理了一下仪容。
威武不凡。
他勾起唇角。
玉符接通的瞬间。
清九的声音闯了进来。
【流道友,我……】
两边一片死寂。
然后,
【啊!!!!!!!!!!!!!】
一声怒吼,魔域的通讯玉
符重重掷碎在地上。
流清商气弱,依旧发不出声:
魔头,那是……我的玉符啊……
清九大脑宕机许久,房内静得可怕。
她视频的时候从来只看自己美不美,所以当她美美选好角度,却从投影中看见了床上的另一颗紧闭着双眼生无可恋的脑袋时……
啊!!!!!!!!
他什么都看见了!
她典藏版的课程啊!!!
他不花钱就看了!
屋外传来衡岐仙君一声呼唤。
“小九,怎么了?”
“没没没没事!”
“好,待会儿出来吃午饭了,做了你喜欢的清蒸鲈鱼,我早晨才去钓的。”
“知道了!”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颤颤巍巍地扭过头,看旁边几乎是以死不瞑目的眼神瞪着她的晏七剑,胸口还贴着她的灵符。
她昨晚是光屁屁睡的啊!
也就视频前打了个响指穿上了寝衣。
昨晚,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天啊,她不会幻海神火情毒发作,狂性大发把他给那啥了吧!对,昨晚确实好热来着。怪不得腰酸背痛!
这种事情不要啊!
虽然两人皆用了幻形术,可本质上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啊!
没有元阳啊!
她摘了灵符,抱着被褥,偷偷看睡在里侧,被她蹂躏得衣衫不整的无情道剑修默默地凝视着她,然后缓缓转身,面壁,继续沉默。
他要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昨夜一直在思考情丝二字不成眠,门被砰的一脚踹开,砰的合上。他就这样惊恐地看着她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光溜溜地爬上床抱着他,枕在他的胸口呼呼大睡,像只树袋熊抱着树干,死死的,紧紧的,软软的。
睡到浓时,还嘬他。
怎么说呢,这个倒是不用拍奶嗝。
到了天快亮,她才捂着落枕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转了过去,玩通讯玉符,复习典藏版教材,跟那么多男人聊天。
直到她看见身后的自己。
他虽占了她的身体多日,却不像她毫无避讳,该看看该摸摸。
身为无情道修士,讲求的是心无杂念,情与欲,财与权,任何欲念都是不可沾染分毫的东西。
故而这具身体再美再好,他碰也没碰过半点,最初连说话的时候上嘴唇碰下嘴唇他都觉得在跟她亲嘴,是以能说一个字他绝不说两个字。时日久了才慢慢习惯,无视这些。
她有两颗小虎牙,每次她往他嘴里塞东西吃,或者递水给他喝时,这两颗虎牙便会碰到舌头。修行之人本该忘我,他很不习惯这两颗存在感很强的虎牙,也不习惯进食,每每总会咬破口腔,就像是她狡猾地咬了他一口。
她慌不择言,结结巴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点儿意识也没有,我中了情毒,仙君说还要药浴两回才能除根,昨晚那样,真的真的不是我本意!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要元阳,可这样做根本得不到元阳,我没必要这样!”
只是……想要元阳吗……
“情毒?”
“就……就是麦丽素,那是幻海神火情毒。我只知道那个要神魂交融,没想到身体也会……”
晏七剑忽而眉目舒展,从那日她坠下唢呐起,一切都清晰了。
她看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掀了被褥,看有没有奇怪的痕迹,虽然床铺皱巴巴的,但也还算干净。
“我们应该……没有吧?”她小声问。
又撇了撇嘴:“我会对你负责的。”
许久,他沉着嗓子答:“去吃午饭吧。”
她点点头,叮嘱道:“那我们分开出去,别被衡岐仙君发现了。”
别被发现?
你昨晚进房时,衡岐仙君屋里的烛火,还没熄-
她午饭吃得匆忙,扒拉了两口就扶着脖子溜去药浴了,留下衡岐仙君与辟谷的晏七剑两人坐在饭桌边。
衡岐仙君看起来情绪不太好,但还算平稳,想来昨夜不曾睡好。
晏七剑淡然开口:“衡岐道友,身为一个修行者,一个医者,你说谎了。”
衡岐仙君慢慢喝着汤:“善意的谎言罢了。”
晏:“她明明服的是情毒,你为何诓我是丹药过期?”
衡岐:“试图给你下情毒,和给你下变质丹药,我以为丹药变质更严重,你会多关照她些。”
晏:“丹药变质更严重吗!难道她也给你下过情毒吗!”
不知为何,衡岐仙君竟听出些许骄傲出来。
他饮罢,放下碗:“当然,很多次啊。”
晏七剑在沉默中一败涂地。
过了会儿神志才回转:“她没有结金丹。”
“因为她从来就没成功过,”衡岐仙君收拾起碗筷,“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百年来,经历了那么多人都没有成功过吗?”
“她有自己的三不找。有意中人的不找,同门看上的不找,身处危难的不找。她每次锚定一个人,都会先说明来意再展开攻势,也不会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连下药,也是当着别人的面。”
“合欢宗有一门魅术,相传可以迷乱人的心智,使对方看见他最欲求不得的人,从而成事,中招者无法抵抗,可她从来不用。”
晏七剑心道:一个脑瓜崩就能抵抗。
“我无能为力。”衡岐仙君的手掌抚在心口,那里刺痛不已。原痛了一夜,本该麻木的,可痛却好像永无止境。
“她很不容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帮她。”
晏七剑错愕地看着衡岐仙君,他一直以为衡岐仙君与她之间总还是隔着一个合欢宗宗主,在她心里谁也越不过那个人去。
可他衡岐现在说的是什么话,又是以什么位置自居?
就像五师弟【202,14岁家家酒要扮新娘】爱看的苦情话本子里,那种得不到宠爱的大房为了稳固地位,主动给自己的妻子找二房三房。
简直可笑。
他是在帮她纳妾吗?
自己是什么?侍寝面首?
荒唐!
第35章 怎么不算强吻了呢男主:我、不、做、……
心脏骤痛不已,他抽痛着望那人,话里染上怒意:“我是霄云剑宗道吾真君座下首徒,无情道修士,绝不会心爱任一女子,还请慎言!”
衡岐仙君毫无愠色,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是我失言。原以为晏道友对小九的情谊虽不示人前,却也只欠东风。看来,是我高估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晏七剑叫住。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也不明白百里前辈,倘若对一个人心生喜欢,不该两相厮守吗,怎能容忍她心另有所属?”
衡岐仙君望着门外生机勃勃的小院,目中流露出不示于人前的感伤:“爱一个人有很多方式,独占,看她枯萎,是最自私丑陋的那种。她想要元阳,而我想要她好,仅此。”-
清九泡了一整天的药浴出来时,感觉气氛怪怪的。
晏七剑背后的伤该换药了,不让她换,也不让衡岐仙君碰,生怕这1.5个执业药师随手给他下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元阳不保。
不过说来也怪,从前她还经常看他只着单衣,最近几日他却是裹得严严实实,像沙特来的,自己有那么狂性大发么?
他出了药庐,寻了处宽敞的竹林一个人练剑。那地方离药庐不远,若有危险,随时可察觉。
竹剑劈出一道道剑风。倒下的一株一株笔直挺拔的翠竹都好像刻了名字,这一株叫试过都说好,那一株叫笛子哥,劈的稀巴烂的那一株,叫司情君鸣鉴。
直到汗水浸湿伤口,他精疲力竭地大躺在地上,仰望着天回想与她相处的朝暮。
她枕在他心口安睡,明明压着了伤口,又动弹不得,他却无比的安心,恍惚竟睡着了,直到被典藏版教材吵醒。
他忽然想明白了临行前师尊道吾真君的话,想明白了慎虚道长的谶言,也想明白了心魔为何与她生着同一张脸。
何为命中注定他该去魔域一遭。
何为命中的两道坎。
这一道天堑,就是清九。命中注定他要与她纠缠。
她是,他的情劫。
造化弄人。
坚行无情无爱,无欲无念,证道之途的无情道修士,终究要爱上
一个人,在爱到最深的时候割舍掉,方得大道。
他若越爱她一分,她的死期便越近一分。
他伸出手,指尖动了动,妄想着试图抓到天,不禁苦笑。
想起那夜自己在唢呐上相亲时对她说的话,
“至少我不杀……”
笑得更大声。
他扶着地,慢慢撑起来,冷冷地望着从前敬仰的,所谓的天。
他与她有过交易,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绝不。
如果这是他的造化,这是他的命数,无可更改,那他总可以不爱她。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经爱上了她,但如果命要他伤害她,他便挥剑斩了这命!
他也想她好,仅此。
灰衣长袍的修士负剑走回药庐,直面情劫的考验。
情劫姐正靠在院子的竹摇椅里摇啊摇,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葡萄,衡岐仙君在一旁抚琴,又是两只老虎。
没事的没事的,习惯就好啦。
情劫姐见他回来了问他要不要换药,他冷漠道不必可以自己动手。情劫姐立刻躺回摇椅里去:“我也就跟你客套客套。”像个昏君一样对衡岐仙君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没事的没事的,习惯就好啦。
他走回房里,独自一人入定,听外面的曲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日直到天黑才停下来,她吟诗的声音渐渐靠近房门。
念了几首摧人心肝的情诗,他都坐着没理。
“眼睛瞪得像铜铃,闪烁着……”
“自从在那雁还山见了你,就像那春风吹进了……”
门严严实实关着。
“枯藤老树昏鸦,晏七拉屎不擦……”
门开了。
清九斜倚在门口拗一个油腻的造型,手里捻着一朵蔫吧的喇叭花,眼神中三分漫不经心,三分含情脉脉,三分挑逗,一分不羁,送他一个油腻的晚安wink,拿腔拿调:
“哦我那善妒的美丽小剑修,本美女有一些分身乏术,此刻才来哄你……不算太迟吧?”
“不迟……”晏七剑微微抬高音调,“是不需要!”
她的手指贴在他唇上:“哦~一个记仇的小剑修。其实,我也就是来与你解释解释,前夜不是有意轻薄于你,还请原谅,则个。”
晏七剑面无表情:“无事,总归你也没做什么。”
关门,被她用肩抵住。
“你还有什么事?”
“我跟你商量一下去魔域的事,正经的小剑修。”她笑嘻嘻的,终于恢复正常,挤进门来,“我这两日逛灵网,有一个重大的发现。”
两人围着桌子各自坐下,抽象搞多了,晏七剑还有些不大习惯她正经的模样,道:“说完正事就走。”
她开门见山:“以前在九州闲话广场,每月泼我脏水的帖子至少有这个数,冷漠的小剑修。”
“我找人帮忙查过,带头的出自姑洗宫,是流清商的死粉。对了,流清商你认识吗?也是我前任,不过这不重要啊。重要的是近十日,这些帖子全都太监了。这说明什么?认真听讲的小剑修。”
晏七剑:“姑洗宫的人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清九:“衡岐仙君说忘忧谷靠近姑洗宫附近的灵草已经不再生长,他推测,姑洗宫的地下灵脉或许即将耗竭了。我想,他们也许是在忙这件事。你说呢小剑修?”
晏七剑:“灵脉总会有耗竭的那一天,无可避免。他们或许在着手搬迁,可九州境何处又有能承载几千上万人修行的灵脉呢?这样大一条灵脉,也必然早已有主。”
清九:“不,我的意思是,在整个姑洗宫忙得没空黑我的时候,流清商却有空闲去雪庐找我,送曲谱。这不奇怪吗?重点错误的小剑修。”
晏七剑:“不奇怪,他想你。”
清九摇头晃脑:“枯藤老树昏鸦,晏七在说酸话。”
晏七剑:“请你快闭嘴吧。”
清九瞪他:“晏七让我哑巴!”
晏七剑:“你说正经事,否则我就出去了。”
清九拍桌子:“你没押韵,叉出去!”
晏七剑:“你押了?”
清九:“阿巴阿巴!!”
晏七剑:……
清九又爽了。每次他冷着这张脸,浑身散发出禁欲的剑修气质时,她就偏生出一股顽劣的作弄之心。
她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刚要开口说话,晏七剑身躯却是一颤。
他眉心微微颤动:“无妨,你接着说。”
她走到他身边,手肘抵在他的肩上,边说边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把新炒的葵花籽开始嗑:“而且他今天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像一个人。”
“不像个人,还能像个魔吗?”
她重重一拍:“对,就是像个魔!”
晏七剑痛得额头沁出细汗:“你也像个魔。”
“大淫魔也算魔啊?定义狭隘的小剑修。”清九拂去他肩上的瓜子壳,顺手给他按了按练剑酸痛的肩和手臂,不高兴地随口说着,“这是衡岐仙君今天教我的手法,你好好学着点儿以后给我按啊。”
“好。”
他咬着牙忍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清九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肩痛吗?是我手法不对吗……你不是伤的后心么?我看看。”
晏七剑立刻站起来,退离她一丈远。
“不必。”
“我自己的身体我看看怎么了?喂,你不会搞头悬梁锥刺股那套对我的身体了吧?冷酷的小剑修!”
“我没有。”
他说了就要走。
唢呐拦住他去路,清九飞身上前,扯住他的衣裳便是刺啦一声脆响,露出大半个肩头。
像打疫苗。
皮肤很白,肩颈肌肉的线条也很漂亮,却伤痕累累,有的血痂干结了,有的黏在衣裳上被她这么一扯,开始渗血。
她呆站在那儿愣了好久,奋力将他的衣裳撕得大开。
他吃痛,也不吭一声。
肩宽腰窄的身形被烛火勾得浓淡分明,笔挺的脊梁上蔓延全身的新鲜伤痕,深红暗红交织,像受了十八般酷刑。
上一回她给他搓澡时,还在感叹多好的背啊,眼下却是血肉模糊不堪。
“是我不小心练剑伤到的……”
“你说谎!”
晏七剑支支吾吾起来。
“它,它自己能长好,不会留疤痕,我知道这是你的身体,我知道你爱漂亮,我在用灵气修复了,我还找衡岐仙君讨要了一些药膏,很快,很快就能好的。”
“我瞒着你是因为……你你不要生气,你别哭啊,是我错,你要打要骂,等换回来我任凭你处置,好不好。”
“别哭了。”
晏七剑肉眼可见的慌了神,话说得七零八落,全没有竹林里那副决然模样。
“我就知道,”清九冷眼看着他,却泪流不已,“我早就怀疑了!忘忧谷那么大,衡岐仙君又灵府碎裂,难以察觉到我们灵气的存在,怎么可能摔下来的时候正好撞上!”
“你从来练剑只穿单衣,这几日却穿得严严实实,不就是怕渗了血被我看见吗!”
“还有上回吃饭,你手臂好好地便痛,我当时便觉着不对,想来也是伤重所致!”
她猜的都准,除了最后一条。
他没怎么说过谎,编瞎话他也不会,这几日只能选择闭口躲藏。见实在瞒不住,他只好承认。
“是,相亲那晚我们坠入林子里,你浑身烫得像要着火,我……我很心焦。我御不了你的唢呐,但好在唢呐识得药庐,我只能背着你……。”
“伤口……有的是蛇咬的,有的是枯枝刮的,有的是妖兽突袭抓的,我很注意了没有伤到你的脸,但身上……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静得听得见风穿过竹林的轻响,药田送来淡淡清苦的草木香。清九鲜红的唇咬得泛白,像是在冷笑。
“是么?你明明可以松开周身大穴,明明可以解除对灵气的压制。就像那日在林子里遭遇妖蛇,你宁肯死也不肯松开!”
“松开周身大穴我的劫雷会来,不一定……”
“你说谎!晏七剑我终于抓到你说谎了!你怕的是破境失败吗?你连化神修
为的魔头临渊都能斩掉一条手臂,你怕这道劫雷吗!你怕的是,你在元婴境耽误了一百七十年,却因为与我交换灵气而破境化神。这样得来的灵气会玷污了道心纯粹的你!在你的眼里,从来就没看得起过合欢道,从来就没看得起过我!”
“你对我的好,就像那夜你说的,与对苍生没什么不同!”
“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大爱,也不需要你的保护,你的交易,你的好!我,清九,自己喜欢自己就够了!不需要你看得起!也用不着!”
他语带艰涩:“并非你揣测的如此。我不肯破境是……是因为……”
话在口中艰难盘桓,怎样也出不了口。
“我不听我不听!”她捂住耳朵。
“因为……我不想……”
“我不听我不听!”她捂着耳朵有意嚷得更大声。
似是她这样的举动,让素来光明磊落的剑修不光明的心思终于敢宣之于口,不管不顾全倒了出来。
“因为你在秘境里看到的是别人,而我看到的是你!你为我渡了两日灵气,于玄阳观舍命相护,你在九州境碰了这么多年的壁,接近数百元阳。你做的这么多,竟都是为了他!我……我难受。”
他不像珩衍那样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玩流清商风雅那一套,不像衡岐仙君那样了解她,也不像玄天赐,无论甜苦只要这个瓜是他的。
他对她,毫无技巧,不会绕弯,不会说谎,笨嘴拙舌。那些旁人可以说些俏皮话或者高情商掩饰过去的事,他都是闷闷憋在心里。
算起来他也一百七十多年没说过话了,像顽石里蹦出来的人。最初他说话时还保留着一百多年前的风格,张嘴剑来,闭嘴吾啊汝啊,听得清九还以为文艺复兴了。
此刻直愣愣的一股脑秃噜出这些,全凭直觉。
直觉告诉他他该说。
直觉说他不想她掉眼泪。
向来理智的人,直到说完了才重新拥有名为理智的意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儿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这就是情劫吗?
他不可以爱她,不可以走上杀妻证道那一条路,哪怕是为了她,只为了她。
但他好像,也像衡岐仙君一样。
想她好,想她开心。
“你也会难受啊?”清九捂着耳朵看他。
晏七剑:“你不是不听吗?”
清九得瑟起来:“我耳朵没捂严实。”
晏七剑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清凉夜色被薄薄的竹门拒之门外,烛火柔和,清九慢慢放下手,眼角依旧泛红:“你说的我不信,你要拿出些诚意来。一句鬼话就妄图将我哄好,也太划算了。”
“我明明说了很多句话,”不开窍的脑袋试探着问,“那要怎样你才能不掉眼泪?”
清九眨眨眼睛,微微侧扬起脸,指指面颊:“看!”
晏七剑:o_o?
“没有脏东西啊。”
清九:o_O快点!
晏七剑凑近:O_O?
“你化妆了,涂了红的胭脂,从眼睛下面一直涂到了这里,像猴子的屁股,还像百里前辈炉子里烧红的铁水。你的意思是……让我赔你两盒胭脂吗?”
清九:—_—|||滚吧。
她摆摆手:“我去药浴了,你自己在这儿瞪眼睛吧。”
不开窍的脑袋直直地站在原地,等人走出门了,才忽然懂了:她是让他亲她啊!
他左右脑天人交战了片刻,裸着上半身追出门去,粗布衣衫松松系在腰上。
“清九道友!”
她才走到晾晒药材的架子边,不耐烦地回头,叉腰:“干嘛!”
话音未落,被他着急地一把拉住,双手紧紧捧着她的脸,没轻没重,把她的嘴挤成了个3,
“我不做三。”
吻了下去。
第36章 来啵个嘴子吧他果然偷学了她的典藏版……
她微微踮起脚,瞪大了眼睛看他。挤成3的饱满唇瓣和另外一个她垂涎已久的嘴子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交接。
堪称合欢宗与霄云剑宗建立友好邦交关系历史性的突破。
这场友好的建交仪式,在来自药仙阁的第三人见证下顺利进行。合欢宗代表闷闷地唔了两声,拼命拍打着霄云剑宗代表战损的裸露臂膀,以示友好,霄云剑宗代表立刻会错了意,探得更深,表示建交友谊之深切与诚意。
唇瓣交错,水声黏腻。一个母胎单身的剑修不该这么会。
除非……
他果然偷学了自己的典藏版教材。
学贼。
而且没给钱,一点也不尊重知识产权。
可恶。
她张嘴要骂,他愈加深入。
清九瞪大了眼睛看近在咫尺的脸。他的五官在视野里模糊不清,模糊成北境孤寂的风雪,冷毅纯净,终年如一日地吹刮。嘴唇却是这样软,这样热,像滚烫的血肉丹心。
撕脱的粗布衣裳半挂腰间,露出血痕下线条分明的腰腹肌肉,每一笔每一划都堪称天工,在雷鸣瞬间亮如白昼的院子里美得惊心。
她渐渐合目。
这个吻柔得像是一团棉花糖,好像掉进水里就会化开,两颗紧紧相贴的心脏,一颗沉浸中剧烈搏动,一颗一边剥落一边绞痛。
这种痛超越了他所有的认知,是天道对无情道心不坚之人的神罚,是世间以爱之名最歹毒的诅咒,诅咒她世世孤寂,世世分离。交织着隐忍着,最后化成轻而温柔的吻,他捧着,像承托起一块稀世珍宝,抵御无边的痛楚。
心脏的裂痛催得唇齿绞得更紧,良久他才松口,凝望着咫尺外的她:“这个道歉,远远不够。”
“我知道怎样才能证明。”
“帮我,好不好。”
清九慌张:“帮帮帮你什么啊,我上课没学过怎么……”
“帮我破境。”
“吓死我了,这知识点我学过,我还以为超纲了。”
才分离没多久的唇瓣激战胶着。极为稀少的精纯灵气顺着口窍被他攫取,流经他缓缓松开的周身大穴,直抵他的灵府,再沿着经脉,经过唇齿渡还与她。
吞吞吐吐,反反复复。多余的灵气在反复的吞吐中溢出,不要紧,还有很多,我们还有很久。
无情道剑修不自觉地将她箍得更紧,箍在怀里,不顾皮肉之痛。
无情生有情,若非有情,又怎会无情。苍生大爱刻进骨血的修士,终于生出名为自私的卑陋情感。那是一种一毫而他人莫取的自私。
本该由她引导的灵气交换陷入被动,她的指尖无知觉地来回在他腰间的一笔一划上绕圈儿,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半个时辰前还冷着脸的人,却吻得这样肆意无节制,与其说是借着交换灵气的名义放肆地吻,不如说是借着吻的名义,让她的灵气进入他身体,助这个连蕴灵丹药都不肯服一颗的剑修破境,永永远远成为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不在意被她涂画,揉皱,甚至情愿,渴求,这就是他的道歉。
乌云沉沉,雷鸣压得很紧。
她抽离了与他的沉浸,抬头看天边劫云压来,蹙起眉头思索着:“你不觉得少了什么吗?”
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那种事,不可以。”
那是无情道修士的底线,倘若说从前的他守住元阳是为了修道,眼下的他如此坚持便是为了守心中的道。
清九没听见,伸手在芥子袋里掏,掏出来一把沉香木梳,极其认真地给正好垂下头的晏七剑梳理起鬓发。他的手还环着抱着,碍着她的动作。她拍了拍,他才局促不安地放下来。
“这是做什么?”
清九:“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临渊为什么没有来九州境找你算账一决高下了,就是因为你气得不够狠,他动力不足。”
又提临渊……
“所以?”
清九沾沾自喜:“我给你录一段破境的留影发给他,
他一看你和他都是化神境了,他愤怒啊咆哮啊他苦啊,肯定就来找你麻烦了。”
劫云已至头顶,劫雷转瞬将至,她替他梳完头发又拔出腰后的唢呐,破境危险瞬息万变,他催促了两句让她离远一些。
清九将玉符祭起,停留在与临渊对话的界面,准备留影:“不急啊不急,我给你吹个战歌,更有氛围感。”
她挑选着曲库,正纠结着,是吹惊雷好还是吹贝多芬命运交响曲。
劫雷轰然劈下,天地一白。
来不及撤了。
他一手捞住她的腰,凌于半空,靠在柴堆边的竹剑飞旋入掌心,剑指天雷。
天地寂静一瞬,轰然爆裂声自忘忧谷向四野荡开,睡鸟惊起,妖兽嘶吼此起彼伏。
“诶诶诶,我歌儿没选好呢,妈呀唢呐开自动挡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第一道灭顶天雷轰然劈落,忘忧谷周遭的几大宗门忽觉一股沛然巨力当空压下,灵脉根基都为之震颤。而后,瞬间一股更强的剑气横扫四合。
竹剑不过是爬上些许裂缝。
第二道天雷挟山岳倾颓之势劈下,在暴雨里雪白电光撕裂苍穹,寂声后,只见半截剑身插在焦黑的泥土里,断口处剑气缓缓消散。
眼见第三道威势远超前两道的天雷在乌云里嘶吼着即将破笼而出,清九早有先见之明地将手里的铁棍拿给他:“拿这个!”
“这什么?”
“避雷针!我筑基的时候就用的这个……”
晏七剑忽而笑了。
自找的。
自己找的。
轻声道:“好,就用这个。”
雨水顺着沟壑分明的肌肉纹路蜿蜒而下,冲刷净血痕,露出翻卷的皮肉。他抱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举起铁棍,在暴雨中直冲天际!
清九举着铁棍大喊:“请赐予晏道友力量吧!”
晏七剑眼里凝着笑看她,也举着对空大声喊:“清九道友,你的话真的好多啊!”
雷光瞬间贯穿药庐。
那一刻,他吻住了她。
突破境界的刹那,他灵台清明如镜,新伤沉疴尽消,通体轻盈。磅礴的灵气如漩涡被收入他别有洞天的无垠灵府,灵力如潮流转在两人周身,将吞吐灵气中的二人包裹起来。
他分不清是来自那颗心脏的疼痛。还是天雷流经经脉的疼痛。总之很痛。
撕心裂肺的痛。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那日雷太大,她吓得攥了他一把。
早知道幻形术不幻出幻肢了。
云开雨霁,月华细碎洒在坑坑洼洼积水的药庐里,院子里的小油菜鲜嫩碧绿。
衡岐仙君屋子里熄了灯,和衣睡下。
化神境,对他来说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合目-
魔域。
王药药所在小队覆灭的消息已经传至其他小队。那些再也不会亮起的玉符与残缺的俘虏悉数送入魔皇宫中。随符而至的,还有临渊突袭归寂壑的消息。
据说临渊当时在魔域巨大的猩红血月下缓缓而降,镇城的魔将及部众还没来得及群起而攻,便站在原地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倒下,再站起来时,便如行尸走肉自相残杀。临渊悠哉地坐在城楼沿,支着腿吹着风,慢慢地哼起了曲子,直到城中无一活口。
12311231345345……
大殿上高高坐着的魔皇震怒不已,动动手指,被魔兽啃噬得苟延残喘的修士便爆作一团血雾。
临渊竖子,仗着无相笔与炼魂鼎在手,行事毫无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无端挑衅。
还有这群九州境的修士,竟不自量力,纠集来魔域挑战他。一个是蝼蚁,一个是臭虫,都是一般的令人生厌!无可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