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叹了口气:“说真的,倘若没有小九九留下的麦丽素,或许我们还会以为这些都是引我们上钩的假证据。”
晏七问:“魔域之内,还有第三股势力吗?谁坐收渔利,谁便是‘弦’。”
临渊:“是有些零散魔修,但不成气候,绝无法在我与魔皇的眼皮子底下成此事。”
说罢,似是想到什么一般怒道:“必是九州境的修士,坐山观虎斗,借此将我与魔皇铲除干净,卑鄙龌龊至极。”
离火哼一声:“别这么武断。”
顶楼的管事被贴了“痒到死”符,痒入骨髓,在地上扭动着,一会哭一会儿怪笑,没过多久便撑不住了,大喊着:“我招了我招了。”
待玄天赐揭下符后,顶楼管事立刻瘫软在地,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哭嚷着交代道:“幻兽幻境跃迁的地点是魔皇宫!”
“他们每次下的订单都是要我们抓一批魔人,之后再用幻兽把魔人送过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魔人修为太低,若是直接遁地运送,根本承受不住跨越归寂壑时的煞气绞杀。”
十二把剑归一入鞘,晏七抬腿便走。
“恁跑哪去!”
晏七:“魔皇宫。”
离火拦住他:“你知道这是个圈套。”
晏七目不斜视:“是,便不去么?”
黑雾自离火眼前消散,凝结在门前,又化成临渊,拦住晏七:“你如今连我都打不过,如何去与大乘期的魔皇抗衡?”
晏七微微蹙眉,质疑。
临渊:“一起去。”又自顾自解释道:“他在我的头上动土,无论抓的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晏七目光沉沉:“好。”
离火分析道:“此处是魔域,我们灵修的修为会受到压制。临渊又负伤,想来,进不得魔皇宫的大门。”
玄天赐不高兴了,插话道:“还有我爹慎虚大王呢,我爹是合体期圆满,我让他来帮忙!还有那个琴无涯,虽然垃圾了一点,但他的琴声可以抵御魔气侵蚀,也不算是没用。”
临渊哼一声:“琴无涯?”
玄天赐:“我们这回是为了救那个臭笛子才下来的,怎么救他宗门中人就能救,换成清九就区别对待了?”
临渊晏七妖狐等人看向他:保胎技术还是太好了。
晏七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有些飘忽,道:
“我去求师尊,师尊是九州境第一人,再不济,我去……去求合欢宗宗主司情君,他总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妖狐离火看破一切般叹气道:“你师尊不会来的,自己修无情道的大弟子钟情于合欢宗女修,请他出手相救,此事闹大都是耻辱。司情君……居灵泉之渊五百年从未离开,也来不了。”
离火看向众人:“我去请我义父吧,他钟情于合欢宗姬无心,小九九又与姬无心交好,他想来不会置身事外。还有小九九的师尊与姬无心,我也联络试试。”
李随意坐在楼梯上,双眼直发愣:“俺临走前,师尊知道俺是为了妮儿才来魔域,差点儿把俺逐出师门,请他们相助,难咧。”
玉罗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自然也摇不来人。
玄天赐唉声叹气:“我算过了,便是这些人加起来,与魔皇相抗,胜率也不过十之一罢了。”
晏七逐渐暗下去的目光对着掌心半块麦丽素,干涸的唇动了动,
“倘求不得她生,一道死也不错。”
第56章 瓜子拌解药“是我,不怕”
燕归楼是魔皇宫内一处浮空飞阁,样式与凡间楼宇相似,上下两层,飞檐碧瓦,极为古朴精致,却是一处空中监牢。
浓烈的煞气将这座鎏金错彩的古楼包裹得像一方密不透风的牢笼,一丝灵气与魔气也无法逃逸。
清九趴在菱花窗边,丧眉耷眼地俯瞰着整座魔皇宫来来往往或凶恶或乖顺的魔兽。灵力虽依旧可使用,可信号被煞气阻隔,她的通讯玉符如今与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已经好几天了,她空空对着玉符的界面发呆,将从前的消息读了一遍又一遍。
与晏七的,与临渊的,与衡岐仙君的,与许多人的,她都从头到尾翻看了好些遍。
她是个念旧的人,几十年前的消息都还留在玉符里,从没抹除过。与别人的记录都很多,唯有和晏七的,只有寥寥几页。一是因为认识得最迟,二是因为总是缠在一起,有话用嘴就说了。
她和他的第一句,是雪庐那晚加上好友后她的招呼。她和他的最后一句,是被掳走那日的早点回来。
目光凝滞地模糊在楼下来来往往的兽群,她想,他如今在哪儿,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她觉着自己有些可笑,在听见幻兽那一句“抓到你了”,竟下意识地留下记号,期盼他能看到,妄想他会来救她。
她只是短暂地从这个无情道修士生命中经过了那么一下,将他拉入歧途短短一刹,在他漫长的生命里算不得什么,他还是会重归正途。
他给她转了两笔灵石,一笔是100灵石,一笔是108灵石,还钱还得有零有整,看来实在是着急结束与她所谓的交易,摆脱她。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爱跳河啊。
凡事只能靠自己。
她调理
好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双目,对着这扇窗已有好几日了,魔皇宫内外大大小小魔兽无数,宫外与监牢门前守着修为强大的,宫内跑着乖巧可爱的,姿态各异的,天上还盘桓着生着六翼的魔兽,几乎无一重复,她认真细数下来竟比魔修还要多。
可来了魔域这样久,临渊治下她却不曾见到一只魔兽,况且,这样多的魔兽顷刻便可踏平魔皇宫,逃离控制,却甘为驱使,这本身就很吊诡。
魔皇站在大殿外,眯起的双目远远望向燕归楼窗棂边倚着的脑袋,问随侍的魔将:“吩咐你们找的元阳怎么样了?”
魔将脑袋还包扎着,行礼应道:“禀尊上,已经在找了,不出三日必……”
魔皇烦闷地拧掉了他的脑袋,真是太无用了。
远处蹦来一只似猫似兔的魔兽,好似通晓人性般乖顺地蹦进魔皇怀里。
魔皇满意地抚摸着听话的魔兽,吩咐另一个大气不敢吭的魔将:“怎么弄来的这些魔兽,就怎么弄来元阳,本尊不希望再听见一句推辞。本尊只给你三日。”
这魔将脑袋也包扎着,立刻行礼称是,心中却暗暗叫苦。这些魔兽都是从鬼楼交易来的,如今接应人一句风紧,暂停交易,叫他们如何应付旨意?
魔皇摸了会儿怀里的魔兽,无趣地扔了。魔兽哀叫一声,瘸着腿跑远了。
“还有,这些魔兽本尊看腻了,换些新的来。”
摸着听话的有什么意思,驯服,才是最有意思的。
不听话的,在楼上。
一道黑红流光向燕归楼飞来,清九心中一惊,转身,魔皇已在房中,身后。
顷刻间,房内充斥着阴冷逼人的杀气。
清九不卑不亢地看着高大的魔皇那双骇人的黑眼珠,道:“你还真是没素质。”
“本尊还以为你会求饶,或是像贞洁烈女一般自尽,本尊连自尽的空子都给你留了,你倒是安稳,”魔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漠然与蔑视,“别装了,这就是你为了凸显自己与众不同的手段吧,女人。”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一百多年前,那个贱人早就用过这招了。”
清九哼笑一声,爹味好重啊,就差考考她了。
魔皇负手走近:“本尊考考你,知道为什么将你关在此处么?”
清九没接茬:“你还是个情种啊。”
魔皇愣了一瞬,露出几乎微不可察的满意笑容,板着脸道:“都是贱人不识抬举。”
清九从芥子袋里掏出瓜子开始嗑:“你好特别哦,现在像你这样的好男人真是不多了呢。”
魔皇一甩袍袖,背过身去:“你们合欢宗的女人,竟然也能有这样的眼光。”
清九呸一口瓜子壳:“啧啧,真是太心疼你了。”
魔皇:“本尊早已习惯了,权力的顶峰本就是孤独的,被歹毒致命的女人暗算,恰证明了本尊的无上尊崇。”
清九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
“真是坚强的大男孩啊,”她呸一口瓜子皮,“真为你感到不值,要振作起来哦。”
魔皇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你果然不是那个女人,她从说不出本尊的心。”
清九挪了两把椅子出来,摆了一个请的手势,见魔皇迟疑地坐下,便从芥子袋里抓了把瓜子给魔皇,洗耳恭听他的情史。
魔皇自然是不会嗑瓜子的,他一边说,清九一边给他斟茶,一边不时发出“太过分了!”“简直辜负你一片深情!”“渣女!”之类的吹捧。
说罢姬无心当年是如何夺了他的元阳,偷了他的真心,哄他服毒,又拖延时间,待整个合欢宗悉数从地脉裂隙逃去九州境,利用他的不忍逃之夭夭,又说起萋萋来。
清九观察着魔皇的神色,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捏药粉,指尖轻弹,在茶水中散了,无色无味。
“那个贱人,原不过是个最卑贱的炉鼎,仗着灵墟体质得本尊青眼,本尊也不追究她的身份,视她为爱姬,新婚之日以魔界至宝血魂珠相赠,她却辜负本尊心意,卷走血魂珠便与人私奔。”
“我就说临渊的炼魂鼎上原先镶嵌血魂珠的位置怎么空着,原是早就丢了,”清九终于听到了想听的东西,将茶盏推给魔皇,装作随意问道,“那她逃哪里去了?”
魔皇:“本尊倾尽推衍之术也无从寻得,只知尚在人间,这些年本尊一直派人在寻找血魂珠的下落。”
“你真是太有毅力啦,”清九又问,“那……她私奔的那个人呢?又是谁?”
魔皇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握在手中:“似乎是个毛头小子,也是个卑贱的蝼蚁。”
淡黄茶汤氤氲着热气,里头放了足量的蛊心药粉。清九目光看似随意,却时不时瞟着那处,手指不自禁蜷了蜷。
丹药有品阶之分,修为越高的修士,炼出的丹药品阶也越高。大乘期魔修,肉身与灵力早已淬炼到逆天之境,寻常药物自然无用。
而此药不同,乃是从前衡岐仙君独创,以天材地宝炼制几年方得的珍品,留与她防身所用,能够极其完美地融入饮食中,一旦饮下,便是大乘期修士,神识也会被蒙蔽,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
她又问:“那后来呢,你就黯然神伤到如今吗?真是太痴情的大男孩啦。”
“后来?”魔皇哼笑一声,“后来本尊就寻了新的炉鼎。”
又道:“本尊如此,都是为女人所害!”
清九强忍着白眼,见魔皇握茶盏许久,终于饮下润了润喉。
清九观察着魔皇的神色,试探道:“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样的,神秘莫测的,不可告人的,离奇的,事件泥?”①
魔皇饶有兴致地眯着那双眼睛,看她:“二斤瓜子,你不渴么?”
清九茶水沾了沾唇,见魔皇忽然闭了闭眼,身形有些摇晃,立刻放下杯盏,轻声问:“尊上?尊上?”
魔皇茫然地抬起头,漆黑的双目本就涣散,此刻尤为可怖。
清九:“你是谁?”
魔皇昏昏沉沉,一字一字答:“我是魔域之主,魔皇。”
清九冷哼一声:“不对,你是纯情大男孩啊。”
魔皇:“我、是、纯、情、大、男、孩。”
清九:“那我是谁?”
魔皇呆坐着:“你是临渊的女人。”
清九:“错了,叫我清九大女王。”
魔皇迟钝地复述:“你、是、清、九、大、女、王。”
清九:“那些魔兽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号令那些魔兽的?”
魔皇:“是属下与鬼楼交易而来,有曲声可令兽动。”
清九:“曲谱交来。”
魔皇双目依旧涣散着,手慢慢探入袍袖下,清九绕过圆桌,心跳得砰砰,伸出手,一边观察着魔皇的神色,一边轻声安抚着:“交出来,交出来姐姐给你买淀粉肠吃。”
宽大的手掌在暗如深渊的袖下掏着,清九背后起了一层薄汗,她不确定这药性能维持多久。
“去哪里了呢……”魔皇呆呆地掏着,“去哪里了呢……”
她纤细的手腕忽然被粗糙的手掌死死扼住。
“在这里啊……”
唇角勾起恶劣的笑意,巨大的黑瞳也对着她,好似在笑。
魔皇得意地冷笑道:“药是好药,只可惜,你的动作太慢,眼睛也不够好。”
腕骨几乎要被捏碎,白皙的手背因不过血而发冷发暗,止不住地颤抖着,不一会儿,她便意识模糊起来,懵懵懂懂。
茶被换了。
魔皇兴致愈发浓烈:“陪你玩,比陪魔兽玩有意思多了,本尊怎么舍得杀你啊。”
魔皇松了手。
“坐下,本尊问你,你是不是那个贱人萋萋!”
清九乖巧坐在木椅上,迟钝地答:“我是清九大女王。”
魔皇皱眉:“全名!”
清九:“七英清,鸡有九。”
魔皇:“你从何处来?”
清九:“地球,合欢宗uy.”
魔皇:?
紧接着问:“那姬无心呢,你是不是姬无心派来,借琴无涯之手送来害本尊的内奸!”
清九茫然摇头:“没——有——小师叔在忙着谈恋爱,根本不——记——得——你是谁。”
魔皇怒不可遏:“你是不是奉临渊之命埋伏本尊身侧,偷盗控制魔兽的曲谱?”
清九茫然摇头:“不——是——”
魔皇:“那是谁!”
清九昂起脸看他,忽然笑盈盈:
“你猜?”
她跳起身:“就许你手快,不许我瓜子拌解药?好玩儿吧?来啊接着玩啊!”
魔皇被戏耍,恼羞成怒,又暂且杀不得,拂袖魔气翻腾,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厉声道:“三日,本尊定叫你笑不过三日!”
两扇房门径自打开,离去。
煞气结界合拢,燕归楼重归寂静。
千里外,魔兽再度遁土而行,专挑元阳在身的年轻魔人,不过两日,顺利满载折返魔皇宫。
清九趴在燕归楼的窗棂边,看地面上还包扎着脑袋的魔将大骂部下,一边站着好些瑟瑟发抖的魔人。
离得并不太远,她大约听见是说“让你找有元阳的,你找的什么东西!找一群阳痿的来,当然有元阳了!把这几个阳痿的悄悄地给我扔出宫去,千万别叫尊上知晓,否则你们的脑袋都得被拧下来!剩下这一个,跟我上去!”
她眯着眼睛仔细看,那魔将提着一赤着上半身的高瘦魔人,化作流光飞上燕归楼。
两人踏得楼梯咚咚响,正在靠近她居住的二楼。
唢呐被魔皇封印,陷入沉睡,她立刻抄了个结实的落地花瓶,躲在门后。
魔将在门口交代着:“男人对女人做的事,你知道怎么做么?”
那魔人听起来很是胆怯,垂头连连嗯着。
魔将满意地嗯了一声,见他胸前胸后都生满魔纹,肌肉健硕,块垒分明,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嘀咕一声:“怎么练的。”
下了楼,对两名看守的女魔修使了眼色,示意上楼在门外盯着。
糊着雪白明纸的镂花木门前静了一会儿,好像在准备着什么,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极轻的脚步声响动。
她卯足力气,将花瓶狠狠当头砸下。魔人什么也没看清,反应却极为敏捷,抬手便抵住半人高的巨大花瓶,清九顺势踢裆,魔人腰身一拧便侧身躲开,袍角带风。
她踢空踉跄不及,手上一松,眼看便要落入魔人怀里,花瓶落下,阻隔二人视线一瞬。在看清他容貌的那一刻,被他扶住手臂,碎片飞溅满地。
她半晌才犹疑地出声,声线发颤:“晏七?”
话音未落,被紧紧地抱进怀里,如获至宝。
他强抵着心脏的剧痛,声线颤得更紧。
“是我,不怕。”
第57章 把嘴波澜你硌到我肚子了。
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指尖僵得发木。一地的碎瓷片犹自摇晃着,折出炫目光斑。
“假……的?”她的声音迟疑而轻。
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纱衣递到她温热的肌肤上,回应了她。幻兽,是没有心跳的。
眼泪顺着脸庞滑落,一滴一滴积在他锁骨的凹陷里,她不禁扁起嘴压抑地呜咽着,用力地掐了他屁股一下,赌气般哭道:
“就是假的!就是!”
他抱得愈发紧,目光瞥着门外的动静,压低声重复着:
“是我,真的是我。”
她像没听见一般,又狠狠掐一下,又一下,哭声越来越大,滚烫眼泪滑在他的脖颈黏着她的碎发,皮肉紧贴。
“就是假的!你骗人!他根本不会来!”
她的话被急切的吻堵了回去,屋子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与酸涩发咸的唇齿交缠声。
激烈灼热的吻熟悉至极,像一团火,烧得她脑子发懵,一片空白。
她被拥着,扣着手腕,随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后退,撞倒桌子,撞得一地七零八落,再向后一步步退,直至被抵在柔软的床褥上,惊呼中肢体交叠。
被子横蒙过头,陷入一片黑暗。
他慢慢松了唇,扣住她手腕的手掌慢慢松开,两指顺着手腕滑动,撬开她攥紧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有、监、视”。
她点点头,柔软的手指也撬开他宽大的掌心,认真写下“我、不、会、写、繁、体、字、难、为、你、猜、一、猜、吧”。
他笑一声,从舌根下取出一颗药,在她掌心写“这是上来时那个魔将塞进我口中的”。
药味腥甜浓烈,清九心中一惊。这是催发情欲的药物没什么好惊,她见得多了,可这药丸的秘方却是出自药仙阁,且一看便知品阶不低。
清九在他手中画下“(# ̄▽ ̄#)”
他接着写“要、演、戏。你、要、推、开、我”。
他动作很是轻柔,一笔一画像是羽毛拂过,蹭得她的掌心痒痒的。被褥里慢慢升温,被急促呵出的滚烫呼吸蒙上一层潮气,她心里也痒痒的。
推开他,好难啊。
合欢宗向来热情好客,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进来做做吧。
虽然来都来了,可现在不是时候,她只好点头。
她扯着嗓子大声尖叫,边叫边喊。
“你这个八块腹肌腿长有劲身材巨好的王八蛋,”她擦一把口水,”给我滚出去!”
她眼睛亮亮的,双臂兴奋地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幼稚地啄着他的唇,像孩子般轻唤着晏七,不知疲倦,等嘴巴痛了才在他掌心写:“你是怎么精准混进来的?”。
她的演技不错,轮到晏七了,可他却忽然发觉,他不会假扮狂徒,也张不开嘴说那种话。道心扼痛,更无法与她再亲近一步了。
清九看他动作起了又止,大致猜了出来。这个向来洁身自好的无情道小剑修想来是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她抱着他翻身,反客为主,骑在他有力的腰上,头顶着大红被褥。视野里漆黑一片,在他紧实的腹肌上按格子慢慢划拉着“我、教、你、啊”。
写罢,俯下身子去嘬他的脖颈,手指打着圈儿地轻蹭着,在他胸前慢悠悠写:
“霄云剑宗修无情道的剑修大师兄晏七,你是怎么知道可怜的我,你的啵嘴搭子清九,在魔皇宫,又精准地混了进来呀?^_^你现在大喊,小美人儿别跑啊。”
晏七张了张口,试了好几回,实在说不出这样的污秽之语,只好单手扶着床围摇了摇,隐忍着低沉地吭了一声。
清九嗤嗤地笑着,小剑修懂的还挺多,典藏版教材没白看。
他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摊开写下:
“临渊查到治下近年有大量魔人失踪,皆是鬼楼所为,而背后另有操控者。我们假装中计,实则欲擒故纵。果然等到那人放松警惕,亲自出手到他境内搜找元阳在身的魔人,我便将计就计混入其中。”
晏七所言不难理解,在这个节骨眼上,魔皇宫忽然搜寻元阳,意图再明显不过。
几男修知晓此事皆争着要混入来救她,可众人皆是九州境有头有脸的修士,尤其是玄天赐,每年给自己买好几个头版和专访,一旦被认出满盘皆输。只有晏七,闭关一百七十年,几乎无人识得。
清九点点头,扯着嗓子大叫两声:“你这个满背纹身的腹肌男,滚远一点啊!”顺手砸了床头一个花瓶。
又写“那你身上的魔纹和魔气又是怎么回事?”
晏七写:“玄天赐给了一张符,很厉害”。
清九写:“符?贴哪儿呢?你不是赤着上半身的吗?”
晏七将她停在自己腰侧的手握着,向下滑。
清九心跳如擂鼓: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晏七你现在也太狂
野了吧!
微微发颤的指尖被引导着路过腰胯,停下。他牵着她的指尖点点,很明显的符纸质地,藏在粗布长裤下,肌肉坚实处。
他将床摇得更厉害了些,在她手心写“待会儿我假装成事,出去寻机杀了魔将,你扮作侍女跟我逃出去。”
她的手就势停在原地写:“不行,我走不了”。
她握住他要写字的手,继续写下:“你们发现丢失魔人,而此处多出无数魔兽。”
晏七立刻写下:“你怀疑那些失踪的魔人是被魔皇炼化成魔兽?”
清九在原地继续写:
“我猜,不是魔皇亲自炼化,而是有一个中间人。多年来,他抓来魔人,通过邪功炼作魔兽,再交付给魔皇。这个中间人很可能就是鬼楼的幕后操控者,也是幻兽的操纵者。他将自己存在的痕迹抹除,骗了你们,也骗了魔皇,指引你们看到是魔皇在做这一切,而魔皇也以为从鬼楼买来的就是抓来的野生魔兽。目的就是激起临渊和魔皇之间的斗争,甚至,还有合欢宗。”
“控制魔兽的曲谱还没找到,所以,我不能走。”
晏七明白她,一为临渊,二为宗门,三为魔域的无辜魔人,她决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心如乱麻。
她接着写“这里头还有琴无涯的事,他似乎是魔皇的走狗,你们要万分小心。”
晏七噤声不语。
清九又写,“高兴点儿啊,我这儿还有血魂珠的下落,不白来吧?不在魔皇宫内,据说是一百七十年前被一个叫做萋萋的女魔修盗去了九州境,你日后追着这条线索查,或许能找到答案。你听说过萋萋这个人吗?”
萋萋?
他的指尖顿在她的掌心,却好半晌没再动一下。
陌生的名字。
指节忽而被她轻敲了敲,他像是被这轻触惊醒,长如白玉节的手指立刻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滑嵌入,紧紧扣牢。
“疼。”她试着挣了挣,回应她的却是攥得更紧,小声道,“你轻点儿,轻点儿啊。”
他没作声,反倒扶着她的肩,翻身压了回去,力气不小。
一声惊呼,帷幔轻摇。被褥将两个人缠得更紧,灼热的呼吸交错。他松了手,却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发颤。
“可,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沉默了,干涸的唇动了动,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周遭漆黑一片,没有晏七头顶上鲜红刺目的数值干扰,只余下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她忽然觉得,这个素来不苟言笑的剑修好像没这么讨厌她,甚至,有点儿喜欢她。或许真如他所言,她的确只是沧海里那一滴水,与苍生毫无不同,却是他只取的那一滴。
他来救她,不是为了大义,而是私情。
他是很爱很爱她的吧,她开始有一点儿相信。
他的头颅埋在她的颈窝里,睫毛渐渐被水汽湿润了。他好像从前也失去过一次什么,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那种痛楚却仿佛再度降临。
她手里忽然被塞了什么东西,光滑,冰冰凉凉的,似乎是瓷的。
他轻声道:“那日不慎摔坏,我已修复好了,等我们回到雪庐,再一起将它种下,看它蔚蔚成林,好不好。”
是那盆种着松子的苔藓。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只是小声说:“啵嘴搭子,今天的份额,还没有亲够呢。”
他的头颅微微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唇瓣顺着湿黏的颈窝,锁骨,脖颈,脸颊,一路因过分克制而战栗地啜吸着,吻至发烫的耳垂,颤抖着低声道:
“是我不好。”
“不能带你回去。”
他胸口堵得发闷。
痛恨,苦涩,自我怨怼,酸到无以复加的自嘲与恼怒,统统堵在一起,郁结成团。
他怒他无能,只能眼睁睁看她涉险,怒他无耻,自诩无情却生情,害得她走到今日这般,怒他自矜剑道第一人座下首徒,衣冠楚楚,满口苍生大义,却连眼前人都护不住。
“晏七……”她支支吾吾。
“是我吻得不合格吗?”他的唇擦过面颊,悬在她饱满的唇瓣之上。
“没有没有……”话还没完,又被堵成呜咽,水声黏腻。每一次深入纠缠,他都会刮弄到那两颗尖尖的虎牙,从前生在他的口中,存在感极强,如今却空空荡荡,唯余失落,他只能从她这里求些满足。
她想说,你硌到我肚子了。
虽然她早早地见过那玩意儿,最初在雪庐洗澡的时候还叉着腰,对着水面,360度细致端详了一番。满意是很满意啦,颜色好看,长得也很标准,弧度优美,是根教科书级别的,要是在合欢宗,可以拿去量产做玉`势。
说起来,晏七本人长得也是标标准准,五官精准地待在画师笔下最恰当的位置,骨相与皮肉多一分少一分都差了颜色。也不知是叽如其人,还是人如其叽。
不过后来学了幻形术,大多时候她都是用着清九大美女的形象,现在突然被这玩意儿硌着,还是略感陌生。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想着,灵府内的魔气被他不知餍足地攫取着,随着甘甜的津液一道入腹,走遍经络,就像从前在雪庐吸纳她渡来的灵气那般,接受着她的魔气。
清九拍打着他的肩,总算从他纠缠不休的吻里挣出半分空隙,喘息着,在他温热的手心写“不可以再亲了,我身上的魔气会伤到你……”没写完,又被打断,强硬、不容拒绝地吻了回去。
灵气也好,魔气也罢,我只要你。
燕归楼里呜呜咽咽,吱吱呀呀,直到半个时辰后,才传出几声瓶盏破碎。
魔人离去时,在门前侧过身回头看了她一眼,唇瓣无声地动了动,出了门。
她看清了,那是一句:等我,一起回雪庐。
她笑着点头回应他,在人离去时,垂下了唇角。
魔将在楼下等候,见人遍身红痕,还有巴掌印,以为得手,颔首满意道:“跟我来。”
便将人领到一僻静处灭口。
魔将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被晏七自身后击杀,换了形容装束,将人扛去一巨齿魔兽边喂了,丢下魔将信物,伪装成魔兽所为,遁逃了。
魔皇来时,清九早已理好仪容,坐在菱花窗边,撑着脑袋,晃悠着衣带,百无聊赖地向外望。
“别看了,没成。”
魔皇负手站在桌案的另一侧,道:“本尊来,不是与你说这个。”
清九:“清纯大男孩又有妙计了?还是来讲一千零一夜故事,被一万个女人伤过的心啊?”
魔皇意味不明地笑着,看起来心情甚好:“本尊要办一场大婚。”
清九敷衍道:“恭喜恭喜,我随五块。”
“和你的。”
清九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魔皇。
“会邀临渊来。”
清九:“你……你你……”
“还有合欢宗姬无心。”
清九张大的嘴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
魔皇笑得更肆意了,负手走近:“怎么样,是场妙计吧?”
第58章 清小姐X魔先生那里囚禁着他一厢情愿……
魔皇笑得恶意更甚,负手在房内踱步:“有人禀报本尊,临渊伤重自身难保,那么本尊便邀他来做上宾,看一看他够不够胆,对你的情又有几分?”
“至于姬无心那个贱人,她是你的娘家人,本尊自会好、生、款、待。如何,本尊待你还算周全吧?”
清九手指轻轻敲搭着窗框,发出一声嗤笑:“你不过是想把临渊与我的同门引来一网打尽罢了,以你的脑子想不出这样的计谋。这计划,是琴无涯给你出的吧?”
“想让我背叛师门?你是蠢还是坏,还是又蠢又坏?”
她话说得难听,魔皇却不恼。
一只会说话的漂亮小魔兽发脾气罢了,别有意趣。
不过确实被她说中,魔皇也无意遮掩
,琴无涯虽只是个小喽喽而已,献上的计策倒还中用。他挥手撤去燕归楼外天罗地网般的煞气,她的玉符也乖乖落到他宽大的掌心,命令道:
“打开,给姬无心发请柬。”
清九别过头。
魔皇动动手指,一块锐利的碎瓷片立刻飞到她眼前,只隔分毫。
语气愈发倨傲:“劝你最好还是识相些,否则,本尊便会剜下你一只眼睛,或是割下一条舌头,派人送与盏摇和姬无心,她们照样会来。”
清九睫毛颤了颤,强作镇定道:“你才不会动我,因为伤了我的脸就不——像——她了。你们痴情男不是最喜欢说这句的么?实际上个个都是人机分离。”
魔皇指节攥得发白,可一统魔域的宏图大业就在眼前,这点隐忍算得了什么?
而且这女修身上似有古怪,像是某种古老高深的秘术,气息时隐时现,总在他快要捕捉到时又消失不见。
有时凑近了竟还能听到一阵细碎的电流杂音,似乎在说【呀屎啦雷】【死扑街】【拱远点】。
这是什么古老咒语吗?以他的修为也尚不能参透其中关窍。
对她,他还有些兴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冷硬的笑,眼底戾气翻涌。待杀了临渊,捉了姬无心,破解咒语,他要叫这对贱人为今日的口舌之快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清九接着望窗外猩红的天际,飞兽盘桓:“我劝你啊,别被人利用了还美滋滋的呢。”
魔皇隐忍。
微眯双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清九:“你抓我,是琴无涯建议的,你和我结婚,也是琴无涯建议的。他给你包办婚姻,目的就是当你爹,管你叫儿子,居心不良。”
魔皇再忍。
冷哼一声:“真是一只巧舌如簧的小燕子,你就乖乖住在这间笼子里,为本尊钓两条大鱼。”
清九托着腮,对着窗外的目光忽而一转,想到什么,伸手接下玉符:“想让我配合,可以。在宾客的名单上再添一人吧。”
“还没有人能要挟本尊。”
“否则啊,我即刻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你面前,咱们俩,谁都没得玩。”
见魔皇周身魔气翻腾,已是暴怒,她接着步步紧逼:“今日不死,后日也会死,后日不死,大后日也会死,我看你拿什么钓!”
魔皇忽而抚掌大笑,笑得瘆人:“果然有种,本尊欣赏人才。你要请谁?”
清九:种?她不到处播种。
虽然她想,但是小元阳们个个恨不能穿十条裤腰带再上把贞操锁,入定时更是恨不得一个眼睛站岗一个眼睛放哨,生怕被她这个大银馍夺走处男身。
“药仙阁少阁主衡蹊。”她弯了弯眼睛,“很意外我知道你们有往来吗?”
“没有人敢对你说,你身上的药味很难闻吧?”
魔皇闻了闻,拂袖:“哪有什么药味。”
“你常年服食的丹药,品阶极高,如今药仙阁内唯有他能制得。此药效力霸道,早已渗入你的肌理骨血,余味难祓。我通药性,一闻便知。”
“可难以祓除的又何止是药味?你五百年未愈,究竟是这位少阁主不过庸医,还是……有意为之?”
见魔皇不语,她又道:“我医术承继自衡岐仙君,他的医术远超这位兄长,你若以为我满口谎言,大可派人查个究竟。”
魔皇冷笑:“那大婚之日我便将这二人都邀来,一辩便知。”
清九忽作惊恐状:“不可以!衡岐仙君他身子不好,受不了魔气侵蚀。”
魔皇却更得意了:“那本尊更得看看这两兄弟谁更高明了。快发!”
清九只好嘤嘤嘤,勉强拿起玉符,编辑:
“清小姐X魔先生。
我要结婚啦~
虽然结婚对象又老又丑头上还长角,但是他眼光真好呀。斯人若臭水沟,遇上方知有。快来搂席吧小师叔!记得叫上你的帅鱼哦!”又拍下与魔皇合照,然后发给了灵网传输助手。
魔皇满意地点点头,又感觉哪里不对劲,指着投影上的“灵网传输助手”几个大字,问:“姬无心叫这个名字?”
“对啊,”她上下划拉,都是些合欢宗的课件考点重点。
魔皇信了。
待魔皇得意走了,煞气再度围拢燕归楼,她擦两滴眼泪,哼起曲儿。
“弱智。”-
魔皇宫外五里,一处废弃民楼,静悄悄的。晏七一踏入,便围上来几人接应,皆敛去修为等候多时。一行三人扮作经商的魔修一家三口,倒也没穿帮。
“小九呢?”
为首稍矮些的修士扮的是儿子,见晏七独自一人踏入,探头朝外望,冒险跑出几步又折了回来,正是玄天赐,诧异至极。
“你没混进去?”
柱子下倚着的狐狸扮的是爹,看晏七脖颈吻痕半掩,心下了然,略带不满一把撕扯开,刺啦一声,露出他赤裸的上半身,红痕犹存。
众人惊呼。
有错愕,有羡慕,有嫉妒,有怨恨。
离火冷言冷语道:“咱们送了个登徒子进去谈情说爱。说说吧,都做了什么。”
晏七坦诚:“亲嘴,以及被亲。”
玄天赐不肯信这是清九所为:“不是让你去救小九的吗?”
晏七没有反驳,也没有想躲众前任的目光,垂着的双目定定看向众人:“她……不肯走。”
众修士心底一凉,大致听他简短概括原委,玄天赐火爆脾气上来,怒道:“她要亲你听她的就算了,她不走你还要听她的吗?你不会把人打晕了扛出来吗!”
又指着他身上清九嘬嘬嘬嘬的红红紫紫印迹,捂心:“不!不——不!!!这是假的!你快说,你是被别的女魔修糟蹋了,想让小九给你个名份保全你的尊严!你快说就是这样,我允许了!”
众人见怪不怪,谁也没理玄天赐,他自己这回倒是后摇很短,取一张符,就要干架。
李随意扮的是女装,被裙子束着不好走,也立刻三两步跨过去将人拦腰抱住,一身叮叮当当响,劝着别内讧。
玄天赐悬空挥着符,蹬着腿:“别拦着我,我要杀了他!”
李随意把疯狗化的玄天赐往肩上一扛,哭丧着:“什么曲谱,关妮儿啥事,非要搅和进去,没苦非要硬吃,傻妮儿!恁不走,哥也不走!”
玄天赐一边挣,一边骂:“自古正道魔道不两立!什么魔人魔兽,魔修就都该杀!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她想救人,难道魔修会领她情吗!”
离火一贯是队伍里的决策者,冷静得极快,道:“既然她想做,便随她心意,我们只管保驾护航。你不愿,就随慎虚道长一道回你的玄阳关。”
玄天赐泄了气,扯开李随意的手,跳下来,蹲去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阴阳鱼,倔强低声道:“我爹他们所有人都回九州境了,小爷我……我走不了了,我也不走。”
离火做了决断:“那好,既然都不走,先回去找临渊,从长计议。”
一直沉默的晏七已将衣裳拉起,道:“你们先回沉渊宫商议,玉符联系。”
说罢,径自出了废弃民楼。
玄天赐踮起脚,在离火狐狸耳朵边问:“他身上,那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嘬的?”
离火斜睨他一眼:“对,他把头扭成麻花嘬的自己腰窝。他还能低头给自己两边太阳花咬肿。”
晏七独自穿过萧索的街道。房屋破败,墙砌白骨,腐尸无人敛,怨魂盘桓,黑水绕城,空气中弥漫着腥烂的臭味。
他走了很久,定定地回身,血穹下富丽堂皇的魔皇宫却又似乎就在眼前。
被一层煞气笼罩的燕归楼,就在那里高高的,孤悬着,像云雾遮蔽的一弯月。
那里囚禁着他一厢情愿的爱人。
她只想看看元阳,他却动了情。
那是无情道剑修出关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她是那么明艳,鲜亮,灿烂,像雪地里的一朵鲜红毒蘑菇,即便清楚地知道吃下会死,也甘之如饴。
像雪地里洁白的银狐,狡猾地引着风雪旅人偏离行道。他迷失在漫天风雪,最终微笑地死在一场温暖的幻光中-
晏七抵达沉渊宫时,临渊正在大发雷霆,取出了炼魂鼎与无相笔欲杀入魔皇宫。
李随意拦腰抱着破口大骂的玄天赐,嘴里劝着蒜鸟蒜鸟。
离火拦着玉罗刹,劝道你
去人家婚礼上多一道油爆虫子。
流清商这里劝劝那里劝劝,说着呜呼哀哉,小生见不得打打杀杀,直接干他丫。
魔皇的请柬已经送到了。
帮手,却没能请来一位。
为了清九对战魔皇,众修士皆是已读不回。
原本十分之一的胜算也大打折扣。
晏七驻足在大殿正中,望向临渊:“你与我来。”沉静的声音在一片喧闹中,尤为突出。
临渊本不想理,可晏七站在那处,似乎无可撼动,烦闷道:
“去何处?”
晏七依旧道:“随我来便是。”
二人一先一后,来到了归寂壑边。
晏七:“你治下的城镇,倒不输九州境。”
临渊自傲道:“那是自然。”
晏七静立崖边,眸若寒潭,映着壑底翻涌的亡魂煞气,每一丝每一缕都好似鬼手,要将他拖下去:“倘若魔皇伏诛,归寂壑平,这满目疮痍的魔域……你能让它活过来吗?”
临渊负手而立,壑底冲上来的罡风吹得他衣袍翻飞:“何意?”
晏七缓缓出声道:“你知道……魔皇他连呼吸都要收税吗?交不起税的魔修,便被剖丹取灵,像牲畜一样被开膛破肚。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关押她的那座浮空小楼,一日便燃尽百枚上品灵石,宫墙之外,不过五里便是尸骸垒砌的土房。”
临渊道:“你要做什么?”
晏七:“倘若做魔修可救人世,那么这灵修,不做也罢。”
临渊心中一凛,望着足下煞气翻腾如鬼蜮的归寂壑,明白了他的打算,忽而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我从前乃一介散修,那时是逼不得已堕魔。可你出身九州境第一剑宗……他们断容不得你。你师尊……”
晏七打断他,平静道:“若天下可长晏,哪怕为千万人唾弃,又何妨。”
“吾愿往。”
临渊昂首,将脊背挺得更直些:“你这样,会显得我很不君子,也很不男人。”
晏七:“你会是一个好的君主。而我……”
他直面自己撕裂无遗的道心,坚定道:
“我想要的不多,只一人而已。”
“一道死,也是好结局。”
临渊望向归寂壑的对岸,被煞气扭曲得隐隐变形,声似千钧:“我会以性命,尽力一试。”
深可万丈的长壑似一道巨剑斩下的天堑,灰袍窄袖的无情道剑修站在崖边,渺小如尘芥,
碎发向后飘,他轻颔首:“多谢。”
煞海翻腾,他纵身跃下。
黑雾瞬间吞没那点灰影,恍若一滴水落入墨池,再无声息。
第59章 姬无心x白毛师尊那我们就赌一赌,我……
“何苦。”
魔头垂目望着煞海,回想起一百七十年前,他曾见过道吾真君一面。
那个白发仙人拂袖便至魔域,神情淡然半邀半挟他去了雪庐,其余一字不提。
修为压制,临渊不得不去。
那是临渊第二次见这位旗鼓相当的对手,他在崖边雪地里入定,乱雪纷纷扬扬,拂了一身还满。
时年,十九。
还是与如今一般容貌。
“请魔君前来,只为借无相笔一用。”大乘境的剑道第一人道吾真君极为恭敬。
临渊不吃软也不吃硬,道:“给我一个理由。”
道吾真君远远望着悬崖边的徒儿:“下山的修士,遇见了猛虎般的女子,闭关恐将入魔。”
那时,对女子深恶痛绝的临渊立刻答应,问:“勾走什么?”
“勾一段不该有的记忆。”
天地俱寂,上下一白。临渊望着崖边静坐的剑修,应道:“待你出关,我还会再来。拿上你的剑,我们再堂堂正正战一场。”
风声尖啸,如万鬼同哭。
晏七神识为阴寒的煞气包裹,不知多久方至壑底。衣衫寸寸碎裂,暴露的皮肤被锐利煞气刮破,逐渐血迹斑斑。
愈往下坠,煞气愈重,心神震荡。
本命灵剑收于灵府内,躁动不安,剑鸣如泣。
“爸爸,你放我出来保护你,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掉的!”
“听话。”
一丝不挂的血人咬牙说出这两个字,不顾风刃,凝神加速下坠,终究是在意识涣散前抵达壑底。
再睁开眼时,壑底全非上回一派肃穆之象。
千万朵血迹斑驳的骨花,在浓墨腥臭的煞气里,花瓣关节扭曲着活了过来,齐齐转向他,像无数双眼睛。
他艰难地扶着松散的骨堆爬起身,凭着直觉抬腿朝前走,踩得骨头嘎吱嘎吱响。
足下重似千钧,他喃喃自语道:
“我还要带你回去……给你抓灵雉……做无骨鸡爪……我没有忘……我学了的……”
“支一口锅……添两把柴……”
骨堆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足印,黑雾里,隐隐似有光点。
应当就是当年取剑矿的髓晶矿脉了。
地面忽而震颤,晏七身子晃了晃,艰难地挪动足尖,回头。
一路尾随的千万朵骨花,蠕动着重构成一个白森森的巨型骷髅头,悬空张口,喊声震天辽远。
“谁……竟敢扰吾主安宁。”
晏七虚弱地站直,好似风中残烛,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抱歉,有意惊扰……我是说,请为我所用吧。”
骷髅发出嘎吱嘎吱的骇人声响,似乎是在嘲笑,围绕着他盘旋。
“我认得你,你是九州境的修士啊。”
骷髅又换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
“你的剑呢?取走了剑矿,现在又来讨要什么!”
晏七道:“我来讨要……壑底的煞气。”
骷髅的声音忽然变得粗犷:“我看你是来找死!”化作骸骨飞鸟俯冲而来。
千年的恶魂煞气是化神期修士所不能敌的,晏七仰倒在骨堆里,灵府大开,金光泄露,一缕又一缕的煞气顺势钻入。
“想取我的煞气,先让我看看,你的命够不够硬。”
煞气在他的经脉里没头乱窜,像滚烫的铁水滑过,灵府内燃起了一场不灭的烈火。他弓起身子剧烈痉挛,雪白染血的肌肤下黑纹涌动,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却又痛得更加清醒。
神思飞回数日前的玄阳观。
他瞳孔颤抖着渐渐失焦,轻声喃喃:“原来,那时候,她这么痛。”
灵剑在灵府内不停地唤他,心急如焚。
“爸爸,你把我插回去,插回矿脉里去!”
晏七被灵剑的呼唤惊醒些许,趴在骨堆上,匍匐着向前用力爬,看黑雾里的光点愈来愈大,声音愈发虚弱。
“抱歉……你的主,我今日见定了。”
巨大的骷髅口中喷出深寒煞气,击中他后心。
一口鲜血猝然喷在骨堆上,被迅速吸食。
他不可以死在这里。
他还要去救她。
她那么爱说话,那么吵吵嚷嚷的,没有他在身边,谁来接她的茬啊。
她那么爱掉眼泪,若是知道他死了,会为他,而不是他的元阳哭一哭吗。
“清九道友……”
他的手指烂了,握住一根骨头撑着地,一点点向前挪动,在骨堆上爬出一道淋漓骇人血迹。
“清九道友……”
双目被煞气划伤,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是在黑暗里固执地向前爬,矿脉五彩斑斓的光穿透黑雾,照亮他血肉模糊的脸。
“我和他们……”
煞气冲破经脉,穿出无数血窟窿,飞上半空,盘桓着阴阴地狞笑。
他经脉骨骼俱断,只剩下那颗心脏还在剧烈地搏动。凸出的指骨动了动,似乎感受到熟悉的灵力余晖,晏七杂乱的睫毛颤了颤:
“是不一样的吧……”
燕归楼上,趴在窗边
盯着魔兽的清九心中忽然隐隐地不安,好像有一股熟悉的灵气贴近了她,很近,又似乎很远。
血红天边一声巨响爆裂,血云翻涌,滔天的灵力向四周荡开,几只飞兽承受不了这种震荡,哀嚎着坠地。
楼下两名看守的魔将值守无聊,正交谈着。
“怎么会有灵修在魔域陨落啊?”
“是啊,看起来,还是化神境。”-
九州境,云海雾池外,竹屋。
“你回来了。”
道吾真君坐在蒲团上打开双目,看推门步入的姬无心。
姬无心半分不留情面,笑道:“以真君的神识,我方至云海外,便该探见了。”
道吾真君双手搭在膝头:“是,还有另一人的灵气残留,应当是我门下的弟子。”
姬无心倚坐在他面前,上半身微微前倾,愈加得意:“怎么,真君管束起我来了?”
道吾真君淡淡笑着:“你能回来,不甚欢欣。”
姬无心收了笑,挑挑眉:“不是回来,只是……来。”
道吾真君:“还是来一局棋吧。”
姬无心捻出芥子袋中那枚黑子,啪嗒一声敲在幻化出的棋盘上,以修长纤细的食指抵着,一格一格,缓缓推向道吾。
道吾抬手,长袖下露出洁白清瘦的腕骨,黑子上指尖相抵,各自角力,姬无心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无心道友何意?”
“不想要了。”
“拿别的来换。”
竹屋里,心照不宣。
道吾平静地注视着姬无心,起身走到她身侧,就地坐下。
“从哪里开始?”
姬无心也注视着道吾,食指沿着他清瘦的腕骨深入袍袖向上滑动。
道吾潜心修道多年,从未经过男女之事,忽而吭了一声,苍白的脸泛起红晕,竟如十七八少男般生出羞赧之意,不过很快又恢复镇定。
“我将破境大乘,这具身体的元阳,的确能勾起我几分兴致,”姬无心笑盈盈,眼底却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可是拿我渡情劫的道吾真君……”
两双互相凝视的眸子渐渐贴近,一双深邃如星,一双流转如春水。
丹唇轻启:“你看到的,是什么?”
道吾怔怔的:“是你,无心。”
姬无心眸光一滞,双目对视的刹那,道吾已中了她的魅术,眼中所见将变成最心爱之物,所言更作不得半句谎。
他手边的玉符淡淡泛光。
姬无心弯着唇角笑,又看向道吾:“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道吾前倾着身子,缓缓贴近她,扶住她的双臂,在笑意浓烈的花靥上轻啄一下,便坐了回去,淡淡笑道:
“我很开心。”
姬无心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姬无心:“仅此?”
道吾:“足矣。”
玉符里传来一声“妈呀!”
道吾修为高深,只这一声惊呼便轻易脱离姬无心的魅术。
道吾很快意识到,中了魅术的同时,姬无心打开了他的玉符,方才所为,对面之人全看得清楚。
姬无心笑得灿烂,道吾沉默片刻,也不避着,将玉符投影出来,是篱篱的视频通话。
篱篱扑通给他跪了,本就是满面泪痕,看见这一幕哭得更大声了。
篱篱一边哭一边挥手:【师尊,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会说的。】
道吾肯定道:【篱篱,你看见了,要说出去。】
篱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尊不要灭我口啊,您,您灭我口也行,大师兄,还有大师嫂被留在魔域了,您先去救大师兄再灭我口。】
姬无心听得,心中一凛,问道:【大师嫂……是清九?】
篱篱:【是!她说她叫清九大女王。她被魔皇抓走了要成亲。】
道吾推衍片刻,道:【篱篱,回去好好做你的功课。】
五师兄突然闯进镜头,焦急跪下道:【师尊,我知道您怪罪大师兄,但那女修也是大师兄无情道的毕设啊,你看篱篱急得回来都不跟灵雉打架了。】
道吾看着两个弟子,平静道:【你看着篱篱好好做功课。】
镜头里忽然涌入一大堆弟子,几乎挤满了镜头,齐刷刷跪下道:【师尊,请您去救救大师兄吧!】
道吾喉结滚了滚,沉声道:【你们都回去好好做功课。】
篱篱把师兄们推开,站在镜头道正中央,忽而生起勇气:【师尊,您如果不去救大师兄大师嫂,我……我就……我就把您为老不尊,亲这个漂亮大姐姐的事情说出去!】
道吾目色沉静:【多谢。】
掐断通话。
姬无心冷眼瞥着道吾真君:“真君好狠的心,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有性命之忧也可不顾。”
道吾轻声解释道:“天下万般皆有造化,种因得果,不可妄为。他命中有此一劫,倘若我代他渡过,便是逆天而为。”
姬无心:“我最厌恶的便是你们这群修士的嘴脸,生在云端长在云端,顺应天道便可得到最好的果实。我生在魔域长在魔域,若不逆天而为,早就成了枯骨一堆。”
“天算什么,我偏要逆天!”
道吾真君看着她,从来都沉静无澜的双目微合了合,颔首。这动作很轻很轻,几乎看不见,仿佛有意在躲什么。
“话不投机,无心道友想来不愿见到我了。”道吾真君起身要离去,“我在外等候,等到无心道友愿意再见我的时候。”
手忽而被拉住。
“等等,我改主意了,”姬无心勾着道吾的指尖,“来赌一场有趣的吧。”
“赌何物?”
姬无心腕上轻轻用力,道吾便跌落在地,她就势伏在他心口,手指不安分地在半敞的繁复衣襟下打着圈儿。
“听闻杀妻证道,须得双方两情相悦,在爱到最极致的刹那,抛下所有,方可证道。”
红衣慢慢覆盖上雪白的衣袍,渐渐又扯去一边堆叠着,露出一对一般皎洁的身体,交缠之中,气声柔柔滚在他的耳廓:
“那我们就赌一赌,我,会不会爱上你。”
道吾喉结艰难生涩地滚了滚:“想来,我只有一次机会。”
姬无心弯着妖冶双目,指腹玩弄似地拨弄着他的喉结,唇角也弯起,似是赞同。
“究竟是你身败名裂成我裙下之臣,还是我成为你破境飞升的台阶,”她蹙紧眉头,闷哼一声,待好转顺畅些,以绝对的领导之态熟练左右着这场交合,垂目望着身下俊美无俦的无情道男修,手指在他的颊上毫不尊重地来回轻滑,“我倒真的很想问一问天。”
这位正道魁首潜心剑道一生,整个人也好似雁还山的冰雪一般剔透凛冽,全不通合欢之道,嘶了一声,咬着唇缓了好久后,正视着她,极其生涩地吻了吻她的面颊,又很认真地吻她的唇角。
深邃如渊的双目已是情动不能自拔,一字一顿道:
“道友,请、赐、教。”
灵气在二人周身流转,汲来渡去。道吾真君的学习天赋不亚于已经把嘴啵烂的徒弟,很快便占据了主导。
合欢宗女修从不认输!
合欢宗长老怎能屈居人下?
姬无心不甘示弱又反压了回去,道吾虽什么都顺从她的,可此事上却非要论个高低,两人跌跌撞撞,滚得相持不下。最终道吾借着身高优势将她抱了起来,她便抱着他的脖颈堵了他满口,在长案上又战了会儿。
挽起的银发散乱,被薄汗黏在两个人身躯之上。她紧合双目一声惊呼,仰躺在长案上,道吾立刻用灵气隔开她的肌肤与冰冷的长案,动作却没停,反而更有加紧之势。
“道友,”姬无心仰望着摇晃的房梁,手指紧紧攀着案沿,赤足踏在他泛红的脖颈上拨弄着,
忽而嫣然一笑,望向道吾,“还没分出胜负呢。”
三声雷爆惊破整个九州境。
药庐的门扇半掩,衡岐仙君留下的药鼎震了震,他在路上不禁回首望,蹙眉自问道:“哪位道友,破境大乘了?”
第60章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铁子我爱他年纪大……
初晖透过竹窗,照进云海雾池的小屋里时,姬无心睁开了眼睛。
那人不知醒了多时,只是静静地赤身躺在她身下,见她睁眼,轻声道:“醒了。”
姬无心扶着他的胸膛,湿漉漉地脱了出来,掀开被褥,动动食指,华丽繁复的红衣径自穿上身,便要离去。
“庭宣。”道吾真君唤停了她。
姬无心停在门前,侧过脸,初升的日光给她面影轮廓覆盖上一圈薄薄的金辉,美得耀目:
“什么?”
道吾真君:“庭宣,这是我的名字。在我还不是道吾真君的时候。”
姬无心声音轻得像一团雾:“真君海涵,鱼太多了,我记不清。”
道吾披上薄薄的寝衣,起伏的胸襟半敞,走向她:“破境大乘,你要去魔域了情债,是吗。”
姬无心被看穿,直言道:“互相利用罢了,你比我高贵么?”
道吾停在门前,金辉满身,微微低下头,薄唇在她额头轻触了一下,认真将那支妖丹珠钗簪入她的发间:“早点回来。”
她迟钝片刻的眸光转去一边,没应他。
姬无心抵达魔域时,正是魔皇大婚之日。归寂壑有灵修陨落的异象也已然传遍魔域南北。
原定的“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铁子”计划少了个人,沉渊宫里除了接连不休的叹息,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吵嚷。
“我早就说,把师兄师姐摇来一道参与‘拿铁计划’,你们非是不听,”玄天赐穿着他那身红袍,坐在临渊的高座扶手上对众人指指点点,“人多力量大,你们懂什么?现在好了,少一个人!”
说着,殿内起了一阵阴风,凉飕飕的。
玉罗刹戴着黑兜帽,沉默地站在柱子后,率先注意到地面上一团黑水游来,鬼面下的眉动了动。
笃的一声,桃木剑飞出,钉在地上。黑水瞬间游移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升腾着化作少年人形,通体黑衣遮住全身,头戴黑纱帷帽,阴翳下隐约可见清俊容貌苍白如纸。
此人现身,大殿内气温骤降。
“鬼修?小爷我就是抓鬼的!”
玄天赐一骨碌从扶手上跳下来,临渊斜靠在宝座上,单手撑着下颌,皱了皱眉:“你是何人?”
少年阴冷的双目转向玉罗刹,幽幽道:“你问他啊——”
毒博毒研两只虫子立刻飞出来,挡在玉罗刹面前,如临大敌。
“阿博阿研,回来。”
待两只虫子飞回锦盒后,玉罗刹小心收到安全处,问:“你来做什么?”
少年:“我不是来破坏这个家,而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玉罗刹并不大度,甚至可以说是极度尖锐的一条小蛇,能容忍这些男修这样久已然濒临极限,此时却没有作声。
临渊威严镇定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玉罗刹:“你可以信他。”
玄天赐半信半疑地盯着自己食物链的下一层:“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在我家《好鬼不抓名录》上登记编号?”
少年揭下帷帽,现出真容:“玉——罗——刹。”-
翌日。
燕归楼里的新娘身披嫁衣,对镜而坐,惴惴不安。
除去耀祖之外,其余几人都是化神境,无论陨落的是谁,她都难以承受。
她起身走去窗边,望着宫宇间黑惨惨掺着红艳艳的一片陈设,沉闷地呵出一口气,不少宾客已然入席。魔皇宫外已然设下埋伏与煞气结界,只等临渊来,好来个瓮中捉鳖。
游移的目光锁定在大殿外一玄衣魔将身上,她在这小小的窗口上观察多日了,那是魔皇手下统领魔兽的心腹。
今日,也将成为心腹大患。
一道火红流光迫近,灵气极为熟悉,清九呼吸一滞,她分明没有联系小师叔,她怎会来此?
姬无心落地,立于大殿前,一群魔修立刻手持法器围了上来,凶神恶煞。
“这就是魔皇你待人的礼数?”姬无心望着众魔修身后一身墨色婚服的魔皇,语气不善。
魔皇拂袖,待众魔修退下,面带不善的微笑上下打量过后,道:“五百年未见,无心仙子依旧如初。”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便恨不得将她撕碎,一口一口吞下去,他还要击碎她的灵府,失去修为,像个凡人一般给他生孩子,让她变老,变丑。
可鱼还没有全数上钩,他宁愿再忍。
姬无心:“是么,你倒是丑了很多,原只是老,如今是又老又丑。”
魔皇未尝稍显怒意,反而更加得意道:“再入不得你眼,今日也纳了你年轻貌美的师侄清七做姬妾,这个位置本该是你的,是不是很嫉妒啊。”
“是九。”
姬无语。
姬无心道:“合欢宗不兴两个女修抢一个垃圾。”
魔皇眼底的怒火深深收于幽黑的瞳仁中,暂且任她逞口舌之快去,今天邀她来便没有让她走的道理。
他两个都要娶!
两个都要给他生,一胎八宝!
当初她是如何伤的他,他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话语间,清九已经被部下自燕归楼带至二人面前。
见到清九着了一身绿裙,额心点着一颗碧绿的花钿,姬无心不由眉心一蹙,天上地下都没有这般风俗。求绿?魔皇口味倒真是独特。
清九在魔皇身侧拼命地给姬无心挤眼睛撅嘴让她赶紧溜走,别趟这滩浑水。
魔皇察觉到异样,侧过脸看她。
视线对上,清九尴尬一笑:“啊哈哈哈,那个……口红沾牙了。”
姬无心扶额:如假包换,魔皇没弄个假的傀儡来诓她。
清九四下望望还有没有其他合欢宗门人的身影,搜寻一番后问:“小师叔,我师尊没有来吗?”
姬无心道:“近日里出了个男修,叫红什么的来着,假冒本宗女修诓男人双修的奇事,师姐正忙着辟谣,不得空。”
魔皇见二人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心中不悦,她们怎么敢无视他的?他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他有意与清九亲近,好惹姬无心不快,道:“你当年有眼无珠,不代表你师侄也是如此,是么,清八。”
话里话外,暗含威胁。
“是九!”
清九咬着牙:“没错,小师叔,我超爱他。我爱他年纪大,爱他不洗澡,爱他有社保和医保,以及爱他身上淡淡烟草味道奥奥~奥~~你就别来跟我抢……”
魔皇目光发冷,她立刻把“抢shi吃”三个字咽回去,改成了“抢老头”。
这话方一落地,不远处一声清脆盏碎,她望去,是衡岐仙君站在长兄衡蹊身后,几乎是被胁迫着,在不远处伫立。
医保来了。
因着魔皇正与她二人交谈,衡蹊及随从才一直等在不远处。衡岐本一直望着她不敢认,听见她的声音不由握碎了茶盏,鲜血顺着指尖滴下。
清九立刻给衡岐仙君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示意他这是个计。
魔皇不耐烦:“你口红又粘牙了?”
清九:“呃不是,我有沙眼。”
衡蹊一见魔皇望来便忙不迭拱手庆贺,命人将厚厚的赠礼丹药抬进去,又奉上一只极其精致的药瓶,晃晃荡荡,听起来内里只有几颗丹药,说是新出炉的。魔皇如今看着这瓶吃惯了的药,心里却生出了不一样的念头。
衡蹊恭维地说着逢迎的话,一边斜觑着清九,心里暗道眼熟,并将身后如风中残烛般站立不稳的衡岐仙君押了过来。
“这是您要见的,我那私生子弟弟。虽无大用,可炼丹制药之术不错,您可是要留他在魔域使唤?”衡蹊心中得意至极,这回可不是他撕毁约定,而是魔皇点了名要他,做兄长的也实属无奈啊。
衡岐
仙君悲戚地凝望着清九,不知何以她又成了魔皇的新娘。
魔皇看出衡岐眼中不一般的情愫,不悦道:“听闻本尊爱姬医术承自于你,那你便瞧一瞧这瓶药到底有无功效。”
衡蹊一听立刻道:“他灵府碎裂,修为还不若我门下新入的弟子,他没这个本事。”
无他,药仙阁道炼丹楼前些日子被清九炸了,给魔皇炼的丹药也在其中,这药瓶子里装的不过是灵气形状都相近的安慰剂罢了。从前,也是这般蒙混过来的。
魔皇生性多疑,听罢暴怒不已,立刻信了清九所言,也不必再验了,身后的魔将立刻押了衡蹊及随从。
“竟敢蒙骗本尊,拖进监牢关押!”
衡蹊看清九冲他挤眼睛得瑟,终于想起来了她是三十年前险些死于秘境的合欢宗女修,恍然大悟大喊道:“你二人有私!诓我来此!她是合欢宗女修啊!此二人从前相好过!”
挣开魔将,手中凝起灵气便要冲来拉清九做垫背。
魔皇生平信奉一句:宁可我绿天下人,不可天下人绿我。他可以抢临渊的女人让临渊丢人,可衡蹊在他将开的婚宴上如此高呼一声,简直丢尽他的脸面。
尤其是在姬无心面前。
清九诶呀尖叫一声躲去魔皇心腹玄衣魔将身后,指着衡蹊:“快快快,把这个嫡嫡道道的贵子发卖了!”另一只手在混乱中勾走魔将腰后的钥匙,塞入衡岐袖下。
衡岐仙君不明所以,却极是默契地立时收好钥匙,看兄长被魔气捆成粽子,拖着押走,嘴里还要喊一句“他是她的前任啊!!!”
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穿着体面些的魔将来报吉时已至。
魔皇冷笑:“不急,有客人来了。”
猩红的天空中,飘来一团黑雾,一只血瞳若隐若现,早已观察多时。
清九心头一紧,来人不是晏七。那日他说,他会来,带她一起回雪庐。
他从不食言。
那个陨落的化神境修士,难道是他吗。
黑雾落地,化作临渊。
他明显地捕捉到清九在看见他那一刻失望的目光。
魔皇恶劣地笑着看临渊:“这个你没动过的女人,如今是本尊的姬妾了,本尊与她两情相悦,是么,清十。”
临渊新生的指骨攥得发颤,低沉隐怒:“是……九!”
归寂壑下。
髓晶矿露出冰山一角,散发着奇异光芒,灵剑就躺在剑修冰冷的手指边,只差分毫。
灵剑急得团团转,拼命地拱着晏七的手,那双手却如何也无法再将它握住了。
他的灵魄被拘在体内,无数恶魂试图撕吃吞噬他血肉模糊的身体,让他也只余下这一堆白骨,却无法。
灵剑高高飞起,哭啼啼地驱逐煞气。
“你们都走开!离我爸爸远一点!”
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望着它诞生那处矿脉,剑柄歪了歪头,喃喃道: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灵剑左右甩甩,甩掉眼泪,涨作数十倍大,飞入空中,地上的尸体忽而消失,与灵剑一同化作剑,炸出刺目金光,重重刺向矿脉。
“我不管你是谁,你出来见一见我的爸爸吧!我谢谢你全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