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本尊令,他屠我一城,我夷平他十城!”
沉渊宫。
临渊悠然走进地牢,心情不错,勉强可稍稍排解他听了两遍两只老虎,在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的愤怒。连地牢里东一块西一块的玉符碎片都变得没那么可憎。
玉符凝光,飞向他的掌心,复原如初。
他不想跟她这样猫捉老鼠下去了,流清商,他最完美的作品,早该让她亲眼看看。
他是沉渊宫之主,与魔皇二分天下,将来会是整个魔域之主。竟然被她一个小小合欢宗女修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简直可笑。
他要让她亲眼看见流清商的下场,即将成为她和晏七剑的下场。
炼化了流清商灵力的魔气注入,玉符显影。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这场激烈的破境仪式,在来自魔域的第四人和姑洗宫的第五人见证下顺利进行。
玉符碎裂,在流清商的牢笼边,一边颤动,一边喑哑断续地响。
【明天又是好~日子~】
流清商气虚地看着地上新碎的玉符:口口,口口口口啊……
沉渊宫内,黑雾冲顶,直冲魔域血红上空。
沉渊宫外,琴无涯一行成功跨过归寂壑,敛去修为装扮成魔修,潜入临渊的望渊城,在一间魔修开设的客栈中落脚。
客房内,一弟子试过茶水无毒,恭恭敬敬地奉茶:“师尊用茶。”
琴无涯安坐榻上,接过茶盏拂了又拂沫子,浅啜一小口,姿态架势很足。
弟子小心问:“师尊,咱们这样做,好吗?”
琴无涯端然道:“成功的路上当然需要有人铺路,他们不铺,难道你要去?只有给他们错误的方向,将此事闹大,闹得各宗门都痛到刮骨剜心,才不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我们先前垒的柴才能将这把火烧到最旺。”
“弟子还是以为,为了营救流师兄,搭进去各宗门这么多修士……”
琴无涯放下茶盏,教诲道:“你流师兄被抓得好,明白吗?
“为姑洗宫舍一个流清商,算不得什么。便是为师有一日舍了自己,保姑洗宫长存,也不算什么。”
话音方落,底下一阵骚乱。原本只是凌乱嘈杂的魔气忽然骚动起来,大地颤动。
琴无涯一行本就是扮作魔修,不便贸然出头,只犹疑片刻,客栈的屋顶便被掀去了。血月高悬下,四只拴着锁链的巨型魔兽望天嘶吼,伸出毛茸茸的利爪在门洞里掏魔修吃,像是在掏蚂蚁。魔兽脖颈上的锁链挥舞,风噪锐利,牢牢牵在一玄衣魔修手上。
琴无涯一眼洞穿巨型魔兽修为至少在化神境。
琴无涯乃是合体修士,一行也有五六个化神修士,可能制住四只魔兽的魔修,修为又在几何?
琴无涯一行见势不妙飞身遁逃。
“灵修……”
魔修微微眯眼,魔兽立即停下觅食的动作,追去-
魔皇斜靠在宝座上,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手里小小一只魔兽柔顺的灰色皮毛,魔兽生得像猫又像猞猁,两只眼睛漆黑而圆,不解地盯着底下瑟瑟发抖跪服的修士。
玄衣魔将立于一旁,昂起头颅。此次突袭望渊城不仅杀了临渊个措手不及,竟还带回了如此意外收获。
抚摸魔兽许久,魔皇迆然开口:“琴宫主,别来无恙啊。五百年了,你还是穿着这身衣裳没换过呢。五百多年前,你不过是姑洗宫一个最卑微末流的外门弟子,能爬到这一步你很厉害啊。”
琴无涯身后跪着十来个修士,有姑洗宫的,也有药仙阁,玄天奇门的。他虽惧怕,在众人面前却也直起了身子,摆出一如既往的嶙峋傲骨:“天命所在,琴无涯不得不担此任。”
魔皇冷笑一声,手指轻轻点着魔兽的脑袋,忽而停了,魔兽顺从地跃下魔皇膝头,走到一名修士面前,用那两只滴溜圆滚的无辜眼睛看着他,对视的瞬间,魔兽张开比头还大的巨口,咔嚓咬下了修士的头颅,尸体倒地,血流不止。魔兽嚼得脆响,吃
饱后又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地上的血液。
同伴的死去就在转瞬,其余修士战栗更甚,琴无涯直起的脊梁软了又软,却因为常年如此挺着还是支棱住了。
魔皇勾起恶劣的笑意,一声令下,拖走了除琴无涯以外的所有修士。
“琴无涯你还是这副老样子啊。当年,本尊助你上位,而你,又是如何回报本尊的?本尊并不屑与你这只蝼蚁计较,可你既撞在了本尊手上,拿你去喂兽,倒也正好。”
琴无涯战战兢兢地伏倒,冷汗直流。
看披着仙风道骨皮囊的人折腰,是很有意思的,魔皇欣赏了好久,直到乏味了才支着头颅慢悠悠说:“琴无涯,你如果识趣,就依照先前的约定,把姬无心那个贱人抓来献给本尊。否则,本尊与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她不可以!”
琴无涯诚惶诚恐地拼命叩首。
“你我都知道,五百年前,那个贱人为了她的合欢宗叛逃魔域,不惜虚情假意接近本尊,偷兵符,盗舆图,笑着将蚀骨钻髓的毒哄我喝下,才让那群贱人逃去了九州境,还傍上了只鸟做靠山!”
“本尊的伤至今未愈,才叫临渊这个羔子钻了空子,竟与本尊平起平坐了这么多年。你说,这笔账……本尊如何不与她这个罪魁祸首好好算算!”
“你既然这么心疼她,那你替她去死好了。”
“不要!”
琴无涯脑子转得飞快,立时生出盘算。
“姬无心,她,她有个师侄叫清九的。我的弟子流清商曾听她提过她是灵墟体,最适宜您采补……疗伤……增进修为!而且,而且她还是临渊的女人!一石二鸟啊魔皇陛下!”
“我们这次来魔域就是为了助您铲除临渊,将合欢宗赶回地下!那,那时您将有取之不竭的炉鼎,何在乎姬无心一个!”
魔皇定定地审视着琴无涯,盯得他心虚,盯得他惶恐,忽然大笑:
“真是九州境头一号伪君子。你分明是为了合欢宗的地下灵脉,还要说成是为本尊效忠。”
琴无涯一身白衣染上灰,拼命地向前爬,将脏污染得更深:“琴无涯誓死为魔皇效忠,不敢有二心!”
魔皇眯着眼睛觑他,生看着他叩了又叩才拖着调:“提议不错,本尊准了。”-
翌日清晨,清九醒来的时候床头摆着一大盒敷脸的药草泥膏和炸蘑菇的干料,以及药浴的药包,分别扎着好看的彩绳。衡岐仙君只留下了一张去采药的字条,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便离开了。
晏七剑候在她房门前,听见动静走了进来:“醒了?”
他周身萦绕着清冽的灵气,精神很好,抱着支竹剑身姿挺拔如松,乌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一身粗布衣衫也觉眉清目朗,清逸出尘。破境过后,清九甚至觉得他看起来更添风姿了。
美味。
她揉着后脑勺,指指床头的东西:“你看见他走了?”
晏七剑:“亲眼所见。”
清九落寞:“仙君这是下逐客令,怕我担心他,不肯走。”
晏七剑:“你舍得走?”
清九点点头:“我有事找临渊,不止换回身体这一件。”
晏七剑扬眉:“再续前缘。”
清九眯眼:“花前月下。”
晏七剑冷脸:“美满久久。”
清九:“元阳看看!”
晏七剑又被噎回去了。
启程。
清九抱着晏七剑的腰飞还合欢宗时,目光一直停在足下越来越小,直至隐入郁郁葱葱间的药庐。
衡岐仙君的仇,她的仇,还没报完。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她迅速地回完了灵网最近联系人里的消息。
真是奇怪,临渊先前一天能发上千条消息。除了文字,还有一些语音,怕是他以为她不会听,故而有的语音里掺着风声想必是在赶路,有的掺着惨叫或许在魔域杀人,有的背景里还有鸡叫羊叫猪叫,应该是发着语音没注意看路掉圈里去了。
怎么她给他发消息,他就已读不回了?
真是个奇怪的魔头。
更奇怪的是,晏七剑竟然昨晚也给她回了一条。
引用【AAA灵符批发:我是九你是三,除了你还是你。】:
【我不是三。】
她抿嘴偷笑着把他备注里的“第八个前任”删掉了。虽然本质上来说昨晚那属于是自吻,但也是里程碑式的进步,小小元阳很快就要保不住了,桀桀桀!
抵达合欢宗山门外时,蹲草的被甩剑修已然不在此处了,只余下空荡荡的半人高芦苇,在风里摇。
晏七剑看她似是惋惜,平静道:“不是每一份感情都有个好结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做一个外室。”
清九撇撇嘴:“你个死剑修谈过几段恋爱啊,还发表起感言来了。”
两人说着走到了百里的炼器坊,踏过门槛,坊里头静悄悄的,几十柄法器乖乖躺在架子上,终年不熄的炉火也独自烧着,人不在。
清九带着晏七剑朝里走,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豁然传来百里万的声音。
“下面开始静态伸展……”
“一边拉着手腕……并将身体倒向右侧……有意识地将……”
两人瞠目结舌,晏七剑缓过神来才捂住她眼睛。
房里地上铺了三块垫子,百里万领着两个穿紧身塑形衣的男修正练普拉提,其中一个正是被甩剑修【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
清九拉下捂在眼睛上的手,她都看典藏版教材了,这算啥。
恰好一节操练完,百里万取下毛巾边擦汗边朝晏七剑走来,主动解释道:“你现在看到的是我们的一种选择。”
“选择美。作为男人,我绝对不容许自己有一根皱纹,皮肤有一点松弛,要做同境界修士中脸蛋俊美腹肌八块还气质百变的那一种。”
“不仅炼器上很出挑,在外室中也很能控场,让盏摇恨不能随时把我带出去显摆。虽然我已经四百五十岁了,我的器灵都说,爸爸你是九州境小辣椒,我是南方小土豆一点都不火辣。”①
【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练得一身汗,砰的跪倒:“大师,我醍醐灌顶啊!”
一旁的男修正在抱头深蹲:“每次陪她去见师尊的时候,我就打扮得小鸟依人一副星星眼的样子,去见其他女修就魅力四射又眼里只有她,提供超高的情绪价值。”
【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师兄,我大悟特悟啊!”
清九抬高音调:“你又是哪位啊!”
深蹲男修:“敝人,【快乐剑修(已入赘合欢宗)】,是也。”
晏七剑问:“无情道友,是你的道侣回心转意了吗?”
【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爬起来加练:“对,灵儿同意我留下来了。她让我哪儿热乎哪儿待着去,好关心我的。还有,我现在已经不叫【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了,我现在叫【合欢宗有真情合欢宗有真爱】,我在灵网还开设了一个专栏分享我的“剑修0娃爸嫁到合欢宗日常”,你可以关注一下。道友,你要不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练,我现在觉得我浑身充满了力量。”
晏七剑眉头打了个寒颤,御起一道屏障拦住他的热情。
【快乐剑修已入赘合欢宗】:“哎~,师弟,你刚来的时候不也这样吗,来日方长。”
清九赶
紧把几近碎裂的晏七剑拉了出去:“百里叔,我们是来取剑的,十五日已经到了,应该保养好了吧?”
百里万一派胸有成竹:“随我来。”
二人跟在百里万身后穿过走廊,回到炼器坊。男人一旦专注起事业来,也便增添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这也是百里万能在多个外室之中屹立不倒的原因,他也很庆幸自己热爱的事业能在盏摇眼里为自己增添一分颜色。
“晏道友,你的灵剑保养好了,你一百七十年没更新剑灵核心,我顺便给你升了个级,迭了个代,给孩子申请了连接灵网功能和语音功能。”
清九:呃……小天才电话手表啊。不对啊,她的唢呐保养次次不落,怎么没有语音联网功能?
百里万看出她的疑惑:“你的唢呐不说话啊,是孩子不想说,自闭了。哪天想说,孩子就说了。”
清九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她的哑巴唢呐除了在嘲笑灵剑时会发出细细的嗡笑,好像从来没开过口说过一个字。
清九:……行吧。
灵剑悬于半空,漆黑的剑身隐隐流过金光,灵力深蕴,便是不识货的外行,也绝不会小觑它的威能。清九侧耳仔细听了听,只有极其细微的嗡鸣,并不会说话。
“那要怎么样它才能开口嘞?”
“赋名,”百里万道,“有了名字,灵剑便不再是一块冰冷的死物。他是你,共生共死的伙伴。”
清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不要我帮你想,我很擅长取名字。”
药庐这些日,她给后院养的鸡鸭挨个都起了名字,那只被很多母鸡绿的老鸡王叫胖橘,爱踩烂别人蛋的母鸡叫乌啦啦啦宜搜,还有一只大乌骨鸡,跟鸡打架被叨折了翅膀,叫临渊。叨折了鸡翅的那只鸡就顺理成章叫老七了。
他就在房里打坐,听她神神叨叨地喊着老七呀临渊呀,来吃饭啦,边喊边撒稻谷。
晏七剑微微摇头:“这些天我在灵网搜了很多名字,自己也想了很多,终于想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剑名。”
他的神情极为严肃,两人也都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晏七剑握住悬空的剑柄,拔剑出鞘,冷冽锐光闪动一刹。他松手合目,灵剑滞空,点点金光环绕着灵剑,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直至几乎化成流水一般的实质,照亮他清正俊逸的面容,眉宇之间浩气磅礴,吹得他衣袂发丝不住翻飞。
唇翕张,念动剑修最古老的契约真咒:
“今日吾赐汝真名,烙下灵魄相牵之契,今后你便唤作——剑!”
授名仪式完成,金光渐渐散去,风也止了。
清九摇头鼓掌:“太强了真是太强了,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是一把剑。”
晏七这才睁开眼,向她解释道:“非也,此剑非寻常之剑。此剑之一字乃是从我的姓名中摘去最末一字,赠与灵剑。从此,我与剑无可分割。”
清九心里一紧,完了,她的小元阳还是走上了拿剑当老婆的路。可是灵剑明明就很可爱像一条乖乖大狗啊。
清九敲了敲剑身:“你怎么还不说话啊?”
灵剑飞到清九面前,歪了歪剑柄。
清九:“啊?你不会也要抓周吧?”
灵剑左右摇摇,意思是不对。
她想想,礼多人不怪嘛,取了两块上品灵石递给灵剑,当给孩子发红包了。
灵剑左右摇了摇。
“接触不良吗?”她探出脑袋,试图侧耳听灵剑说了什么。
灵剑贴到她面前,猝不及防啵了她一口。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里,灵剑开心地左摇右摇,欢快大喊:
“豹豹猫猫,我来啦!”
第37章 原来这样可以保持好感度!任她的魔气……
三人惊得说不出话,面面相觑。
在一片静默中,一直沉默的唢呐从她腰后蹭地脱出,碗口砰地捶向灵剑,气愤大喊:“这是我妈妈!”
清九俩眼睛本来就大,在一秒喜提两崽之后,尺寸瞪到了最大限度。如晴天霹雳般,站也站不稳。
这种事情不要啊!
她还是一个纯情小女修,黄花大桂鱼,怎么就突然喜提两崽了?不对,还有个大白狗张嘴旺,闭嘴母亲的。完了她现在也别叫什么AAA灵符批发了,改叫清九三娃妈得了。
灵剑被唢呐铲到一边,摔在地上响得嘀铃咣啷清脆,委屈地飞到晏七身后,只敢探出个剑柄偷偷看清九。
唢呐看不惯灵剑那副委屈巴巴样儿,还要上去铲他。
清九握住唢呐,教训起来:“你不是自闭吗?”
她第一次从一把唢呐的身上看到了羞赧,拘束,以及支支吾吾,难以启齿,苍蝇搓手。
像长了痔疮去肛肠外科做手术,不得不来到领导的办公室请一周假,他很关切地对你说小x啊,有困难要说出来,说出来大家才能帮你啊。
像考试的时候抬起头结果和监考老师对视,他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也知道他知道你要做什么,于是你们相视一笑。
唢呐支支吾吾了半天,在清九的质问下,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爸爸不让我说话。”
“为什么呢?”清九问。
“你爸爸是谁?”晏七问。
“我爸爸叫……鸣鉴,爸爸说我话多,怕我说错了话。”
唢呐的声音也越发委屈起来。他憋了一百年没说话,只有在灵剑吃瘪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才憋笑了两声。
清九满脑子问号,她实在不敢跟宗主扯上什么关系,一方面他有点老,另一方面她跟宗主压根儿没见过几面,哪敢高攀,最重要的,宗主肯定不是处男,她不玩。
又冲着两个器灵问:“那你是男唢呐还是女唢呐啊?你是男剑还是女剑啊?”
灵剑在晏七身后小声说:“我们器灵天生地长,没有性别。”
唢呐点点头。
清九向来很有责任心,真管自己叫妈,就得担起这个责任,问:“那你俩多大年纪啊?你们多大年纪,我给你俩过生日的时候,蛋糕就得插多少根蜡烛。”
灵剑:“我500岁了。”
唢呐:“我1000多岁了。”
清九:……
你俩吃蜡烛吧。
两个老东西跟我在这儿卖萌。
清九叉着腰抬头,看晏七脸色不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脸色不好的,但她知道速速结束这场对话为妙,抱了一拳道:“百里叔,多谢了,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百里万摆摆手,回去带着两个新徒儿继续修炼秘术了。
清九转向晏七:“好了,上回地脉裂隙没找着,咱们今天继续吧。”
晏七脸色不大好,全没有来之前的精神:“不必,我已经找到地脉裂隙方位了,便是那株上古大梨木之下。”
清九:“?那你那天你还带着我坐唢呐到处转悠。”
这跟约了女孩出去吃饭,开车送人回家,五公里的路磨磨蹭蹭开了一个小时,最后被共享单车超了有什么区别?
没说过谎的人很容易说漏嘴,被戳穿了表现得也很局促。晏七道:“总之找到了便是。”
说完便走。
清九跟在他后面,后知后觉的,还有点沾沾自喜,这个死剑修不会真喜欢上自己了吧?
她仔细看了看他头顶的数值。
【好感度-66%,杀心66%】
嗯…杀心涨了不少,好感度倒是没变,还可以继续保持!
换了别的穿越者看到负数的好感度拔腿就要溜了,对清九来说,只要杀心没到100%都是小问题。
只要不死,她还能上!
她边跟在晏七剑身后走,边敲着脸颊复盘这次好感度成功保持的原因,好将成功经验标准化,就算这个不成,下一个也可以用上嘛。
她前思后想,左思右想,东南西北想。!
是啵嘴了啊!
懂了,原来这个冷脸的闷骚小剑修喜欢啵嘴。
她奸笑一声,看我怎么甩死你。
面对疾风吧!
抬头恍然晏七已经到了大梨木下,负着一把黑色的剑正看着她,候着她。长身玉立,墨色剑穗斜垂肩头,在漫天的花碎里,天光穿过花枝,细碎地摇在他衣袍上,她忽然觉得他这样好看。
他正欲唤她,她突然开口:“不要动。”
他眉头皱了皱,却顺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掏出玉符来了一张。
太出片了。
清九:“你换个姿势,再来一张。”
晏七差点咽气:“不换,走了。”
清九像哄小孩儿一样半哄着:“拍完就走,快点快点。哇你真是太帅了,这个侧脸绝了,超赞的!男模啊!别动,对侧过去,脸抬起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忧伤一点。啧死晏七你眼白露出来了!来,把剑拔出来,诶对就这个姿势,好好好,保持!超帅的你宝贝!”
晏七剑仿佛听到鬼。
硬着头皮听她摆布,拗起了造型,一脸庄肃。
清九啧了一声:“怎么这么僵硬啊,刚才不是挺好,自然点儿。”
晏七坚持着一动不动,尴尬地小声催促道:“好了你快点,旁边还有人看着啊。”
清九啧了一声:“算了,你随便走,我抓拍吧。”
山下草丛里又多了两个蹲草的男修,正互相擦泪,说着“呜呜呜,他好幸福。他的道侣竟然给他拍照,我要是能再看见她一面就好了。”
清九拍了二百张,在识海里修图,说是要po在灵网个人主页,晏七看得无奈,伸出手:“握紧我。”
清九不耐烦:“等会儿的。”
晏七双臂将她环住:“出发了。”
“诶呀我把你嘴p歪了你等……啊——晏七你啊啊啊啊啊!!!我不口口你大爷了,我口口你!!!啊啊啊啊!!!!”
吃了一坨风,噎得她闭嘴。
眼前忽有一阵白光闪过,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觉环住自己的那一双手臂,收得更紧更紧。刹那间周遭又陷入黑暗,好像能听见剧烈搏动的心跳,一瞬间与她的心跳陷入共鸣。
二人越往深处沉,灵气越为清冽,像极寒的冰雪纯净剔透,浑身轻盈,极为舒适安心,像在母亲的腹中,她猜测此刻已经迫近地下灵脉。
一瞬间的滞空后,周遭又混沌起来……灵气与魔气混杂交织、互相转化,嘈杂……
鬼叫,悲泣,嘶鸣……
她紧紧闭着眼睛,本能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手便托着她的后脑,指节半穿入发丝,是温热的。她似乎听见他轻声说了句“不用怕,我在”。那声音像错觉,又像是从那颗心脏里发出来的。
穿过地脉裂隙,魔气占据上风的瞬间,如浊浪扑面拍来,腥恶中裹着升腾的煞气,激得她喉头一阵发紧,立刻屏住呼吸。直到耳畔呼啸风声不再大作,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说一声到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他,眼眶湿润。
猝然踮脚啵了一口。
“你!”
她振振有词道:“啵嘴不仅可以表示道歉,还可以用来表示感谢。这是礼仪文化,你不懂我教你做个礼仪人,以后我们要礼尚往来哦。”
她说着看了看他头顶的好感度,确实没变。
亲嘴果然有效。
二人环顾四周。
魔域的天是发暗的猩红,高空悬挂着一轮弯钩似的血月,锐得像镰刀,红的像溅出来的鲜血,刺眼。
目之所及是黑色的焦岩。光秃秃的山脉丘陵漆黑的水流泛着天空隐隐的红,看着很不舒服。
一点点细碎黑灰,自天空飘零。
她好奇地伸出手去,黑灰打了个转儿,落在她掌心,她细瞧才发现是纤薄得几近透明的黑色花瓣。
她不经意抬头向天上来处望去,心脏猛地一沉,拍拍晏七的手,指向血穹。
只见血红的穹顶上,一株大梨木破幕而出,墨黑的枝干像是铺天盖地伸出万千触手,每根枝桠都坠着簇簇灰黑花瓣,兀自飘零。竟与合欢宗山头的那株上古大梨木一般无二,似是夜晚水面上漆黑的幻影。只是雪白的梨瓣深蕴灵气,墨黑的花瓣凝着森冷的魔气。
晏七也如她一般诧异,上一回来时,这株梨木在这儿吗?好像是,却又好像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记不清了,只觉熟悉。
清九忽然记起通史课上,盏摇师尊曾提到过合欢宗灵脉的来源。
五百年前的合欢宗原址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头。方圆二百里没半丝灵气,寸草不生,鸟飞过也得把屎憋了去别的地方拉,以免浪费了种子和肥料。最近一处灵脉在几百里开外的姑洗宫地下,滋养出无数奇珍异宝,姑洗宫也因此威名震震,只可惜这条灵脉只惠及忘忧谷。
彼时在魔域枕戈待旦的合欢宗早生出逃离之心。
合欢功法虽能在双修时大幅增益修为,更可疗愈灵体、滋养灵魄,却也因此怀璧其罪,门人为高境界的魔人觊觎,常为之掳去做炉鼎,受尽欺凌。
故而合欢宗门人无论男女皆汲汲营营于增进修为,不敢懈怠半分,便是如今也不曾改。
合欢宗一次又一次冒险递出恳求,只求有个栖身之所,却都被仙盟轻飘飘地拒绝。最后一次拒绝的理由是:九州境灵脉各有主,并无多余,即便合欢宗搬迁至此也无法修炼,仙盟有心无力。
恰逢神女乘凤途经,见此情景竟以身化脉,连接魔域与九州境,将翻涌魔气尽滤作清冽灵气。合欢宗自带灵脉入境,仙盟无可推辞,这才勉强应下。
此处的梨木与合欢宗山上的梨木,想必就是神女所化。念及此,清九虔诚地伏下,拜了一拜,才对晏七说:“走吧,我们去找临渊。”
人过得太舒心的时候,问题就来了,谁也不知沉渊宫方位何处。
清九一以贯之地依赖起了系统,在识海中说:“小肚小肚,替我导航去沉渊宫。”
系统:【好的,宿主。对不起宿主,魔域舆图没有提前缓存,暂时不支持导航去沉渊宫哦。】
清九:……
系统:【宿主,但是我可以以你为中心,替你搜索方圆十里内有人烟的地方哦。】
系统滋啦滋啦响了一会儿后。
【前方十里是归寂壑附近的望渊城。】
“落点还行,是城区,”清九又问晏七,“望渊城你去过吗?”
晏七颔首:“是临渊势力范围,我依稀记得临渊的望渊城内有一处鬼楼,无所不有,魔域舆图是稀罕物什,鬼楼内必定有此物。”
对修士而言,九州境舆图算不得稀罕物,两块上品灵石便能购得,九州闲集出二手时甚至会打包送一份当赠品。可魔域乃是未至之境,毒瘴凶兽恶水邪花层出不穷,凶险无比。魔皇与临渊分壑而治,攻伐不断。在这般绝境中绘制一份全览舆图,不知需得以多少魔修血肉为墨,才能在舆图上添上寥寥几笔。
系统:【宿主,有舆图我就可以替你导航了哦。】
懂了,接任务呢。
十里于修士而言不远,两人很快便看见望渊城残缺的城楼,魔修们进进出出。
两人躲在城门外一棵巨大的光杆树下,枝头停着黑羽的怪鸟,转着滴溜溜的眼睛,正在捕食振翅的虫子,虫子只动了动触角,怪鸟便立刻展翅飞走。
清九运功吸纳魔气,将体内灵气挤出,又照着来往所见的女魔修打扮,摇身一变,换了身叮叮咣咣响的黑紫轻纱衫裙,一边肩带上系着蝴蝶结,垂下旖旎的轻纱,在腰间拂动。
魔域没有九州境那副陈腔滥调的体统之论,大家都是怎么喜欢怎么穿。有的男魔修还只穿个兜子就出门辣人眼睛。
清九这身不仅露肩膀头子,还露腰。
但在魔域来说,很保守了。
晏七皱皱眉:“不要露我的腰。用了幻形术也不行。”
清九撇撇嘴,又换了一身。
不露腰,改露腿了。
裙摆是细细碎碎的布条和轻纱,走动时小腿便若隐若现的。刚才城门前一位路过的女魔修便是如此穿着,深得清九欢心,便如此幻形了。不得不说幻形术就是方便,省得要链接了。
晏七:“也不要露我的腿。”
清九有点儿恼了:“穿衣自由你懂不懂啊!你再嚷嚷,我从脖子这儿开个大叉下去——”
晏七:“不许露我的背!”
清九:“——从前面开。”
晏七:“不许……”
清九:“开到底。”
晏七:“我以为第一件衣裙颇是不俗,端庄典雅,很合你。”
清九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清九捯饬好了,晏七也敛去修为,幻形了一套玄衣。正要随她一道进城,却被她拦下,正经道:“你这样哪儿够,你得像一个魔修才不会被怀疑。”
“你又有何高见?”
清九:“第一点,你的眼神不能这么坚定,这么清澈,这么正派,要邪恶一点猥琐一点。”
晏七心知她没憋好屁,直截了当道:“不学。”
清九:“你换不换身体了?别创业未半而中道迷路啊。”
正事当前,他屈服了。
清九清了清嗓子:“学着点儿。”
挺胸,然后眯起眼睛,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颌:“小元阳,要不要来跟姐姐玩一玩啊~你来一遍。”
晏七:……
咬着唇问:“还有别的方法么……”
清九:“那来个速成的,第二种,你要学会桀桀桀地笑。”
他深呼吸,张了张口,隐忍着咽下一口气,又艰难地张了张。
如此试了两回。
“我实在不行,还有别的办法吗。”
清九摊手:“那只有第三种了,染上魔修的气味。”
晏七:“如何染?”
计谋得逞。
两只明亮的眼睛弯起,邪恶一笑,她踮起脚吻了上去,轻轻咬弄着他的嘴唇,好让唇瓣分离,呵出一缕魔气,在他的唇边以气音轻道:
“就这样染。”
他想躲,可她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有了理由,就有了真实念头隐藏的栖身之所。
他被动地被吻着任她涂画,间或着断断续续的,问:只有……这一种染的……方式吗?
清九手搭在他的肩上:“还有更进一步的方式……”
“更深一步的方法……”
“你要试试吗?”
话止于此,便只听得见唇齿纠缠与衣料摩擦的声音了——她摸的他。
食指忍不住地在他后腰上画着圈儿,画得他禁不住呼吸得更急促了些,便像是他在回应。
就像打电话的时候能扣下一整面墙的墙皮,亲嘴的时候她这双手也闲不住。
他明白她所谓“更深一步”指的是什么了,僵直着不动,忍着心脏又突如其来的绞痛。再痛也直直地站在那任由她吻,直到她的魔气染得足够深。
魔域的魔气是极易使人产生幻觉的。倘若低阶灵修来此,道心不坚则极易心魔缠身,为欲念杀念所笼罩,迷失心智堕为魔修。
可此刻,他道心通明。清醒地被这个誓要拿下他元阳,将他当作毕设的合欢宗女修吻,吻得又深,又缠绵。
她说过一句话,不是风动,是心动。
她的风在吹,他告诉自己,他的心不会动。
修行百年为证道,他也可弃百年修行只为不证道。只与道有关,与她无关。
无论那个情劫是谁都好,他都不会以无辜之人的性命为垫脚石。这就是他心中的道。
道说万般情欲拂身过,心中有道即为真。
她一边亲,一边偷偷地睁开眼睛看他头顶上的数值,很好,好感度和杀心都没有变。
果然是一个闷骚的小剑修,喜欢啵嘴。
她尝试着多吻一会儿,边吻边看能不能把好感度从-66%提升到-65%,也想试试怎么样的吻他会更喜欢,是激烈的,狂野的,主动的,还是温柔的,被动的,还是欲拒还迎的,娇羞的。
毕竟课上学的东西,好不容易实践一回,是不能轻易放过的。
没错,她就是那种上课俩眼睛死盯着老师,下课晚自习还要追去办公室问习题的人!
激烈的×
狂野的×
她主动的×
温柔的×
依次试过,好感度都没有丝毫变动。
可恶,可不要小看了我合欢宗第八十八届学委啊!
没有条件,我创造条件也要上!
她热烈地吻着,因一瞬的窒息踉跄两步,他无处摆放的那双手便下意识去握紧她的手臂。她背撞在树上,就好像是被他抵在树上。
她微微踮脚,抽离了这个深长的吻,湿润的唇一路划过他的面颊,微微喘息着,在他耳畔柔柔地气声道:“该你了。”
该你将魔气渡还了,
也该你吻我了。
如我方才那般,就好。
第38章 性冷淡,不存在的魔君他竟然是头号……
一块纯粹坚硬的冰被冻了又化,化了又冻,也会染上她的气味。
心向往的那条路,和坚守的理念一旦相悖,人就会找一个理由来缓和这种相悖,让自己好过些。大多人的一生便是靠着自我蒙蔽,如此安稳度过。
黑白分明的人,坚守那一句至少我不杀,不允许自己有这样一处缓冲地带。
脑瓜崩伺候-
前两日望渊城才被魔皇部将率魔兽突袭,死伤不少。靠近城门处只剩下残垣断壁,好几位公务魔正在施法修缮。
清九揉着额头和晏七走在望渊城的街巷里,竟无一人多看他们两眼。清九戒备心下降,随手扯住个佝偻着背的灰袍魔修问去鬼楼的方向,却是三缄其口。再问几个,也都如此。
晏七道:“跟我来。”
清九跟着他东绕西绕,不停地问他你认识路啊?他没有回答也无法答,一百七十年过去了,当时他似乎是来过这里,但具体的情状却记不清了,只凭着直觉走,直到两个人停在一座歪斜而漆黑的飞檐古楼前,黑气缭绕。
望渊城属临渊治下,鬼楼明面上自然也归临渊所有,可坊间传闻此处与魔皇势力暗中也有着道不明的关系,楼主身份更是神秘,以至于魔兽突袭,死伤无数,鬼楼却能独善其身。
据传楼中无奇不有,纵是世间罕见的灵材异宝,亦能在此寻得踪迹。鬼楼内有七层,格局陈列与寻常商楼大相径庭。往下几层,都是凡俗货物。愈往高处,面积越小,货物越珍奇,也唯有修为更高深的魔修方有资格踏入。
而最高一层的暗室只接待知晓暗号,地位尊贵的魔修,双方从不露脸。此间无货可卖,而是依客所求搜珍炼宝,哪怕是悬赏九州境修士的性命,鬼楼也可一一做到。
“应当是此处了。”
仰望着斜楼,清九放下手,额头还红着,感叹道:“真邪性啊。”
晏七严阵以待:“你也看出来了。”
“都斜成这样了能不邪吗?”
正要走近,便见一魔修被打出了门,摔在地上大口吐血。两人立时闪躲至巷道里探看。
两个黑衣魔修不耐烦地骂道:“一个金丹也敢来我们鬼楼?差你这点儿灵石?滚出去,别碍眼!”
清九心中一紧,两人一个敛去修为,一个筑基,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清九对镜利落补了一圈唇脂:“光待在这也不是办法,我去试试。”
晏七拉住了她的手臂,正色道:“为免打草惊蛇,还是等入夜后,我去盗图。”
“霄云剑宗的晏大师兄也会偷东西啊?”
晏不语。
清九灵光一现,手伸进芥子袋里摸,这是她自己的芥子袋。来前她抽空去找了趟姬无心,却连人影也没见着,洞府大门紧闭,只将她的芥子袋悬在了门上。
她摸出来一只玄墨斗篷,抖开的瞬间,织银的魔纹泛出一道金属般的冷芒,浓得化不开的威压如实质般轰轰烈烈铺陈开来。正是她与晏七初见那日临渊所遗。
她看向晏七,意图很明显了。
穿完衡岐仙君的衣裳又穿临渊的衣裳……
衡岐仙君也就罢了,临渊毕竟是魔修的头儿。
眉头微动,成何体统。
面露难色,纠结挣扎。
顺从-
阴森的鬼楼踏入两名客人,一个艳丽得不可方物,一个身披大氅,戴着青黑面具,威武不凡,
虽看不出修为,但通身的戾气与杀气,便是眼拙的人也不会将他小觑了去。二人一进来便极其高调地吸引了所有魔的目光。
女魔修眼高于顶,掠过五层直上六楼。
六楼的管事是个穿着鼻环的牛头人,长得虽丑又是牛头,却也不是吃素的。在鬼楼干了这些年什么魔修没见过?心中又疑又惧,不曾全然被真唬住。
女魔修妖艳,男魔修冰冷,周身杀意凌厉。这种杀气非一般魔修所能有,熟悉的气息令他悚然一惊,似乎正是多年前代老大前往沉渊宫参加年会,向临渊朝拜时王座上散发的那股杀气,那股威压逼得人不敢抬头,两股战战,却久难忘怀。
牛头人正要试探着开口。
女魔修捏着鼻子娇嗔道:“死鬼,这里鬼森森的带人家来干嘛?人家要走了啦。”
男魔修:
这跟事先说好的台词不一样啊。
只好硬着头皮接:“也只有此处的珍宝勉强能配得上你,你且挑一挑。”
女魔修背过身,抱着手臂撒娇撒泼:“人家才不稀罕什么珍宝,人家跟你在一起是图你的灵石嘛,是图你的地位嘛,是图你这张脸嘛,你知道人家和你在一起放弃了多少年轻帅气的小男魔嘛!”
男魔修咬牙接道:“所以我要怎么样才能补偿你呢?”
女魔修:“那你喊我宝宝。”
男魔修:……
“你喊不喊嘛!”
男魔修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宝……宝宝……”
他想把自己发声器官摘了。
女魔修心里偷笑不已,这才擦擦泪珠,转过脸对着他娇声娇气道:“哼,人家也不要什么别的东西,你就随便带人家出去旅旅游就好了啦。”
男魔修终于舒一口气:“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女魔修看看牛头人,很是嫌弃:“你这个牛头长这么难看,这儿想必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啊,亲爱的我们走吧。”
男魔修拂袖:“是都不满意吗?这样吧,小牛头,来一份舆图。”
女魔修捶男魔修心口两拳,捎带手的摸了一摸:“你这个死直男,会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啊?送我舆图干什么?又不能当簪花戴,又不能当法器用!”
男魔修道:“你不是想旅游吗,魔域我都去过了甚是乏味。回去我便将这幅舆图挂在殿中,你用暗器扔,扔到哪儿,咱们就去哪儿旅游,可好?”
女魔修这才娇羞地点头:“死鬼,净会哄我开心。那人家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牛头人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只是越看斗篷越眼熟,越看这人也越眼熟,难道当真是临渊魔君?
可魔君他分明是整个魔域都知晓的头号刚烈大童男。不仅从不近女色,身旁也无女修服侍,治下更不许任何魔修抓炉鼎行采补之事。
其实,并非是临渊性冷淡。
魔域上下皆知,早在临渊还是九州境一介清正散修时,曾遭修仙世家蒙骗,险些被无相笔抽去神智,沦为整个修仙世家的炉鼎。故而他对双修炉鼎一事恨入骨髓,对女人更是厌恶透顶。
百年来魔皇也曾暗中派过女魔修靠近,试图以美魔计刺杀于他,皆是无功而返。
眼前的二人却似乎感情甚笃。
牛头人心生疑窦却不敢怠慢,将两人邀入里间稍事休息。
一只五彩斑斓的黑虫子静静地趴在房梁上看,两只触角搓搓。
牛头人走入内室,一层层开启繁复的机关,取出一份舆图来。
等牛头人离去,虫子振翅飞下,瞬间化作一团细密蚊蝇,模仿着牛头人的动作依次按下机关,扭动机关,打开暗格,又化作一条蠕虫,拟作钥匙,插入石孔。
机关打开,蠕虫又化作密密麻麻的千足虫蜂拥蚕食了一份舆图,依次关闭机关后,便飞到了两人等候的里间房梁上,搓搓触角。
清九假装坐在那儿玩指甲,实则心里慌得要死,系统扫描出这楼里化神修为以上的魔修不在少数。
牛头人恭敬地呈上舆图,交与清九,在她伸手的一刹那,忽然试探着开口道:“乌蒙山连着山外山?”①
清九直接秃噜了出来:“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很难不接,
很难不唱,
也很难跑调。
牛头人扑通冲晏七跪下:“临渊魔君大人!小的对您的敬仰,如高山大川,绵绵不绝,今日见到本尊深感荣幸,死而无憾呐。”
这一句,是在魔域两极势力倾轧中仍能屹立不倒,堪称传奇的鬼楼最机密的暗号。
暗号的来源非常抓马,据说是一次沉渊宫年会上,临渊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人在宝座上叨咕着什么山外山,却无人懂。他自己说,自己接,说着说着就笑了。
服侍的魔修看见直接噗通跪了,大呼一声:“魔君,您已经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底下的魔修听见了以为是什么神秘的咒语,跟着一起高呼“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魔域崇武,盲目跟风,而后这个暗号便成为了鬼楼里尊贵身份的象征。
清九愣了一下,明白了。
捡到临渊时她刚来九州境不久,看他如何也不说话,戒备心极强,以为也是个穿越来的,每天跟他对暗号。
张嘴“你们三个是什么关系啊?”闭嘴“我咋瞅着有点不太正常呢?”他却依旧闭口不言。要不就是突然来一句“奇变偶不变”,然后在沉默中自己小声接“符号看象限。”
后来她才知道,
原来他不是哑巴。
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他记住了。
两人在魔修们的全体簇拥下,从六楼一直走到一楼,出了门。
虫子也振翅,穿过小小的窗隙,飞离。
牛头人等一路送到鬼楼门外,左右列成两排,声势颇为浩大,引得城外不少不明内情的魔修驻足观望。也难怪,望渊城才遭魔兽袭扰,此时城内有任何风吹草动,敏感些也是正常的。
一佝偻着背的灰衣魔修见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正在人群外看热闹,见两人身形似是眼熟,扒开人群,惊奇地跑上前:“刚才不奏是恁俩问俺去鬼楼的道儿的吗?恁俩找着咧?”
二人脸色一僵。
牛头人也立刻反应过来了。
谁会问别人回自己家产业的路呢?
晏七立刻握住清九的手,飞身遁逃。一道黑影闪过,不见踪影。
魔修心知被耍,立刻蜂拥追了上去-
望渊城外一处洞穴。
十几名修士在此等候。
少年杀手站在洞口,伸出冷白的手背,接住完成任务归来的飞虫,细长如玉骨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虫子的甲翅,轻声道:“阿博,辛苦了。”
虫子约两个指节长,通体泛着五彩斑斓的黑,两只触角蹭了蹭,嗡地飞上天,化作一团蚊蝇。蚊蝇有明有暗,有深有淡,列作一张巨大的舆图,连微小的细节与文字都分毫不差。
众修士皆惊奇地靠近,掏出玉符,拍照。
众人留存好舆图后,蚊蝇又化回五彩斑斓的黑虫,对着少年杀手搓搓触角。
少年杀手摸摸黑虫:“阿博,我知道你辛苦了,来吃点东西吧。”
虫子触角左右摇摇,又互相搓搓。
少年杀手:“阿博,你看见谁了?”
一团蚊蝇在空中飞舞,幻化出望渊城外与鬼楼所见。
先是幻化成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啵嘴,阿博观察得很细致,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女方先是狂风暴雨般地嘬男方,再是绵长细腻地你来我往,又似小鸡啄米般轻点,最后女方被男方按在树上,深深合目,在将嘴噘出去二里地时,挨了个脑瓜崩。
再噘,再挨。
众修士:°□°!
少年杀手身后站着的妖狐眯起那双妖冶的狐狸眼,似笑非笑:“玉罗刹,你养的虫子够八卦的。不过从打扮来看,这似乎是个女魔修啊,可怎么长得有点儿像……”
“好了阿博,回来吧。”少年杀手不安道。
蚊蝇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又幻化成鬼楼内的景象。
女魔修挽着男魔修的手,捶男魔修的胸口还揩油,还把眼
泪偷偷往他斗篷上擦。
高速振翅锐鸣:“死鬼!叫我宝宝。”
低速振翅嗡鸣:“宝……宝宝……”
……
最后是牛头人扑倒跪下大喊临渊魔君,大合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一个修士对着玉符上九州悬赏的开屏,一左一右两个门神大喊:“这是清九和临渊啊!”
又一人道:“果然有奸情!必要为死去的同门报仇雪恨!”
虫子气喘吁吁地飞回到锦盒里,摊开六只触脚瘫着休息。
少年杀手如何不知那是清九,若非她,阿博也绝不会跟踪,更不会饭都不吃,耗费灵力幻化此象。
谁让她喊了它那么久的屎壳郎?
屎壳郎也要翻身,屎壳郎也要有春天!-
望渊城昨日遭袭,魔将来报死伤无数,临渊不得不丢下沉渊宫里尚未完成的艺术品,前来查探。
鬼楼的魔修们追捕两个骗子无功而返,正聚在楼里骂得难听,越骂越上头。牛头人骂猪头人是猪头焖子,猪头人骂牛头人是吃了吐吐了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吵吵叭火的就要动手。
门外进来一黑衣人,正是魔君临渊。看城内狼藉一片,本就怒不可遏,唯一一处完好的鬼楼偏还吵吵嚷嚷,踏入便呵斥了两句。
魔修们本就行事恣意无拘束,杀人掳掠无章法,又正在气头上,见来人如此放肆,使了个眼色,一旁的打手抄起法器便上。
临渊负手而立,单手空画几下,冲上前的魔修便摔去一旁,呲哇乱叫。
“放肆!连本君都不认得!”
牛头人和猪头人面面相觑,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两魔修一致对外:“又来了个赝品!你说你是魔君,你斗篷呢!”
临渊:……这大厦掉疯了吧。
两魔修见来人虽气宇不凡,周身魔气汹涌却一言不发,认定了又是个冒牌货,握紧法器道:“那人好歹还有个正品斗篷,你连我们魔君拗造型的斗篷都没有,装什么魔君!小的们,给我打!”
斗篷?
他不是赠予清九了吗……
在谁的身上。
第39章 海内存前任,天涯共比邻临渊男菩萨式……
九州境。
某不知名洞天,云海雾池。
水汽湿润如云烟缭绕,姬无心坐在嶙峋差互的岩岸,鞋袜褪去随意扔在一边,白皙的足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池水,涟漪泛起,一圈圈递向对岸,揉皱池水里他的影子。
姬无心的声音懒懒散散的:“真君,这就是你讨女人欢心的手段吗?”
道吾真君着一身白,轻纱蒙了层水汽,银发如瀑垂散,立在十丈开外的对岸,没有正道魁首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剑道之尊的孤高疏离,只是站在那儿,像一个寻常男子面对心仪女子一般。
道吾真君回答:“上回姬道友曾说我一字一语都是诓人的虚言,要挖出我的心瞧一瞧是黑是红。那颗心姬道友见到了,却还是怀疑。我只好带你来此了。”
他说他心悦于她,那好,她便以棋子剖开他的胸膛看一看那颗真心。
血淋淋的赤心在她掌心搏动,被半拉出体外的血管扯着,原来大乘修士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鲜血沿着指缝滴答,只要她稍加用力,便会化作一团肉糜。
半步飞升的九州境第一人,便如此将性命托于她手。
道吾平静地看着她:“姬道友可信了?”
姬无心还是松了手,将那颗心归位。要他的性命有什么趣儿,她要看他卑如尘埃。
道吾又言:“这是问心池,池中所见作不得半分假。若有半字虚言,倒影便会显露出最不堪的模样。”
姬无心颊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噙着厌恶:“真君啊真君,两百多年前,你劝和妖王与琴无涯莫要为女色乱了道心时,会想到自己也有今日吗?”
“而今,不过是懂了。”
池水如镜,道吾的影不曾变化分毫。
“琴无涯是真小人,可对我还落个坦诚,而你,连琴无涯也不如,当真是九州境第一道貌岸然之辈。”
“你以为第一次登门便说明为渡情劫而来,我便会以为你坦率而另眼相待?”
“你以为将那颗心掏出来给我看,将生死握于我手,我便会因你真情而动容?”
“你以为身居正道魁首之位却屈尊降贵,对我处处顺从,我便会因你的卑微而不忍?”
“你搞错了真君,你的真心百无一用,”姬无心说着摘了地上一棵杂草在手里把玩,“于我而言,还不若这株草有趣儿。”
“妖王的背鳍很漂亮,玄天家的道士味道也不错,前些日子我才新识得了个才入门的小药修,调教起来也很有意思,连寂照寺的佛子背弃满殿神佛的挣扎模样都很可爱。”
手里的草随手丢去池子里漂着,姬无心流转的眼波愈发冰冷:“他们都很有趣,可便是再有趣儿,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时之乐。而你,连入我眼也不配。想杀我证道,凭这张漂亮的脸蛋,不够。”
池中姬无心的倒影也丝毫未改,她也不曾说谎。
隔岸之人在水汽朦胧里凝视着妖艳如芍的女子,缓缓出口:“没关系,我可以学得很有趣,直到够格,入你眼眸。”
姬无心指尖勾着垂散的发丝,尾梢打着转,笑得妖娆,像裹着蜜糖的鸩毒。
“好啊,那就赌一赌。是我先死在你手里,还是你,先、被、我、玩儿死。”-
魔域
沉渊宫
着黑斗篷的临渊戴着青黑的玄铁面具,手中牵着条细细的绳索,另一头拴在一紫衣女魔修的腕上,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被拽着走。
临渊初到魔域还未成为一方霸主时,几乎整日戴着玄铁面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又一身黑袍,上上下下裹得密不透风,生怕有半寸肌肤暴露出来。
直到地位坐稳,才摘下那只獠牙面具,露出惊世无俦的相貌。
故而,今日又如此装扮从宫外直入殿内,有正品斗篷在身,手下无一质疑他的身份,反而是后面牵着个女修更叫人疑惑他意欲何为。
刚烈大童男终于敞开心房,决定拥抱春天了?
这拴着……也不像啊。
想必是抓了个魔皇的细作回来好好审问一番吧?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殿前,伫立。一名魔修上前行礼:“魔君有何吩咐?”
临渊不语,只是拂袖。
魔修:“啊?”
临渊清清嗓子,再拂袖。
魔修:“呃……啊?”
立刻惶恐伏倒,求责罚。
身后拴着的女修走上前:“你们魔君不语,是想给你个表现的机会,笨死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他让你把我捆巴捆巴带回房去。”
魔修看临渊不语,意在默认,后知后觉连声应下便要带人走。
“你不多叫两个人啊,不怕我跑了?”女修又道。
临渊微微颔首,魔修又感激涕零地看着女修,立即叫了三个人,接过锁链一道将女修押走。
殿内值守少了大半,“临渊”在殿内假装随意踱步,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实则搜寻着掩身之处。
临渊卧房内,魔修离去,女修手上的绳索自行解开,也四处搜寻着掩身之所。
来的路上,二人转变了先前的策略。
望渊城被毁,加之二人又假扮成了临渊去鬼楼骗舆图,消息必然很快便要传到他耳边,临渊本就暴戾,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若一五一十阐明来意,临渊必然是看她与晏七的笑话,宁可将炼魂鼎砸了也不借与她,非要她与他终生错位,一个这辈子搞
不到元阳,一个只能当雁还山的大师姐。
沉渊宫戒备森严,硬闯潜入都是下下策。
故而,她只能出此下策,来一手灯下黑,匿于沉渊宫中,搜鼎,再胁迫于他,说不定反有几分可能。
临渊的卧房不大,布置也简单,除去床铺铺得松软,其余的器物都冷冰冰的,没半点活人气。反倒是一面正对着床的全身水镜,灵力波动隐隐,有些奇异。
她走近,指尖轻触了触镜面流转的水光,水面波光瞬间闪动起来,显现出从前的影像。
临渊正对镜整理装束……
她右滑水面,又换了一副影像,
临渊正对镜欣赏自己的斗篷……
滑动,
临渊拿着淡紫帕子黯然神伤,
清九瞪大了眼睛,心道:这还没扔啊!别是当阿贝贝了吧。
滑动,
临渊对着水镜查看断臂新生的骨芽……
滑动,
临渊正对镜赤裸上半身欣赏肌肉。
滑……不滑动,
她反复欣赏。
好白的扔子,好粉的扔子头……
她盯着镜子里的沟壑目不转睛,原来这个一身黑的禁欲系废话魔头也是闷骚型的。
画面中断,水面又泛起淡蓝的光,显现出另一幅影像。
返回键在哪儿?清九目光搜寻着,她还没看够。
微微眯眼定睛一看,水镜中所见却并非是沉渊宫卧房内的陈设了,有些眼熟,似乎是一处山洞。
清九恍然记起,这不是当年她捡到临渊安置他的山洞吗?
那时她初入合欢宗不久,对宗门里师姐们除了骑人就是坐人的作风还不适应。她在山门外捡到临渊,见他长得好看却半死不活,生怕带回宗门便被师姐们一句“那还不趁热!”就拆吃入腹了,便背着他生走了二里地,寻了处山洞安置下来。
她本想着,他若是死了,她就把这山洞炸了,也不浪费,正好就地埋了。
可临渊运气不错,虽伤得很重却也吊着一口气,清九每次来看他都要带点儿家具或是生活用品,今天是只更松软的枕头啦,明天是床新被褥啦,后天是一对茶杯茶壶啦,久而久之,缝缝补补,这处破破烂烂的洞穴便有了家的样子。
他从不说话,只偶尔嗯一声,清九便唤他小哑巴,他动了动眉,不大高兴,也认了。
这处洞穴里,她小哑巴长,小哑巴短。
小哑巴起来吃药了,小哑巴你怎么吐血了,小哑巴起来喝药了,小哑巴你怎么口吐白沫了,小哑巴你属骆驼啊。
今天的药吃下,伤了肝,她记下:明天找王药药买点护肝药。
吃了护肝药,伤了肾,她记下:明天找李仙草再买点补肾药。
吃了补肾药,临渊体内大热,她记下:明天再买点败火的药丸子。
药拿回来了,她用玉符联系王药药:“你怎么不附说明书啊,这药这么大一颗给我们家小哑巴噎得翻白眼了都。”
王药药:“你把药外面的壳儿先去了啊!”
她看着床上几乎是死不瞑目的临渊,哈哈干笑两声:“那,那包药粉是一吃一整包没错了吧?”
玉符那头,王药药沉默良久,而后道:“那是抹的。”
一病消去百病来,小哑巴的身体在她的努力下,也曲折地好转了。
水镜中所见正是如此。
那处洞穴随着临渊的离去而荒废,生满杂草,在近百年的日月更替中早已倒塌。
水镜中临渊面色苍白地卧于床榻,而清九坐在他床畔,才喂他吃过药,面露难色地试探着问他:“道友,看看元阳?”
他勃然大怒拖着病躯离去。
她滑动,却还是这个场景。
她问:“道友,看看元阳?”
临渊痛苦地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滑动,还是洞穴里。
她问:“道友,看看元阳?”
临渊攥得手指发白,唇动了再动,最后只吐出一口鲜血。
她往后翻,翻了再多,也还是这般场景。
除去临渊的反应外,没有任何区别。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临渊打造的幻境。
他困在了离开的那一天,似乎是努力地,想要做出什么改变,却徒劳无功。
最痛恨炉鼎二字的魔头,是惊弓之鸟。
在元阳再一次被觊觎时,即将被抚平的创伤再度烂入骨髓,理智与信任被汹涌恨意顺理成章地席卷。
伤鸟无法舔舐伤口,试图用尖锐的喙部啄去并不存在的残羽烂肉,毁掉那个人留下的好。直视骨骸的那一刻,又惶恐地将她存在过的痕迹归拢,揽进伤羽下。
哪怕是虚伪的好。
他试图直视自己的心,可却如烈日不可直视,总是生起没来由的憎恶与恨意。
她明明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修,笑起来两颗虎牙又很狡猾,可每每回忆,却扭曲成了令人可憎的面容,阴险,丑陋,两颗犬齿似乎立时便要划破他的喉咙。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颠倒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是魔,却好似生出心魔。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夺命的箭矢,
只是在近百年的岁月里,困在幻境里,夜夜重演。
白天,他是雄踞半壁江山的临渊魔君。
夜晚,他是躲在幻境里一次次重蹈覆辙的小哑巴。
时间向前,他困在了过去。
只是镜花水月,不过是一场没能走下去的梦罢了。
又能如何。
清九呆呆地站在水镜前,不解何意,又好像有些懂。
可他早已经不是小哑巴了。
他是大血红眼珠子的魔君临渊,注定与名门正派的她分道扬镳。
房门径直推开,黑袍铁面的人走近,她慌张拦在水镜前。
“大殿没有,你这里有什么发现吗?”说罢,他发觉她的异样,“你身后是什么?”
“我这儿也没有炼魂鼎,这,这就一普通的镜子而已。临渊闷骚爱照镜子,你说这人哈,是吧……”
她说谎很没水平,被他狐疑地拉开,水镜里的画面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
晏七沉默了。
清九扶额,见晏七不语,狗狗祟祟地回了头。
也沉默了。
临渊大尺度对镜十八连拍。
“原来你喜欢看这个。”许久,他在她身后冷冷出声。
清九尬笑:“啊哈哈哈,不小心碰到了,其实我是在看前面一张的。”
她立刻向左滑,试图滑到临渊查看断臂新生的骨芽那一张。
下一张,临渊胸肌,再下一张,临渊腹肌,再下一张,临渊肱二头肌三头肌,临渊背阔肌,临渊肌肌。
她越滑越心虚,手指越滑越快,也越颤抖。
晏七心思越发复杂起来。
临渊的身材无可挑剔,尤其是胸肌,比他大。她是因为这个,才沉迷的吗?
“停。”
晏七握住她的手,滑回了上一张:临渊对帕神伤图。
淡紫方帕,一角绘着她最喜欢的喇叭花。
水镜波动隐隐,水光流转,可这方帕子的纹样他绝不会记错。
他目光停在这里许久,被面具隐藏的双目困顿地转向她,唇动了动,喉头有些干,却没能发出声。
清九以为这可比大尺度肌肉照好多了。
“啊哈哈我就是在看这张呢,你看他这小样儿,傻不拉几的哈哈哈哈,还忧伤呢哈哈哈晏道友你说是吧。”
这话反让气氛骤然冷下,清九笑不出来了。
晏七的面具转向她:“方才临渊的手下对我说,今日还未鞭笞地牢里的囚奴,提醒我莫忘了。”
“囚奴?”
“是,说是个从九州境抓回来的修士,每日受临渊三鞭,日日不断。”
“那我们去救人啊!”清九急不可耐,拉着晏七的手便走。
“换不换得回身体是小事,人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他虽没说话,可来寻她,也是同样的意思。
地牢。
长而幽深的地道两侧点着幽蓝的冥火,黑袍铁面的魔修手上牵着的锁链在地上拖拉出噪声,意
图将身后的女魔修与囚奴打入同一间地牢。
领路的魔修施法开了门,便退下了。
空空荡荡的牢房,只有一只兽笼。
囚奴衣衫破烂不堪,又被血反复浸染,依稀辨得出从前是淡青的,样式是姑洗宫制式。
兽笼里的流清商被封锁了灵力,无法以神识探查来人的身份,直到脚步声很近了,才艰难地抬起无力的头颅。
苍白病弱,瘦骨憔悴,美得凄清破碎。
晏七立刻上前施法:“是姑洗宫的道友。”
清九跟在后面施法:“嚯,是姑洗宫的前任。”
第40章 情侣主题客栈他要睡中间
“别见着个好看的男子就说是你前任,好么?”晏七不以为意道,“这是临渊的地宫,不是你的后宫。”
“清九……你果然与临渊……私相授受……”
牢笼打开,清九搀扶流清商出来。流清商一开口,唇边便溢出血,声音也含糊不清,却尽力说完整。
清九搀扶的手一摊,流清商顺滑地摔去地上:“你看,他认得我,我没骗你吧。连临渊都成我后宫的了。”
晏七单手将摔在地上的流清商拉了起来:“你这样摔他会散架的。”
流清商看着临渊打扮的晏七,气弱地道:“临渊,你是在忏悔吗。便是如此,你是清九初恋的事实也无法更改。你这个魔,你的情谊,本就会害死她。”
晏七松了手,流清商又顺滑地摔在地上。
好想打死他。
晏七还是利落将他扛于肩上。他的力气很大,攥着流清商的手臂几乎快要捏断。在晏七看不见的角度,流清商血衣下的魔纹隐隐闪动,又匿入血肉。
他踏出牢门不曾丝毫犹豫,反倒是清九安抚似的在他身后宽慰道:“咱们救人要紧,那什么血魂珠,我下回再来陪你讨。”
晏七心一动,他不过是在师尊面前简短提起过血魂珠,她却记下了。
平淡道:“劳你有心。”
清九嘻嘻哈哈:“算我记性好。”
流清商见来人与清九一路,又作临渊打扮,可言行全然不同,出了牢门才后知后觉:“你不是……临渊?”
“道友,我若是临渊,此时你无命可活。”
三人依着来时路出了地牢,值守的魔修们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一句。
就一打工的,谁管他那么多。
出了地牢,至一隐蔽处,清九又兑了三张遁形符,确认有效距离足够三人逃出生天后,符纸自一角燃起,身形消失。
燃烧的黑灰飘飘,落到了自角落现身之人的掌心。
真是妙极了。
一属下跟在他身后,恭敬行礼问道:“魔君,就这样放走他们吗?”
临渊双目倒映着血红的钩月,是说不尽道不明的晦暗,昂起下颌:“当然。”
属下:“那您在那姑洗宫贼人身上耗费的心力岂不是白费了?”
临渊:“那是我最精心的作品。留在她的身边,才不算浪费。”
他伸手接过属下递来的玉符,漫不经心注入炼化驯服的流清商灵气,打开道:“因为她和他,都有着虚伪的慈悲。我想看看这三个伪君子谁能装到最后。”
玉符泛光,属下恭敬道:“您卧房内的留影,那女修来了便直奔您卧房,定有内情。想必是放了什么法器意图暗害您。”
临渊冷哼一声,在鬼楼听得斗篷重现时,他便早做下准备。他对魔域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会被这二人甩在身后?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妙计罢了。
留影投射在一边的墙壁上,他便看见清九对着水镜里他的大尺度自拍捂着嘴嘿嘿笑,不时掏出玉符拍两张,手指还调戏般点点水镜里的扔头。
玉符立刻摔得稀巴烂,几块蹦到一边的树荫下,看不见了。
倘若他再迟疑片刻,便可瞧见水镜之中幻象生,她伸手穿过水,试图拉住悲愤逃离洞穴的小哑巴。
他没能完成的遗憾,她好像有些懂-
离开沉渊宫,三人依着舆图直奔距离地脉裂隙最近的城池,开了两间客房暂作休整。流清商的伤势很重,却不止在皮肉,倘若强行带着他穿越地脉裂隙,必致心脉俱裂。
将人扛到房里,扶到床上去,晏七摘了铁面,便与清九大眼瞪小眼起来——原先是打算开三间,可流清商实在伤重无法自保,也需要人看顾。
故而,又面临起了世界究极难题:三个人两间房怎么睡。只不过,这一回多了个限定条件:流清商伤重不能独处。
在经过一轮激烈的眼刀较量后,晏七率先开口:“总之,孤男寡女绝不可共处一室,还是我来照顾他为好。”
清九叉腰:“请你搞搞清楚,你现在才是那个寡女,你与他这个孤男才不能共处一室。”
一个生理为女,一个心理为女。他和她究竟谁才是那个寡女,这个问题似乎无解。
晏七亦是丝毫不让:“这位道友体弱智残而俊美,你行事无底线,将他交与你,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他。毕竟,你对临渊的留影都能……”
清九皮笑肉不笑,依旧叉腰:“你既然这么不放心我,担心我摧残他这朵娇花,那你我、两个寡女、两姐妹住一间好啦!”
晏七还没来得及答,清九又道:“两姐妹住一间,流清商自己住一间,他也别叫流清商了,叫流浪狗吧!”
流浪狗躺在床上动了动唇:“要不……”
两人剑拔弩张,一齐回头怒呵:“你闭嘴!”
流清商:……
他好多余。
流清商还是坚持断断续续地开口,伸出一根手指:“要不……还,还是一起……住吧……”
清九张着的嘴半天才合上,看着晏七,好半晌才回味过来:“他要睡中间。”
他之一字,她咬得很重。
流清商话还没说完,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颤颤巍巍地指向桌边的木椅:“拼,拼一下……把我……搬去那里。你……你们……二人……”
晏七率先领会他的意思:“如此也可,此处毕竟是临渊的地盘,无论谁单独住都有风险。我入定,流道友伤重便不要推辞了,躺着莫动便好……”
又看看清九:“流道友所言甚是有理,椅子拼一拼,清九道友今夜便如此委屈一下吧。”
清九也不娇气,从芥子袋里掏了瓶外伤药递与晏七:“行!那咱们给他上药吧。你先把他扒了,我指导你上药。”
晏七顺从地照办,剥去血污不堪的外衣,露出流清商清瘦却不失筋骨力量的身躯来。
晏七眉心动了动,临渊下手的确没留情。
清九啧了一声:薄肌啊,没临渊大。
晏七清理伤口的动作并不熟练,流清商痛得冷汗直流也不吭一声,清九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吱声,也不想帮忙,且让流清商好好痛上一痛吧。
姑洗宫那么多抹黑她的帖子,虽不出于他手,却也是他流清商默认的。她不将脏水往心里去,不代表那些脏水不存在。
晏七上药实在笨手笨脚,手法比临渊每日的三鞭子还叫人难以忘怀。
清九无法想象在忘忧谷时他偷偷处理伤口时蹩手蹩脚的模样,冷言冷语道:“你不是还会拍奶嗝吗,怎么上药上成这样?”
晏七一边上药一边认真解释道:“我遇见你之前没受过伤,上回上药,还是篱篱五岁的时候跑去同雁还山下的灵雉打架,被叨了左手心。五师弟去替她讨回公道,被叨了右手心。后来珩衍去讨回公道,被叨了……”
清九:“你拍奶嗝的光辉人夫履历我不想听,我去隔壁药浴了,还有最后一次,不能断。”
说罢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要走。
流清商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手臂强行撑起上半身,冲她极力发声:”清九!我以九州仙舫执刃人的身份通知你,我一定会将你带回九州仙舫,接受审判!”
执刃人,是九州仙舫的一把刀,选各宗门品能兼优的弟子,经多重试炼后仍道心不改,才能获此名,
担此任。
修士既掌修为,便以护佑苍生为己任,是道德层面的自我约束。而执刃人,对天道发下心誓,终身除魔卫道,一旦生出邪念,修为尽散。
这也正是临渊折磨他的意趣所在。
清九站定在门槛外,微微侧过头,声音忽然很轻:“执刃人,你的命……如今在我手上,不怕我毒死你,或者将你随便扔去魔修堆里任你自生自灭吗?”
流清商:“你不会……”
清九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不会,才这样对付我,你知道我不会,否则当年又……”
晏七还在此,她话未尽,不想旧事重提,便离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男人和浓烈的血腥气,晏七终于开口:“道友,说说吧,你们姑洗宫,在搞什么名堂。惹得临渊偏要拿你开刀。”
流清商颓然垂目:“与姑洗宫何干……是清九……串通临渊百年……”
晏七自然是不信他这番说辞,清九与他才是一柄剑上的蚂蚱,临渊算什么?
初恋?拉倒吧,初恨。
“空口无凭,证据何在?”
流清商自垂散的衣袖里取出一方帕子:“这就是……他与她定情的罪证……我也有……一条……”
晏七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触了触衣襟。
这方帕子,代表定情吗?-
魔域的客栈门前络绎不绝,一行约十人的黑兜帽魔修围着清九开的两间房住了下来。
到了房内,御起结界,一人立时便扯下兜帽,露出火红的狐狸耳:“闷死了,我的毛发都不柔顺了。玉罗刹,你天天戴着兜帽,真不会闷痘吗?”
又掏出一面镜子,仔细看脸上涂画的魔纹,皱起眉:“这涂料会伤皮肤的吧?”
其余人也纷纷摘下兜帽,不高兴道:“凭什么我们都得画魔纹隐藏身份,就玉罗刹不用画?”
玉罗刹站在最远人的角落,细长的手指抚摸着锦盒内一黑一白两只虫子。
玉罗刹冷冷答:“我,从来都不用化妆品。”
玉罗刹没有再答那些修士的话,单刀直入道:“清九与临渊,流清商就在隔壁,计划何时动手,通知我便是。”
小队内一人坐在桌边纳闷不解:“真是怪了,这魔头和妖女好好的沉渊宫不住,将流清商掳来此处做什么?而且……”
那人说不下去了,却又不吐不快,极为痛恨道:“而且,这是个…情侣主题客栈。”
是的,为了将这两间客房包围,他们不得已包下了周围的三间客房。修士大多修身养性,如今屈居于此,看着四周的旖旎陈设,极为折磨。
一姑洗宫男修没好气儿地揶揄道:“你跟你道侣在山头上呆久了,也会想出来开个房换换口味,更何况,这是个情侣主题客栈。”
一人揉着胀痛的额角:“不要再说情侣主题客栈这几个字了,我一盏茶的功夫都不想待了,这可是个情侣主题客栈啊。”
这人说话的同时,白虫子触角动了动,已然飞到那姑洗宫男修眼前,在那人先是疑惑后是惊奇的注视下瞬间长到半人高,抱脸。
“阿研,不好吃,回来。”
白虫子不情不愿地松开那男修,变化为原大小,又飞回锦盒里。
黑虫子阿博触角碰碰,意在责怪白虫子阿研多管闲事。白虫子爬过去,昂起头,一触角给了阿博一巴掌,瞬间触角垂下,收声。
妖狐瞥那修士一眼,脸上还挂着黏糊糊的液体,正死命擦着,半带玩笑道:“玉罗刹的虫子给你做了个免费的面部保湿护理,该谢谢人家才是。”
众人皆是正道修士,没见过玉罗刹这样行事无逻辑的人和虫子,那人一边擦一边像看救星一般对妖狐道:“队长,你快安排营救方案吧,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
妖狐勾勾手指,众人垂头围拢。
妖狐:“第一步……”
“睡个美容觉养养毛先。”-
晏七为流清商上好药,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件自己的衣裳为他换上,正要入定,玉符震了震。
见流清商合目休息,晏七背过身,投影在识海中。
【170,一直吃:你觉得我机智吗?】
【187,剑很帅:机智在何处?】
【170,一直吃:我选的客栈啊!临渊就算发现了流清商遁逃,也不会想到我们把他藏在这种地方。】
【187,剑很帅】看看周围的陈设,和她典藏版教材里的比,差远了。
他回复了个大拇指,默默地将她的备注修改为【170,一直机智】。
身后,流清商睁开的双目隐隐泛着红光,锁骨处斑斓的魔纹顺着胸肌向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