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依旧牢牢将她禁锢在怀里,在她惊疑的眼眸中洇出浅笑,声线柔和,“我喂你好吗?”
话这样说,却没给人任何拒绝或是接受的余地,一勺舀着莲子粥的汤匙已经递到了苏绾缡嘴边。
她颤着睫,启唇吃下。
浑身僵硬地绷直,眼泪也不住簌簌往碗里落。
像是终于发现了真面目,从前所有可以视作情趣的互动都变成了獠牙的利齿,尖啸着钻开她的骨骼,啃噬她的筋脉,打碎她的自尊,重塑成他手中最听话的玩物。
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是怎样一个魔鬼。
白纸黑字不及亲眼所见,远不及这个人当面带给她的恶劣冲击!
而更可悲的是,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体贴入微,一碗粥饮完,又为她簌了口,就连擦拭嘴角的水渍也是他亲自上手。
而这全程苏绾缡就犹如一个提线的木偶,坐在他的腿上,完全的,排外的,像一个局外人一般任他摆布。
“绾绾,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到恨不得每天都连着你,所以,不要想着离开。”
他吻她的眼睛,沿着眼尾含糊落在脸侧,灼热呼吸就在她脸上撩过,一寸寸落下,语气柔和得像是诱哄。
情绪激动到大脑停滞,苏绾缡眼皮重得厉害,没有力气去细揪他口中奇怪的“黏”字发音。
她只觉得眼眶发酸得厉害,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好像又要夺眶而出。
萧执聿,没有人是这样喜欢人的,没有人是这样的……
她躺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此一夜,苏绾缡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很多梦,夜间总是惊醒。
可每一次她睁开眼来时,都有萧执聿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重新入眠。
她不知道萧执聿这一夜究竟有没有睡着,只是眼下对于他的好,她本能地抗拒,害怕,甚至厌恶。
所以直到清晨萧执聿离开房间,她都没有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只听见他走时叮嘱了一句,他已经做好了早膳,大概午时会回来。
苏绾缡对他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自然他要去哪里她也不想知道。
只偏过头,装作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
等到房门被重新关上,苏绾缡才睁开了眼来。
眼睛还是很酸,昨日哭得太狠了。
她内心怔忪,盯看缠枝帐顶的眼神涣散模糊。
不知道这样失神了多久,她眨了眨干涩的眼,撑着疲软的身子从床榻上起身。
吹了一夜的大风,温度也并没有降低,雨还是没有落下来,日头重新升起,空气依旧沉闷。
压得她喘不赢气。
她长舒一口气,非但没有压下心间愁闷,反而更加燥热。蹙眉,走至雕花窗前,想要吹风冷静。
却不想,从外间骤然射进一枚飞镖,插着信纸射穿帷幔直直钉在了身后的倚柱上。
苏绾缡心猛地一跳,她快速朝外望去,却只见花树掩映,枝叶摇影。
她走回柱前,将那飞镖拔下,展开上面的信纸。
“速去崇山岭西,可解你郁结难题。”
苏绾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信了那封信,找了马车就出了城。
许是心间的确太过烦闷,她需要做一些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需要有人为她指一条明路。
如果真能解她心中郁结,自然是比她一个人想破脑袋都管用。
至于送信的人,有何图谋,等她到了自然会知。
苏绾缡不在乎会发生什么意外,毕竟,她不会再有比眼下更糟的情况了。
马车出了城,停在了南郊,苏绾缡付了铜钱,便按照信件上的指示徒步入了岭西。
只是,岭西泛指太广,送信的人究竟要她去哪处?
正疑惑间,转过一条小路,猝不及防便听见前方似有嘶吼怒音。
苏绾缡连忙退了回去,蹲在一窝茂密林丛中,将自己身形掩了个全。
她屏息敛气,悄悄探过头去看,却一眼撞进那颀长身影。
男人金质玉相,影青长衫勾勒出落拓身形,他微垂眼,神色冷漠倦怠,盯着跪于身前的人仿若在看死人。
下一秒,轻尘搭在那人脖子上的长剑快速抬起,顷刻挥剑而下,快狠砍下了那人的头颅!
鲜血喷溅,如同溪流瞬间浸透尘土,蓄积一滩黑赤浓血。头颅从颈上脱离,咕噜噜滚转,染上肮脏泥土。
一双僵硬到可怖双眸直直投向苏绾缡!
第57章 第57章强迫跑什么……
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整个脑子轰鸣作响,从头顶处开始痛,像是随时要炸开一般。
苏绾缡彻底瘫软在地,心间凉意在四肢百骸蔓延。
她认得那个人。
是陆临,是除开轻尘以外,萧执聿的另一心腹……
她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大脑僵硬发麻到一点儿指令都下达不了。如同自虐一般的,非要迎头兜上那一张血淋淋的面孔。
断头只在抬手起落之间,萧执聿神色未变丝毫。
鲜血喷涌而溅,染湿他的衣摆,他也只是冷漠地低眼,露出几分嫌恶。
像是一条人命还抵不过他一件衣裳。
清风朗月,淑人君子,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首辅萧执聿,谁能想到,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胃里翻江倒海,明明什么都没吃,可却有什么东西争着涌上,苏绾缡竭力忍住喉间欲呕的冲动。
风过林梢,雄鸟在上空长啸,像是有某种感应一般,萧执聿偏开头,眼神似要往这边挑。
与此同时,轻尘的声音凌厉响起,“谁在哪儿!”
心跳如擂鼓,身体却有千斤之重。
眼看即将被发现,突然贺乘舟不知从哪里出现,迅速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掰了回来。
在她惊慌要喊出口的瞬间捂住了她的嘴巴,摇头示意。
“跟我走。”他压低了声音,借着树丛的掩映,牵着她往林间穿梭。
直到走出老远的距离,后面也没有人跟上来,贺乘舟才放缓了脚步。
回头看,苏绾缡面色苍白到可怖,冷汗从额角冒出,十足被吓傻了的模样。
她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因为紧张狂跳不止,冷风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嗓子眼生疼。
她大口大口喘气,脑海里是不断闪现的陆临头断身离的一幕。
头颅翻滚,最后一眼定格在他那双充满不可置信睁大的眼睛上,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像是索命的恶鬼,无声地凝望,无声地嘲讽……
贺乘舟抬手,想将她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别过,却见苏绾缡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迅速后退,抬眼望过来的眼眸里是还来不及消退的惊恶。
像是在看什么仇人一般。
贺乘舟愣了愣,但思量了一番便知道那眼神是对着谁的,心里一下就通畅了起来。
“绾缡,你也看到了。萧执聿就是这样一个人。陆临跟了他那么多年,他说杀就杀,半点情分不顾。什么朗月清风,明月君子,都不过是他上位的噱头。他比谁都要狠辣无情,手段更是残忍血腥。你留在他身边,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转身走在前面,准备着一早就预演好的戏词,随意折断了一节枝干,清扫着脚边生出来的杂乱荆棘。
为苏绾缡踏路。
崇山岭坡势并不算陡,二人先后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干枯落叶上,苏绾缡盯着贺乘舟的脚跟,在他一连串的喋喋不休中竭力寻找落叶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和着戏曲一般踩着它的节拍此起彼伏。
急促呼吸开始平稳,心跳稳实回落胸腔。
她抬头,看见林间古树参天,遮蔽大片天光,只几处洒下直棱棱的光柱,照耀出原本空气中的尘埃。
清灵嗓音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闻言,贺乘舟手上动作一顿,像是没有想到苏绾缡会这样问他,片刻后才道,“我说过,我在查萧执聿。自然是跟着他来的。”
话落,像是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多费时间。他站定转身,专注地看向苏绾缡,一副又是要劝诫她离开,即将长篇大论的模样。
却瞥眼落进她方才因为疾跑而衣领凌乱露出来的半截红色齿痕上怔住。
“绾缡,你还不打算离开他吗?”贺乘舟这时再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焦急。
察觉到他的视线,苏绾缡不自在地偏头,像是被人撞见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内心升起的只有羞耻和自厌。
颈侧齿痕开始发红,灼
热滚烫。记忆中濡湿的触感又重新涌上,像是吐着信舌的游蛇留下滑腻的湿痕。
“帮我准备一份新籍和路引。”她开口,语气略显僵硬。
话落,贺乘舟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过去。他瞳仁轻晃,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出口,“你要离开上京?”
为了一个萧执聿?
宁愿离开上京,抛弃家人朋友以及苏绾缡的身份,也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萧执聿就那么让她放不下?就将她伤得那么深?就那么不情愿到连最后一丝机会都不愿意留给他?!
“萧执聿贪腐一案,有你的手笔吧。”犹如平地惊雷,她没正面回应,却甩出质问。
撕开平和假象,温良白兔也终于露出利爪,挥舞着不管不顾刺向所有人。
她看着贺乘舟,眼神冷漠之极,再如何强压理智,也抵挡不住心间泄出的报复恨意。
“你投靠了程伯侯,背后就是世家。你是户部侍郎,想要联合做一份假账引萧执聿上钩不是难事。”
“陆临背信弃主,死不足惜。但你们要我看的,只是萧执聿单方面的杀人如麻。”
她盯着他,语调讥讽,眼神没有放过他面上任何细微表情。
随着他的每一分变化,心就越凉一分。
如他们所愿,她的确被吓到了,也一定会离开萧执聿。
可是,贺乘舟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因为他才嫁给萧执聿的,促成他调查清楚真相的始因究竟是什么?
这些当日通通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骤然明晰了起来。
她看着他,继续咄咄逼人,“今日那封引我前来的信也有你的参与吧。”
“让我想想谁在背后帮你?”她状似思考的模样,却不过瞬间给出了答案,盯着他的眼睛冷漠锐利,一字一句道出彼此间都心知肚明的那个人。
“七皇子,祁铭?”
尾音上样,绕着旋儿轻幽幽飘进贺乘舟的胸膛,却在触及心口时骤然像是烙铁沉入冰湖,咕噜噜声响灼烧,沸腾一片寒霜。
事情好像逐渐偏离原本的轨迹,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可触的华镜开始裂开蜿蜒细缝,他僵硬在原地举足无措,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害怕顷刻之间过往美梦皆化为泡影。
“绾缡,我……”
他张嘴,想要解释,嘴巴却像是打了一个结,竟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辩驳。
说他没有投靠程伯侯?说他没有陷害萧执聿?还是说他没有与祁铭合作?
诚然,他都说不出来。
苏绾缡看着他满面惊慌,却一个字都解释不了。
失望一点点透入肌理,渗入骨血。心间只觉得无比悲凉。
想象中的快意并没有到来,涌起的只有深深的乏力。
画舫那一日,祁铭就设计亲眼见实了她与贺乘舟的瓜葛。
只有他,至始至终站在这场棋局之外的人,才能如此观瞻全貌,轻易摸到每个人的弱点,击毁这看似稳定的圭形。
她一直在等他的后招,却不想,竟是这般迎头痛击。
当真是好手段。
他拉拢贺乘舟,利用常人都不能忍受的夺妻之恨将矛头对准萧执聿,轻易便毁掉他的前程。
也毁掉她对他初萌的爱意。
而她,只是这场权利争逐游戏里面最不起眼却又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是激起他们斗意的源头,是加剧他们争端的催手,是弄淆浑水的枢纽,更是他们获胜的彩头!
谁都在说为她好,谁都要她留下来。
可有人问过她吗?
有谁问过她的意愿吗?
问过她想要做什么?问过她想要跟谁走?问过她想要过怎么样的人生吗?!
没有……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要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萧执聿要她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贺乘舟要她离开,去到他身旁。
她在他们之间被拉扯,被博弈,成为承载胜利的容器。
她就如这林间雏鸟,看似腾跃而起,拥有百般自由,可是终其都饶不开崇山岭。
苏绾缡累了,她真的累了。
是她自以为是,以为救了贺乘舟,嫁给了萧执聿,一切都尘埃落定。
在她这里,今后只会有能不能接受夫君,会不会爱夫君的选择。
却不想,她从不谋局,却早在局中。成了所有人出手前都需要掂量的筹码。
苏绾缡想笑,她何德何能啊。
“贺乘舟,你不用做那么多。其实仅凭你入狱一事,我就会离开他。只是我没有想到,为了扳倒萧执聿,你竟然会以赈灾的救命粮为诱饵,不顾林州一城百姓的死活。”
两万石粮食的疏漏,会有多少黎民百姓失去生机。
可这些贺乘舟都不在乎,只要能够扳倒萧执聿,他可以以一城百姓的生命为代价!
这还是她所认识的贺乘舟吗?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喊着誓要报国为民的贺乘舟吗?
苏绾缡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以为只是一次身体的交换,谁都得到了自己最好的结果。
却不想,萧执聿从一开始就是算计,贺乘舟因此心生仇恨,而她,是所有罪孽的根源。
她以为她救了贺乘舟,可偏生将他变成了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命运从未将她渡岸,她自己便是漩涡。
是助纣为虐的一环……就好像一切的纠缠,痛苦,都因她而起。
“绾缡,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只是太想要你回到我身边了。”贺乘舟简直已经语无伦次了。
“绾缡,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只要你能够回到我身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贺乘舟真的怕了。
苏绾缡的眼神实在太过冷静,冷静到不掺任何情绪。
一开始她的质问还包有对他能够否认的希冀,报复的快意,失望的痛意。
可到了最后,只有麻木。
她不再有失望,愤怒,痛苦,只是那样冷静,平和,空洞,像是瞧陌生人一样的眼神望着他。
不再有他所熟悉的仰慕,欣喜,担忧,想念,依赖……什么都没有了!
“贺乘舟,如你所愿,萧执聿已经赋闲,他不再是你的对手了。我也知晓了他一开始的算计谋划,我会离开他,你的所有目的都达到了。”
不同于贺乘舟的声嘶力竭,苏绾缡平静得异常。
想通以后,她都释然了。
欺骗,利用,算计,筹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她不应该将生活的全部底牌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无论那个人是萧执聿还是贺乘舟,都没有依靠自己来得安心。
她总要活下去。
“新籍都备好了吧。我只再要一份回兰州的路引。”
她看着贺乘舟,轻勾了嘴角,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讽。
“咯啦”,裂缝隙得更宽,摇摇欲坠。
他颤着嗓子想要开口,却觉喉间似有万千柳絮拥堵。
有什么东西隐隐浮出,他明明知道握住会有怎样的结果,却还是抚开面上尘土,任由那股欲望宣泄出口,“你都知道了。”
苏绾缡笑,用一种几乎决绝的,不留情面的话术道,“萧执聿以你入狱为诱饵,逼我上钩。你以一城百姓为代价,害他前程,让我回到你身边。贺乘舟,你并不比萧执聿多光明磊落。”
那笑,是冷漠的,嘲意的,像是唾他跳梁小丑,稚子手段。
萧执聿算计她,难道他贺乘舟就干干净净吗?
他一味让她回到他身边,究竟有几分是对她有情有义,又有几分是誓要报夺妻之恨?
他一心只想着扳倒萧执聿,让她回到他身边。却从不设想,萧执聿若败,她回到他身边需要面临多少闲言碎语,受尽多少白眼指摘。
她作为萧执聿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一旦他出事,势必要与他共生死。
他区区侍郎如何救她?
买通官差,换她身籍,藏于贺府,脱胎换骨?从此,再也不是苏绾缡……!
他早就备好了不是吗?
他口口声声说,萧执聿蒙骗她,玩弄她,可他所作所为,又比萧执聿坦荡多少?!
苏绾缡没再继续拆穿,只是看着他,像是给他留了最后一份体面。
贺乘舟脸似是有火在烧,柳絮堆积在喉口,封住呼吸,胸腔几欲挣破,他也无言可辨。
他颓然伸手,明知结果一般非要往前触,预料般的,瞧见苏绾缡冷眼后退的一步,手僵硬在了半空。
华镜彻底四分五裂,“哗啦啦”声响砸了一地,裂片纷飞,刺得他体无完肤。
他低垂着眼,嗓音艰涩,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一般妥协道,“三日后城门,我会亲自送你。”
苏绾缡屈膝行了一礼,侧身从他身旁径直走过,没有再留念一眼。
“绾缡,你真的非走不可吗?”贺乘舟忍不住出口,抱着心间最后一丝希望,他转身看她,像是一定要得到她决绝的恨别才会死心。
苏绾缡停下了脚步,林间静得异常,飞鸟的鸣音似乎都归于沉寂。
好半晌,像是停了一整个寒冬般漫长,苏绾缡终于再次提步,走时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在经历一整个春日的绚丽绽放,枝头绿叶将全部养分供给终于完成它短暂使命,于暮春时节纷纷坠落,碾落成泥。
最后一次新叶轮换是春日的告别,落过以后便是新生……
它们从枝头零落,洋洋洒洒飘向四面八方,在旅人的头顶飘旋,在她肩头点触,落至她的脚边又被风扬起,拂过她垂落的青丝渐行渐远……
最终在何处叠落成丘,没有人再会知道。
这是贺乘舟第二次看着苏绾缡离开。
大理寺狱时她说希望他好好的,而这一次,她一字都不愿意留给他。
回过头来看,好像他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笑话。他越是想要拼命留住什么,什么就流失的越快。
是他,毁了自己,也毁了他们。
熙和元年,贺乘舟人生中第一次认识到,这世间之事,不是每一件,费尽心思手段就能够稳操胜券,取之为囊中之物。很多事情其实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事如此,人更是如此。
只是可惜,萧执聿此时还并不懂的……
苏绾缡下了山以后,并没有立马回到萧府,反而是去了长崖村一趟,因而赶回城内时,时辰已将至午时。
她不敢再耽搁,下了马车就忙慌朝着府内奔去。生怕晚于萧执聿一步。
府内,静悄悄的,推开清竹院的门,更是一片冷清。
风在廊下穿梭,枝叶摇影,分明长势良好,却不见勃勃生机。
重重绿影缠绕交织,糅杂浓黑深影。血色浓艳争芳,恍如狰笑魅鬼。
明明院内一切皆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是此刻站在院门处的她,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俯瞰目之所及,却觉诡异熟悉,后脊一片生凉!
偌大萧府,清幽雅致,即便主人落败,它却依旧保持往日荣光规整,像是一方精巧的匣子,被人精心雕纂涂釉,可锁枷落上,却是密不透风。
即便已经做好准备回到萧府,暂且与萧执聿虚与委蛇。
可当识破真相以后,如同大梦初醒,过往忽略种种皆能被一一串联,通通印证那人皮下的阴暗可怖。
就如匣子一般,外表再如何瑰丽华美,也掩盖不了它落锁成牢的事实。
像是有意印证她心中所想,身后,木头“吱呀”突响,缓慢沉闷的声音在空中绕梁,间短地,厚重地,一声声打在苏绾缡的耳间。
她腿脚骤然发软,却还强撑着一口气绷直了身子站立,死死盯着身前那一道影子。
伴随“咯吱”声响消泯的是地表上逐渐被合拢的日光,那道颀长身形也终于湮灭在一片阴影之中。
与她严丝合缝贴近,融为一体。
“去哪儿了?”他偏着头去寻她颈侧上的齿痕,环住她腰间的手不安分地上移,一双冷白到清晰可见底下青筋纵横的大手轻易掌住她剧烈起伏的胸膛。
以一种完全包裹的姿势,尽全力感受她。
颈侧呼吸灼热,刺痛的麻意蒸涌而上,感受到他舌尖轻搅,她忍不住发抖,软进了他的怀里。
“长崖村。”她镇了镇心神,没忘记回答,强装冷静道。以避免萧执聿有理由的得寸进尺。
语气虽然稍显僵硬,但她没说谎,好歹还算有底气。
萧执聿不知道有没有信,他没说话,只顺着她前颈抚摸,轻易扳过她的下颌,将她转了过来。
他依旧垂头在她脖颈处,像是逼着她看。
一会儿的功夫就磨得湿红。
发丝在苏绾缡下颌处摩挲,有些痒,齿痕隐隐发痛,在难耐的两重体感中精神被绷到极致。
指尖死死嵌进掌心,她竭力压下心间的恐惧,羞耻和厌恶,理智却在萧执聿的开口中支离破碎。
“我有没有说过叫你等我回来?”声音沉缓,砸进耳尖像是一击闷雷敲响。
“你真的很不乖。”他咬着那处齿痕,尖利的嵌进去,轻抬眼眸轻幽幽地落在她泫然若泣的嫣红眼尾上。
“让我想想,应该怎么罚你。”
……
“萧执聿,你做什么?”被扔进榻上那一刻,苏绾缡彻底心慌,从心底升起的恐惧叫她本能地嘶吼出声。
“绾绾不听话,不应该罚吗?”他站在榻前,高大身形落拓挺拔,轻易便将外间射入的阳光尽数挡住。
垂眼盯着身下的人,眸露不解,说得义正言辞,像是他真的在干什么很正义的事情一样。
苏绾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以理解他的处事逻辑。
识破温润面具下,掩藏的,是不计人情的强制,自私和冷血!
她这时才发现,他的衣衫与在林间时不一样,是被换掉了。
冷不防的,那颗咕噜噜滚转的头颅再次浮现,萧执聿冷漠倦怠的神情与眼前模样开始重叠。
疯子!
是个疯子!
她竟然还妄想着还能够与他虚与委蛇,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相敬如宾!
恐惧萦绕在心头,她慌忙爬起身来,不管不顾地往榻下冲,眼看即将要逃出却被一把擒住了手臂,轻易便将她给扯了回去。
眼前白光消弭,硕大阴影倾泻而下。
双手被束压过头顶,萧执聿单膝顶开她双腿。
帷幔叠影交缠,他紧贴她的脸颊,“跑什么?”
“萧执聿,我错了,我不该出府的,你别这样。”泪水从眼角无声滚落,她仰面看他,哭腔里尽是惊慌乞求。
“乖,你会很舒服的。”他擦掉她眼角咸湿泪水,黑眸里浸出要溢出水的温柔。
“不要……唔!”苏绾缡偏过头,将整张脸埋进了枕衾里,声音断断续续哑在喉间。
恐惧,委屈,羞耻,快感,恨意因他齐齐涌上,几乎要将她撕裂开来!
眼泪簌簌滚落,大颗大颗砸进枕间,洇湿面颊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她死命咬着下唇,渴望以痛意拼死抵住某种极端的冲动。
“是要把自己闷死吗?”他把她从里面捞出来,四指顺着她的后脑插进秀发,迫她抬起,就着大拇指擦掉她脸上糊满的泪水。
“怎么有这么多水要流?”他看着她满面湿痕,整张脸都哭得红红的,眼泪更是顺着流到了颈窝,十足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可他才用了几分力?就一副他多么不计人情的模样。
就这还是他夜夜耐心耕耘才能打开的程度。如果这都承受不了,那以后呢?
萧执聿并不打算轻易放过。
“你……出去……!”苏绾缡嘶吼着,说话的嗓音在空中变调颤抖,明明是厉声的警示,却因推搡他的手无力到像是在挠痒痒而变得像是调情。
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任由萧执聿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像是永远不会流干。
“不舒服吗?”明明知晓她不是这个意思,他却非要问她。
“不!”苏绾缡喊着,用尽力气睁着几乎是已经涣散的眼神瞧他,倔强的模样像是已经无计可施到即便是用这样的形式也要打败他。
萧执聿没说话,高挺眉骨打下的阴影将他沉黑眸色浸染得更深,他盯着她看了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衣料摩擦的声音逐渐加大,隐隐混杂着水声,直到苏绾缡喉间不由泄出一声轻喘,他才一副了然模样开口,低哑嗓音里混出轻笑,“你看,你还很喜欢撒谎。”
他俯下身子,扳过苏绾缡欲要重新枕入的面孔,轻磨她的唇瓣,终于给了她安抚。
“明明很舒服却说不要,明明答应了陪在我身边却总是往外面跑。”
他沿着她的唇角
,嗓音绵沉,细数她的罪责。
“那你说你错了,再也不出府了,是不是也在骗我?”
轻掀眼皮,看着她的反应轻弄。
“——嗯!没!没有……”涣散瞳仁骤缩,她抓住他紧实的小臂,哭着摇头让他停下。
“可是它咬得好紧,它不想我出来。”用力,语调却轻柔。
他是故意的!
苏绾缡几乎快要崩溃,身体和脑海双双被送达顶峰,她不可遏制地想要叫出声,身体像是飘在云端,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她渴望,甚至享受!
眼泪流得更欢了,她唾弃这样的自己,更加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不仅仅是身体,就连大脑,都在向他缴械投降!
苏绾缡彻底陷进了柔软如云的被衾里,暖湿的帕子抚过,她不经意一颤,酸软到泛麻。
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躺在贵妃榻上,半掩着目,视线里只模糊瞧见萧执聿更换被衾的身影,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一觉醒来,外边天色已然大暗。
下意识吞咽的动作引得喉间发疼,不甚清明的脑海骤然浮现出白日的淫/糜画面。苏绾缡内心怔仲,只要三日,只要再熬三日……
帷幔被人撩开,随手挂在了金钩上,萧执聿落坐榻侧,伸手将苏绾缡揽腰抱坐到了腿上。
“你又要做什么?”苏绾缡蹙眉,浑身疲软到没有力气抵抗,开口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先喝点润润。”知道她没有力气动,萧执聿只虚虚环住她的腰身,手执汤匙缓慢地搅散热气,语气轻柔耐心。没有强硬的掌控意味,这个时候倒像是真的只是在关心她的身体模样。
貌是情非,表里不一!
“都没用早膳,饿坏了吧。”他执起汤匙喂进苏绾缡嘴边,眸露怜惜,“是我不对,下次应该让你先用膳。”
听见他又谈起白日的事情,苏绾缡煞白的脸孔骤然红晕,她震惊地看着这个人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来,胸腔忍不住剧烈起伏。
他语气是那样歉疚,可是道歉的方向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他歉疚没让她用膳就折腾她,却不歉疚没有顾及她的意愿,像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苏绾缡觉得他实在难以理喻,心豁出一个缺口,冷风嗖嗖地往里面钻,骨血筋脉都泛着凉意。
温润假面一层层被剥下,露出里面难堪的,冷血的,自私的,卑劣的,强制的种种秽面!
往日形象天崩地灭,苏绾缡看着眼前这个深埋阴暗面,又扮作表面灼灼君子的人,惊惧到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眼泪就着颤抖的长睫滚落,她低头含住,甘露饮从喉间滑过,她却只能品出嘴角洇出的咸湿泪水,咸得泛苦。
“哭什么?”萧执聿温柔地擦干她眼泪,柔声询问。
连日来的惊惧让苏绾缡产生本能的抗拒反应,害怕自己眼中的厌恶泄出,她就着他的手擦过,整个人埋进了他胸膛。
“萧执聿你别这样,我害怕。”她抱住他的脖子,陷在他的颈窝,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绵软的哑音,听着人心揪揪的。
“我没有要离开你,只是你不在府中,我难免无聊,所以才出了府。”她主动解释道,“你出去也不带我,府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害怕。”
语气可怜极了,还不忘嗔怪一句明明是萧执聿的错,为什么要罚她。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绾绾这是在怪我没陪着你了?”萧执聿摸着她的后脑,顺着她的长发慢慢地捋,指尖若有似无触碰到她清瘦的后脊上,怀中的人儿会刹那的僵硬。
“那以后我们就都在一起,哪也不去好不好。”深沉黑眸低垂落在她的身上。
捋至发尾,他大手掌住她的腰身滑移,尾音落地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沁凉触感从脚踝开始蔓延。
苏绾缡眼睑骤抬,僵硬地从他胸膛间直起身往下看,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也在瞧见玉白肌肤上一圈刺眼的两指宽的金镯扣时神思被撕裂到了顶端。
尖啸着要钻开她的头颅。
犹如被一盆雪水迎头兜下,苏绾缡对上萧执聿轻掀眼睑抬来的沉黑双眸,咬紧打颤的牙关。
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颜,这个时候还妄想着讲道理,“萧执聿,你……这是做什么?”
寒气在胸膛间蔓延,出口带着倒吸的喘气,却死命压下装作无甚其事的模样。没人知道她快要被逼到崩溃!
“绾绾总是骗我,不这样做,我不安心。”他捧着她的脸,偏头吻她发抖的唇,像是在安抚她一般。
“萧执聿,你,你不能这样。我说了不会骗你。”苏绾缡躲开他,双眸流露出惊慌,她撑手在他胸膛间,阻止他不讲道理的进攻。
金镯尾部牵连长链延至床尾,晃动间,金质器饰相撞悦响。
像是要敲碎苏绾缡强撑的骨头。
萧执聿擒住她的纤细手腕拉下,凑身俯吻她的唇,“可是你撒谎太多次了,如果你再骗我,该怎么罚你呢?”
“萧执聿,我不会骗你。你放开我好不好?”眸中惊惧无助悉数滚落,泪水糊满了脸。她近乎是用乞求的目光看他。
“这链子很长,你可以去到这个房间任何角落。”他声音沉哑得厉害,吻过她的唇含糊嘶哑。
欲念在眸中蔓延,漆黑深沉得似能将人拉下深渊。
夜色浓稠,似有虫鸣鸟叫,属于黑夜的旋鸣在长夜中划破,停驻在窗外枝头,却被器饰撞响惊扰,兀得四散腾飞,徒留枝头晃动……
墙体沁透出斑驳残影,荧亮露珠凝结从枝头淋落,晨光熹微照射圆润珠盘,拂晓晕进里间。暖腻馨香笼罩,帷幔轻影晃动,半掩半遮塌上的人儿,见她微湿鬓发贴在白皙颈侧,如雨打芭蕉,偏头陷进锦衾,胸腔不匀起伏。
晨曦擢升当空,骄阳笼罩上京,光影攀着墙角檐缝钻进,如同流水一般隙满玄砖地表,驱散一室旖旎,光晕攀爬床沿,沾染裸露在外还未消退红痕的纤细脚腕,微动间洇出清铃脆响。
苏绾缡睁开哭了一夜的眼睛,眼前景象被闪烁明光晕染得一片模糊,她欲抬手挡住眉眼,动作间四肢似被拆散了开来,酸软疲累地骤然耷拉了回去。
“夫人,你醒了。”外间,传进清冷女音,苏绾缡怔愣转头,帷幔外一道倩影迈着小步疾步踱进,停在了床尾。
她伸手,将帷帐撩开,挂在了一旁的金钩上。
苏绾缡愣愣地看着久未出现的芩月,心间怔仲,狂捺不止。
“萧执聿……他……”强撑着半边身子起身,沉重到头脑发昏,苏绾缡扯着喉间嘶哑出声询问。
“恭喜夫人,圣上已经下旨,还大人清白,官复原职。如今,大人已被召入宫。”芩月屈膝回话。
身子彻底瘫软了下去,带着一整颗心坠落。
思绪很乱,乱到苏绾缡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去细捋,像是一团麻绳一般死命箍住她的双手和大脑。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她辨别不了,只是他们像不断生长的藤蔓,死命地,不放手地,遏制她,强迫她,禁锢她!
苏绾缡陷进被衾,像是无底洞一般沉下去,眼眶肿胀到发酸。
却一点儿眼泪都流不下来。
他是庶民,她尚且斗不过他,如今他又官复原职,成了高高在上的首辅,她还能逃得出去吗?
脚踝沁凉金饰渗入肌理,凉意如针扎一般涌起,她死死掐着掌心,犹抱一丝希望道,“他有说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芩月垂头,什么话也没说。
静默是最有力的陈辞,击碎她所有的幻想,也滋生她不断冒涌的厌恨。
“夫人,用
点膳食再睡吧。”眼见苏绾缡闭上了眼睛,转过了身去。
芩月开口劝道。
可她并未理她,两相沉默之下只好又退了出去。
苏绾缡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一日,她并没有几个时候是清醒的,浑浑噩噩,貌似做了很多梦,可醒来以后又什么都记不清,只模糊记得是当年在兰州的日子。
阳光布满了房间又重新退了回去,余晖在窗口徘徊,彻底消退以后,白日便晃眼而过。
苏绾缡躺在榻上失神地盯着眼前模糊景象,以至于一点儿也没听见被重新推开的房门声响。
就连萧执聿什么时候落坐在了榻侧也没察觉,直到腰间一双温热大手覆上,苏绾缡才浑身绷紧,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迅速躲开。
她挣扎得厉害,脚踝处被扯得叮铃作响。抬眸看他的眼神厌恶得厉害。
萧执聿收回了手,绯红朝服还未褪下,眉眼平添了几分狷狂。
他歪着头看她,好笑地出声,“有什么用呢?”
苏绾缡蹙眉,不明白他这句莫名的话。仍旧警惕地看向他。
“不用膳是没有力气的。”他说道,趁着苏绾缡愣神的功夫,伸手扯过她的手臂,一把便拽进了怀里。
姿势被掌箍,苏绾缡动弹不得。
她被迫靠在萧执聿的胸膛处,出口的声音扎着针一样的冷,“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她讥讽道。
萧执聿下颌顶在她的头顶,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捋着她的长发。知道苏绾缡是在激怒他,他平静得很,语气轻幽幽的,“为什么不呢,反正你总是不死心。”
他笑,嘴角勾着清浅的幅度,笑意却融不进眼底。
揪住他衣裳的手无意识攥紧,苏绾缡长睫晃颤,心跳骤然加速。
她偏过头,将面庞深深陷入他胸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过就是趁着你不在府里出去了一下,你为什么就这样抓着我不放?我平素里不是经常这样吗?”
她态度又软和了下来,将如今一切转变都归因于是昨日她趁着他不在出去了一趟这样一件小事上,竭力维持着两人都没有捅破的窗户纸装作平和假象。
一副萧执聿很小气,她很委屈的模样。
她惯会粉饰太平,总是往后躲。如今已经这样了,她还是要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只是可惜,这一次他不愿意再陪她玩这过家家的游戏了。
他捧着她的脸,亲昵地顶着她的额头蹭,呼吸交织缠绕,温度就渐渐蔓延了上来。
“所以,我已经忍得够久了。”
第58章 第58章软禁“你瘦了。”……
他轻抬下颌,蹭她的唇,一点点濡湿沾染,低音里述说温情软语。
“绾绾,这里会很安全,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会开心的。”
勾缠舌尖,缓慢细腻的教导。用足了耐心。
苏绾缡愣在原地,窒息,蒙住口鼻,剥夺自由的窒息……
眼看三日之期即将过去,苏绾缡脚上的金镯依旧没有解开。
尽管她用尽各种话术辩驳,甚至发火,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萧执聿总是春风化雨一般接住她所有的脾气,耐心地哄着诱着,像是她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而他愿意纵容她。
苏绾缡摔了几次碗,以绝食抗议,最后的结果都是被他牵着手腕吻到了床上去。
清竹院这段时间气氛一直都很凝固。
从大人官复原职他们回到清竹院那一天开始,所有人都嗅出了不对劲。
大人与夫人似乎生了嫌隙,夫人自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白日里主屋总是静悄悄的,甚至是死气沉沉的,可一旦到了黄昏大人下了值以后,屋子里便总免不了惊天动地。
瓷器摔碎,重物倒地的声响似要将地表砸出一个窟窿来,震得摇晃的支摘窗里泄出夫人声嘶力竭叫大人滚出去的骂声。
大家伙都吓坏了,不明白夫人怎么敢骂大人的。
没有人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反应,只是每一次这样的巨大声响过后,主屋内就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静谧。
只是静谧也不能算得上真正的静谧,因为室内总会传出锁链拖响的声音,一晃一晃的,撞响的声音会持续很长很长时间。
而这个时候往往夫人就会开始哭泣,声音一抽一抽的,听着很是可怜。
在外守着的丫鬟们都吓坏了,忙慌埋着脑袋不敢再听。
直到月上中天,里面才会传出大人的声音唤人传膳。
听进去的人说,内室里充斥着一股还未完全散开的暖腻馨香,空气逼仄到让人呼吸颤乱。
她们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跪在地上收拾碎片残渣,清理过后就立马退出。而她也只敢趁着上菜的间隙偷偷望一眼,只见夫人眼角哭得红肿,整个人湿湿软软的被大人抱在怀里,轻簌着眼睫抽泣乖乖吃下大人喂到嘴边的粥。
大人是那样温柔,一勺一勺舀着,夫人不肯张嘴了,他就好脾气地哄她继续用些,洇出了水渍就替她擦拭。
她看得入迷了,回过神来时却不巧碰上大人投来冷却的深眸。
丫鬟不敢再看了,听得人也不敢好奇了。
因为说完那番话第二天,丫鬟便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也没有人再敢提及。
主屋成了谁都不敢轻易去探的存在。
夫人好像也发现,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渐渐地不再闹了,送进去的饭食也好好地用完。
下人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样就不必再面临大人询问时骇人的压迫了。
主屋内不再出现瓷器被摔坏的声音,夫人难得会和大人一起用膳。
只是晚间里,锁链晃动的声响一直都在,在寂静夜里常常晃至天明,空灵,飘渺,传响。
夫人还是会哭,哭得狠了还会骂大人。
大人应该也是生气的,因为夫人每骂一句,锁链的声响就动得越大。有丫鬟偷偷算过,夫人每多骂一句,她们就要多守一柱香的时辰。
夫人像是已经接受了现状,不再像最初一样像只刺猬,对谁都是竖起刺的状态,也不再像后面一样对谁都冷若冰霜的模样。
夫人开始变得像从前一样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性子又重新温和了起来,有的时候还会和她们聊天。
夫人每天虽然只待在清竹院,可她知道得很多。往往讲出的很多东西都是她们没有听过的。
丫鬟们都喜欢和她玩,看见夫人笑自己也开心。
夫人每天心情都算不错,只是看到大人以后,脸色往往就会变得很不好看。
可大人像是不知道一样,还是很喜欢贴着抱着黏着夫人。
碰了一鼻子灰还是要宿在清竹院。
下人们知道,是夫人还没有和大人和好。
但是夫人的性子这样好,大人又对夫人很好,他们和好应该就是早晚的事情。
下人们等着清竹院回到原来的状态。
可是那一天夫人又发了好大的火,她掀翻了桌子,许久不曾听见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尖利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室内的人大气不敢喘,只能匍匐在地上,哆嗦着快速收捡一地的残渣碎屑出去。
直到关上房门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才如临大赦。
室内,苏绾缡梗直脖子看他,眸中的厌恶怎么也压不住。明明恐惧得要命,却像是不怕死得要在老虎头上拔毛。
“你不让我出去,就连别人来找我,你也不许我见。”苏绾缡倒吸着凉气,胸口剧烈地喘
息。
她看着萧执聿,不可置信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如今越是待在他的身边,越是了解到他的所作所为,她就越是觉得窒息。
她根本无法忍受!
太可怖了,限制她的自由,操纵她的人生,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驱赶她身边的人!
“你那几天状态不对,不方便见外人。”萧执聿安静地看着她。
两人相对站立着,苏绾缡因情绪激动地浑身颤抖,活像一只炸了毛的野猫。
他看着她眼中又流露出那样他很可怖的神色,心间鼓躁得难受但还是上前了两步,揽过她在怀里,“绾绾,我只是怕你累着了。”
“谎话!都是谎话!萧执聿,你恶不恶心。你要装到什么时候?”苏绾缡费劲全力推开他,脚下踉跄到后退数步,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连日来的压抑全部爆发,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做着一切伤害她的事情,却装模作样一副深情样子的人,内心除开可怖就是恶心!
深深从胃里面泛出来的恶心!
萧执聿看着她,没说话,空气在苏绾缡落下那一番嘶吼后开始静谧。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胶着。
那双眼睛盯着她,深沉的,看不见底的。
直到他抬步,湛然不动的影子开始晃动,胶着似被点至顶峰。
苏绾缡后退,警戒地看着他,脚下的金链滑动,呲出钉铛脆响。
两个影子慢慢相融,洇出更深的痕迹,交织缠绕,彼此难舍难分,变换出各种奇形怪状。
诡谲荒诞。
苏绾缡退无可退,眼见他逼至身前,她眸中惊恐更甚,懊悔从心底攀衍,她不该惹怒萧执聿的,这对她没有好处。
她明明都忍了那么多天了,却在今天全数崩盘。
只是因为她从丫鬟口中得知,原来在她被关着的那几天,程清渺曾经来府上找过她,却被萧执聿以她身子不适为由拦了回去。
所以,她曾经是有机会向贺乘舟传递消息的,她是有机会出府的,她是有机会逃离他的!
所有微渺的机会,能够递到苏绾缡手里,她都会拼全力抓住。
所以她求到了萧执聿面前。
可是眼下,这个在她穷途末路之时曾给过她一线希望的人如今却亲手斩断她所有退路,轻易便将她囚禁在清竹院内,剥夺她所有生机。
她怎么甘心!
骨气让她不肯轻易服输,她颤着眼睫,即便紧张到手心紧紧扣住身后柜门的尖角上,也要硬着头皮对上他凝固眼眸。
萧执聿只看了她一眼,在她身前缓缓蹲下了身子。
苏绾缡惊异他的举措,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按住脚踝,她惊慌挣扎,却听“咔哒”一声轻响,金镯坠地。
苏绾缡不可置信地垂眼,对上萧执聿恰好抬起的黑眸时,脚从他手中放下,踉跄着又退了一步。
“为什么?”苏绾缡不敢相信,在她反抗了那么久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却在今天,萧执聿亲手打开了锁拷。
苏绾缡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反而升起来更深的恐惧。
她眸中警惕更深,就连萧执聿伸过来的手都下意识躲避。
他捧着她的侧脸在掌心微蹭,嗓音暗哑,“你瘦了。”
他不是没有发现她看似顺从表面下的抗拒,她会故意打翻他喂到她嘴边的汤,扔掉他买给她的首饰,剪烂他送给她的衣裳。
就连他投其所好送的笔墨纸砚,也被她轻易赏给下人。
每一次触碰,她眉眼间的厌恶从不掩藏。
每一声咒骂,她从不留情。
只有他埋进去时,她在他手下化成了水,才会睁着一双涣散红晕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短暂地难得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喘息。
好像他们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
他有很多种办法叫她听话,可是她不开心。
如果可以,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他捧着她的脸,附身亲吻在她眉眼处,动作轻柔虔诚,往日戾气皆消。
绾绾,不要让我失望……
萧执聿果然说到做到,金镯被取下以后,连带着床尾哪一处扣上的金链也被撤了下来。
她不仅可以在清竹院内活动,甚至还可以出府。
苏绾缡震惊,欣喜。可心间又生起一种难言的诡异。
太正常了,这太正常了。
萧执聿竟然就这样轻易放过了她。
这并不像他这一段时间在她身上表现出来的痴缠贪迷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苏绾缡对此本能地保持警惕。
因而被允许自由的第一天,苏绾缡哪里也没有去,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就连清竹院的院门都没有出去。
只是安静地待在院子里,直到萧执聿下了值回来。
因为他主动地退一步台阶,苏绾缡也愿意给他一点好脸色。
两个人难得平心静气地吃了一顿饭。
只是夜间里,萧执聿依旧没有放过苏绾缡。
缠着她弄到了天明。
从前他还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诱哄她,如今,仅仅只是不经意间的肌肤相触,也能点燃他的欲望,不知不觉就被他缠着弄到了床榻上。
萧执聿在这件事情上从来都表现得像是没有节制,苏绾缡手已经累到泛酸,他还是不肯放过。
箍着她的腰身,一次一次把她玩脱水后,就着湿滑一点儿也没有浪费。
苏绾缡无力埋在他的肩窝,哭得声泪俱下,也没忘道,“我……明天想要出府。”
萧执聿停了下来,暧昧的灯影照进他的眼眸,有什么东西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他贴着她的唇擦过,半边脸陷进阴影里,眼睛就黑得更厉害了。
他哑着嗓音道,“好。”
昏迷前,苏绾缡模糊听见萧执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明日会早点下值。金玉楼出了新菜式,我带你去。”
“……嗯!”被萧执聿掐了一把腰身,苏绾缡蹙眉不耐地应了一声,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见,翻了一个身,就埋进被衾里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59章 第59章逃跑(1)他是个疯子……
昨夜折腾得实在太晚,饶是苏绾缡心中有事,醒来时竟也已是巳时。
阳光已经射进里间,重重帷幔遮不住的透亮。
意识到眼下时辰,她慌忙起身,却不料撑着半边身子的胳膊发麻,整个人又重新载进了锦衾。
身体像是这会儿才完全苏醒过来,苏绾缡顿觉浑身酸软无力,大腿内侧刺饶,掌心更是被磨到发肿,心里止不住骂萧执聿人面兽心。
听见动静,芩月进来服侍苏绾缡起身盥洗。
知晓前几日程清渺来找过她,苏绾缡昨日便派人送了帖子进侯府,邀她今日一起去梨园看戏。
收拾了妥当,就赶了过去。
梨园门处,瞧着好久不曾见过的程清渺,苏绾缡心里不由泛酸。
短短几日,她的生活天翻地覆。再见程清渺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程清渺此时也才刚下马车,见着了苏绾缡,立马就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往梨园内走。
还不忘关心道,“你这风寒可好了?”
闻言,苏绾缡一顿,知晓这是萧执聿为她拦客的理由,她瞥了一眼身侧的芩月,顺着她的话答,“多谢郡主关心,已经好了。”
程清渺倒是意外轻哼了一句,“你这病倒是厉害,害怕过给我,人也变得见外了。”
知晓她是在怪她没有把她当朋友,一点儿小病就将她拦在门外实在见外。
苏绾缡也笑,“那今日,绾缡就请郡主观戏消气。”
“听着倒是不错。”程清渺扬了扬下颌,面露骄矜。
订的位置是二楼厢房,正对着中间戏台,面坐窗前,可以俯瞰整个大堂,是最佳的观戏位置。
程清渺震惊苏绾缡竟然不是选的大堂,之前几次出来看戏她们都坐在人堆里扎着。
她看了她一眼,见她有些不在状态的模样,想着她可能是风寒还没有好全。
坐在大堂里,是有些不便。
入了坐,台下的戏还未开场,底下人声涌杂,说话的说话,吆喝的吆喝,传进二楼也是洪亮得紧。
苏绾缡扫了堂下几眼,再看程清渺,指尖不由攒紧。
“你们先下去吧,有事会唤你们。”程清渺整理着自己衣衫,头也没抬,挥了挥手道。
苏绾缡长睫微动。
话落,她身后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厢房。
只有芩月还站在苏绾缡身后。
程清渺偏头看了看她,“你也下去。”
芩月没应,侧身望着苏绾缡的背影。
察觉到视线,苏绾缡头也没转,眸光直直落在台下,“无事,你就在外面守着。”
话已到这个份上,芩月颔首,只能退了下去。
脚步声远去,厢门被人从外面阖上,程清渺偏头扫了一眼苏绾缡,“说吧,这里没人了。”
“郡主知道?”
“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知道你有话要跟我说。”程清渺扬颌,一副她还不了解苏绾缡的样子。
她早就发现苏绾缡不对劲了,从见面开始,她就一直心不在焉,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瞥向她身旁的芩月。
像是在防着什么一样。
入了座以后,一副想要说话又碍于人多的模样。
程清渺一细想,便知,她是要单独跟自己说话,防的便是芩月。
便立马叫人都下去了。
苏绾缡笑,一副很受感动的样子。
程清渺,怕是在这上京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了。
她侧过身子看她,眸中含着希冀,“郡主,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要做什么?”程清渺问她。
“我要离开上京。”
她正色道,眸色温和消逝,一双杏眼澄澈,黑亮如宝石,一字一句含着决绝的坚定。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程清渺耳边。
她睁大着眼睛看着苏绾缡,好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离开上京,是什么意思?
“对,没错!我要离开上京,离开萧执聿,郡主,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苏绾缡知道程清渺心里在想什么,顺着出口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想。
她知道她眼下肯定认为她惊世骇俗,或是认为她疯了!
娶则妻,奔则妾。
妻逃,则为奴。
可是她管不了这么多了,留在萧府,难道就不是奴了吗?
是暖床的婢子,是玩乐的妓子,是上不得台面的禁脔!
只有走,才有一线堂堂正正做人的生机!
“绾缡,你……和萧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程清渺回过神来,震惊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顾不得洒出的茶水,连忙抓住了苏绾缡的手,说话都开始磕巴。
苏绾缡要逃?为什么?
这么好的夫君为什么要逃?
“他是个疯子。”苏绾缡移开眼,眸光不知道落到何处,语气平静得吓人。
只要一想到他,她脑海里就全是他杀人不眨眼的冷漠神情,将她禁锢在清竹院虚情假意的模样,扣着她在身下时贪婪,强制,好像永远都不知道餍足!
人面兽心,亏得她以前还以为他是个什么谦谦君子!
苏绾缡面上竭力镇定,可是程清渺握着她的手却能直观地感受到她在发抖。
疯子?
程清渺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萧执聿。
莫说她眼中,便是整个上京城,乃至整个大胤,谁人不知天启四十一年的新科状元,不仅长相一表人才,更是胤朝史上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当年省考,时任主考官的翰林大学士曾言,“此人文章针砭时弊,鞭辟入里,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果不其然,后来的殿试中,萧执聿一举夺魁,长街打马游行,引得半个上京城涌聚,一度万人空巷。
她永远忘不了当时萧执聿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红袍,脚跨金鞍红鬃马的样子。
少年得志,何等意气风发,可他扫眼而过,眉眼冷恹,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这世间大概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得入他的眼。
所以后来,即便他再如何冷淡疏离,她依旧怀揣一腔孤勇费尽心思围在他身边。
只希望他能够看得见她。
她想,他不过本性凉薄罢了。
直到后来,他一言不发,毫无迹象,转头就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为妻。
她终于看到他眸中万年难化的冰雪消融。
她才终于明白,这个撕开表面温润实则疏离的面具下,其实也有潺潺春水一般的柔情。
只是对着的人不是她。
可是这样一个人,苏绾缡却将之称作为“疯子”!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在驺虞山上时,他们二人还是京城众人口中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那个时候引得多少上京贵女心生嫉妒。
可如今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就会变成这样?萧执聿到底做了什么?
冷不防的,程清渺想起及笄礼那一日,萧执聿抱着苏绾缡离开时的模样。
眸中贪念,好似肆意生长缠绕的水草将苏绾缡紧紧裹挟。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是如今苏绾缡的话倒让她回想了起来。
萧执聿不是冷情淡漠,而是他所有执念都系于苏绾缡一人身上。
只是,人终究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承载不了另一个人过多的情爱,没有人能够受得了的。
如果那才是执聿哥哥的真面目,那是否会太过窒息……
“你想要我怎么做?”程清渺抬眼,握紧了她的手。
如果爱成了枷锁,没有人会得到幸福。
……
出了厢房,芩月一直在关注里面的动静。
旁的丫鬟小厮都在后面的廊下候着,或是闲聊,或是自己找些点心来吃。
只有她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候在厢房门口一动也不动。
习武之人的耳力向来很好,虽说前堂敲锣打鼓的声音的确很大,但是程清渺唤人的声音一响起,芩月还是敏锐地听见,率先就推开了厢门进去候着。
程清渺转头看去,从芩月身上扫了一眼落到她后面慢她一步的采儿身上,叫她过来。
她附耳叮嘱了两句,就叫她离开。
跟着采儿离开的背影程清渺眸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站定在屏风旁的芩月身上,漫不经心得像是随口一说,“你家主子风寒才好,芩月,你也回去给你家主子拿一件披风来。”
听见程清渺的话,芩月微微抬眼,望向了苏绾缡,她屈膝道,“夫人是冷了吗?奴婢去叫个跑腿的回府。”
知晓会是这样的回答,想要支开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苏绾缡摇了摇头,连头都懒得转,出口的声线冷淡,像是在专注看着堂下的戏,“不用了。”
程清渺轻笑了声,状似打趣道,“怎么,你家夫人在我这里,你还不放心,怕我招待不周?”
芩月垂头,是不敢的意思。
程清渺也不再自讨没趣,也转回了头,声音里的笑意消了下去,“出去吧。”
芩月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的功夫,台下的戏也唱完了。
按照往日里二人的习惯,眼下应该会是去游园。
可是今日许是的确有些生凉了,程清渺此时脸色难看得厉害。瞧着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绾缡,我头有些发昏,今日怕是不能和你一起了。”程清渺靠在椅子上,手撑着脑袋,一副很虚弱的模样。
“今日有些变天,定然是穿得少了,你还叫我不要贪凉,坐着明明说冷,还非要吃一碗冰酪。”苏绾缡盯着她,颇有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教训道。
“好好好,是我的错。下次定然不敢再犯了。”程清渺连连认错。
苏绾缡扶着她起身,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二人相携着出了梨园。
走到侯府的马车前,苏绾缡将程清渺半身的力送到了丫鬟肩上,叮嘱道,“采儿,照顾好你家郡主。”
这个时候语气已然柔和。
她看着程清渺送过来的眼,眸中珍重之意一闪而过,彼此心照不宣。
她们都知道,眼下,怕是她们二人此生最后一面。
若是萧执聿誓不放过她,那么终其一生,她都不可能再以苏绾缡的身份示人,而这也就意味着,她将永远不能再入皇城。
苏绾缡站在原地,目送着程清渺离开,午后的阳光还有些刺眼,苏绾缡微眯着眼眸望着马车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握住袖袋里的新籍和路引一角。
那是采儿趁着回府给程清渺拿披风的空挡去了贺宅要的。
她紧紧掐着那一角,像是从中汲取某种勇气一般,眸中怅惘一闪即逝,转过身时又恢复了淡然的模样。
她一定会逃出去!
第60章 第60章逃跑(2)……
“夫人,眼下可是要回府?”芩月跟在苏绾缡身后问道。
今日大人邀夫人金玉楼用膳,夫人若是错过时辰,大人恐怕会不高兴。
“去长崖村。”苏绾缡继续朝着马车走去,随口道,像是早把晚上要一起用膳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芩月步子快了几分,跟紧在苏绾缡身后提醒道,“大人吩咐,夫人晚上要去金玉楼。”
苏绾缡听见这话脸色瞬间有些不太好看了,她停下来,转身看她,“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初。”芩月回道。
知道苏绾缡是什么意思,她又继续道,“可是出城,路上一来一回,会耽误。”
“他有吩咐你不让我去长崖村吗?”苏绾缡歪头看她,眸光有些发冷。
这……
芩月垂下来头。
大人没有吩咐过的事,她一个下人,哪敢擅做主张。
“如今离下值尚早,我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几个时间。”苏绾缡转身,撂下这句话径直上了马车。
芩月只好跟在后面。
到了镇子上,苏绾缡照例叫她在此处等着。
意料之中得到芩月要亦步亦趋跟随的回答。
苏绾缡冷笑,“好,既然萧执聿叫你看着我,那你可得看紧了。”
芩月不敢回话,因为事实便是如此。
连枝因为没有做好大人吩咐的事情,如今,已经不知道生死。
被扔到那个地方,没有人可以活着回来……
听从命令,是她做奴才的天职。
即便夫人很好,但她的主子只有萧执聿。
许久不曾来长崖村,私塾的孩子们想苏绾缡得紧,一个个都围着她叽叽喳喳述说着近日来发生的事情。
苏绾缡耐心地听着,和他们打趣道。
眼见到了上课的时辰,苏绾缡看了一眼芩月,吩咐她在外间等着。待下了学,她授完课自会回去。
芩月应声,就在廊下候着。
书塾内传出孩子们抑扬顿挫的朗朗读书声。空灵,清脆,芩月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就着徐清正为她准备的椅凳坐了下来。等着苏绾缡出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见廊道日光后移,踱至院中,芩月转头望了望一旁课室,门窗紧闭,只能听见里面隐约说话的声音。应该是还在授课。
眼下天色已晚,回城的路程又不算近,路上定然会耽误大把的时间。
若是赶上了还好,要是赶不上,足可见夫人有多不重视这场期约。
大人定然生气!
芩月坐不住了,大人有多在意这场期约,她都看在眼里。提前几日就吩咐了下去,按照夫人的口味备菜。
若是夫人失约,不肯去,不愿去,那这就是她做下人的失职。
她站起身来,叩响了课室的门,抬声道,“夫人,到时辰了。”
话落,室内无人应声。只有孩童叽叽喳喳的读书声。
芩月以为是夫人不愿意搭理她,默了几瞬,又继续叩了叩,迟疑道,“夫人?”
脚步声响起,芩月正了正身后退站直。
房门被从里面打开,芩月低着头正要回话,却见眼角余光那一片深蓝色衣衫,不是夫人!
她猛地抬头,只见站在自己眼前的正是徐清正!
“她已经走了。”徐清正看她,淡淡道。
“夫人去哪儿了?”芩月开口,嗓音发着寒,内心还抱有一线希望,夫人许是自己先离开回上京了。
徐清正没有说话,他微微侧了侧身,朝着课室另一面的窗外看去,“她入了后山。”
身形一晃,顿时满头大汗。
不言而明,夫人,逃了!
萧执聿今日一整天心情都还算不错,金銮殿上难得给了众人好脸色瞧。
哪怕程伯侯因为赈灾粮一案而名望大增,被圣上嘉奖,在他面前得瑟挑衅,他也笑着恭贺了两句。
惹得众人心间怪异。
萧执聿因为赈灾粮一案,被赋闲在家,差点要掉脑袋,程伯侯因此案却名望大增,风光无限。
他此时在萧执聿面前说这些,那是一点儿也没在乎萧执聿的面子。安得什么心思谁都明白。
可偏生只有萧执聿像是不知道似的。
只有宋先禾是真的了解他,他这副模样,是真的高兴。
只是高兴的应该不是程伯侯的事情,那么是什么呢?
思来想去,宋先禾也只能将这缘由放到他身边那个小娘子身上去。
“诶,最近你和你那小娘子怎么样了?”
萧执聿不惜以官途作赔,也要获佳人芳心。
如今,赋闲多日,府中只二人两两相望,瞧他如今这模样,应该是已经两情相悦了吧。
萧执聿转头看他,面色冷淡,一副跟你有什么关系的模样,“翰林院典籍你都编撰完了?”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先禾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
“诶,不过说真的。萧执聿,你这一招倒是不错。我还真以为,你为了那小娘子连前程都不顾了,没想到,是以退为进,来了一个引蛇出洞!”宋先禾一敲折扇,打在了自己手心。
谁能想到,陆临竟然反水!
他就说,赈灾粮运输这等机密是如何泄露出去的,没曾想到,奸细就出现在他们之间。
还好萧执聿以身作诱饵,将他给吊了出来。
虽说此次赈灾一事是便宜了程岩安,但是萧执聿赋闲在家,不也赢得了美人垂泪吗?
不亏!
宋先禾颇以为是地点了点头,再侧头看萧执聿,又是忍不住重重点了一个头。
这个木头还是挺会追女娘子嘛。
一定是跟他待久了,如今,颇有他的风范!
萧执聿闻言倒无甚太大的反应,只微微轻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
陆临吗?
不过一条小虾,更大的鱼儿还在后面……
“咱们好久没聚了,今个儿下值,跟我去坐坐?”宋先禾凑近了近他,挤眉弄眼道。
他哪里有什么好地方,无非就是牡丹院这些脂粉地。
知道萧执聿不会去,但就是忍不住想要吆喝两句。
果不其然,萧执聿斜睨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拉开了距离,跨步大走了出去。
宋先禾一个身形不稳,踉跄了数步,人还未站稳,就听见前方风拂过撂来萧执聿的声音,“你孤家寡人一个,少喝一点酒。死了也不知道往哪里抬。”
宋先禾气得牙痒痒,想要还嘴,人却已经走出了老远。
上了马车以后,轻尘照例向萧执聿禀明今日苏绾缡的行程。
听下面的人说,夫人今日约了郡主去看戏,后来郡主身子不适,二人便散了。夫人后来便去了长崖村。
眼下还没有回来。
轻尘禀明完以后就不敢再说话了,马车内空间有限,他能够明显感受到氛围瞬间变得逼仄。
悄悄抬眼望了一眼萧执聿,只见他微阖着双眸,长睫投下的鸦青色纤影覆盖在下眼睑冷白肌肤上,整个人略显阴沉。
大人,心情不好!
意识到这个想法,轻尘连呼吸都屏住了,见萧执聿一直没有指示,非常有眼力见儿地利索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这禀事的活儿还不如个驾马的!
轻尘坐在马舆上,抹了一把冷汗。
金玉楼,上京城最大的一所酒楼。
玉砌雕阑,画栋飞甍。
到了傍晚,檐角,廊下,便会相继陆陆续续挂上走马灯。
当夜色还未彻底浸染透上京时,此处便已将燃比天明。
霞光万道,沿着红绡玉街一路延伸,直射主楼,在白日与长夜的轮换交接时点,楼阁反射银光,此时再看便如琼楼玉宇一般无二。
金玉楼之名便由此得。
余晖渐渐隐退,光晕抵不过千盏宫灯,半边天色暗去,风携着凉气开始侵袭。
金玉楼顶,菜式已经放凉。萧执聿站在栏前,迎面拂来的风撩起肩上长发,他居高临下,眺望远处重山。
黑压压连绵一片,轻易就能掩藏一切行动。心悸,怨念,恨意,执着,期盼,无论好的坏的,重山似有一切胆识与力量吞噬所有。
它凝视,静默,观察,引诱,激起人的勇气,斗志,亦唤起人心间所有恶念。
因为当日月轮换,新的一日升起。
过去种种,就都留在了过去……
手兀自扳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已经不知道是转动的第几圈,随着每一份时间的流逝,萧执聿漆沉眼眸就愈加幽深。
直到身后厢门被推开,轻尘走了进来,他埋首,声音里含着僵硬,“大人,芩月来报,夫人……不见了。”
檐角下的铜铃猛地撞响!风翻搅着击得铃声破碎。嗡鸣作响中,晃动的影子被廊下明灯无限拉大,将萧执聿掩埋在半明半暗的晃颤中,畸变到像是将人拉扯在天堂与地狱两级。
风猛烈袭来,呼啸着袭卷整座皇城上空,山雨欲来的架势似要将整座金玉楼顶掀翻。
桌上的瓷杯晃荡,酒水从桌面滑漏,屏风被吹坠地,巨大声音贯穿一整个楼面,阁楼处的样式四下通风,萧执聿孤身林立于栏前,衣袍翻飞。
风声和着铜铃声,明明声响九寰,可是轻尘却在这样的异动中清楚无比听见萧执聿从胸腔里发出的阵阵颤鸣,狞笑着钻进他的耳间……